作者:水墨鸿
等车拐进那条越来越窄的街,章劭才慢慢坐直了些。他认得这条路。再往前,就是他们大学时住过的老小区。
“你怎么知道的?”章劭问。
“什么?”
“我把这里买下来了。”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温洛声笑得意味深长。
车在单元门口停下,温洛声把火熄了,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
章劭沉默了几秒,推门下去了。
第64章 你的生日
温洛声从车的后备箱拿出两大袋东西的时候,章劭顿住了。
“这是什么?”
“我买了一些菜,晚上给你露一手。”他笑了笑,“你之前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饭吗?”
之前,那时候是在季则的餐桌上。
温洛声进了家里,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他环顾了一圈,发现沙发换了,窗帘换了,但格局没怎么动。确实太小了,不知道两人当时怎么住得下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么巴掌大的一间房,章劭一个住别墅的人,竟然买下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低着头,笑意还挂在嘴角,顺手去拿台面上的水杯,就在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弟弟的字迹留在冰箱上的便签。
记得好好吃饭。
他嘴角的笑冷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扔进垃圾桶。
温洛声转身走进厨房,穿上围裙,刚热上锅。
“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为了季则?”
“神经。”温洛声头也没回,把蒜末倒进油锅,刺啦一声,香味腾起来,“我为自己学的。”
章劭站在他身后,慢慢靠过来,胸膛贴住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上。
温洛声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章劭的手从后面探过来,先是搭在他腰上,然后慢慢往下滑。
“你这样穿着围裙给我做饭,”章劭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我有点受不了。”
“别弄了,我这次过来只是想见见你。”
“我想要你了。”
温洛声闭了闭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等做好饭再说吧,好吗?”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一直想给你做饭,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一直没有机会。这里好挤,你出去等我。”
温洛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还行,没糊。”
章劭只是看着他不吃。
温洛声抬了抬下巴:“怎么不吃,怕我下毒吗?”
“不是。”章劭终于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吃得很慢,第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又夹了第二块,第三块,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又去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吃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真是变了。以前煮个面都能忘记关火。”
“嗯。”
“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干脆从季则那儿辞了,每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谁也不要见。”
“吃你的吧。”温洛声打断他,试探着问:“那你觉得如果我自己开公司呢?”
章劭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季则的话,当时没特别往心里去,这会儿全想起来了。什么客户能那么痛快就把几个亿砸进来,图什么,用脚想也知道。他见过温洛声怎么哄客户的。光是见,就够他心里堵上一整天。他早就不爽了,只是一直没处说。
“不适合。”章劭搁下筷子,语气认真,“你不适合开公司,刚起步的时候要求人。你干脆去我那儿,我给你安排个位置。不用见外人也不用陪酒,安安稳稳的。”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每天给我做做饭就行。”
温洛声挑了下眉:“只做饭?”
“在家待着。”章劭夹了口菜,“你要真闲得慌,就学点别的。别整天往外跑。”
“学什么?”
“什么都行,最好学学怎么生孩子吧。”他顿了顿,“反正别去见人。”
“神经,男的怎么生。”温洛声真想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
“你要是能生,现在孩子都该上小学了。”章劭若有所思地嚼着饭。
温洛声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章劭碗里,然后起身收了两个人的碗筷,端进厨房。
章劭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水声停了,温洛声从冰箱里拎出两瓶酒,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去拿杯子,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
他拧开瓶盖,给章劭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还在诉讼。红枫那帮人一开始让我赔八千万美金,律师说这个数太离谱了,不能同意,于是我们上诉了,现在还在程序里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结。”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下,“没什么的,习惯了,创业都这样。”
“能理解你的心情。”温洛声又问:“创业什么感觉?从零到一的过程,什么感觉。”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
章劭想了想,缓缓开口:“最初令人兴奋,然后你会发现需要处理的问题比想象的多得多,就像在凝视深渊。但也确实刺激,有时候觉得跌入了谷底,但下一秒又像到达了天堂。一切步入正轨后,公司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它一天天发展壮大、受到认可;看着自己的员工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角色。这个时候会意识到,作为CEO,必须要为很多员工和家庭负责。”
“搞得好像在演讲一样。”
“确实有点。”章劭想了想,总结道:“总之就是太辛苦了。你别问了,不适合你干。”
温洛声笑了一下:“怎么就不适合了?”
章劭一直觉得温洛声是那种很聪明,也有能力的人,但他知道创业有多苦,也看不得他去求人,只说:“我就是知道,创业这种事,你干不了。”
温洛声没再和他抬杠,“那你讲讲,你克服了什么,怎么熬过来的?”他往前伸了伸脑袋,“你那时候,据我所知,没什么钱吧。”
“嗯,也没什么好讲的。”他说,“就是硬熬。”
“怎么熬的。”温洛声没有放过他,“怎么攒的钱?”
章劭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虚无的地方,“刚开始那半年,一周打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在餐馆后厨洗碗。一开始找的那家华人老板特别黑心,克扣工资,说好一小时十二块,到手只有八块。我去找他理论,他说不想干就走,有的是人干。没有办法,我不敢告他,因为我的F-1 签证校外打工违法,被查到会遣返。最惨的一次是月底交不上房租,房东直接把我的东西扔到走廊上。我下了课回去,看见被子、书、电脑全在门口堆着。”
“又过了半年,我拿到了 TA/RA,就立刻辞了。再后来,接外包,帮人写交易脚本,攒了几千刀。后来……”章劭想了想,应该是在思考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后来做交易脚本攒了点本金,我发现这行有个空子。那时候市面上做交易系统的人不少,但真能写底层撮合引擎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套个开源框架,改改界面就敢往外卖。我帮人写了几个脚本之后,客户开始问我能不能做整套系统。我一个人写不过来,就拉了两个同学一起干。加上我在华尔街实习的经验,就一点点做起来了。”
“本金就是这么攒的,够开公司吗?”
章劭想了想,又补充:“说起来还要感谢我导师。他课上拿比特币讲尾部风险。我本来发誓再也不碰高杠杆,但我听进去了,先研究了小半年,把攒下的所有钱投了进去。再后来赶上行情,翻了几百倍。”
温洛声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不算太烈。他知道他不容易,没想到这么不容易,他那时真的犹豫起来,开始想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但他马上告诉自己别心软。章劭熬过来了,现在身家几十亿,缺他一个吗。他需要章劭的钱。
他偏过身,往章劭那边靠了靠。
“你的币现在还放交易所吗,还是弄冷钱包了?”
“在冷钱包里。”章劭说,“大头不敢放交易所。”
“分片备份吗?”温洛声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以前说那玩意儿忘了密码就完了。”
“嗯。”
“怎么操作的?”他的膝盖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章劭的腿。
章劭喝了口酒,看着他,灯光下温洛声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睫毛又长又密,嘴唇很润。
“拆成几段分开存储。要用的时候拼起来就行。”
温洛声手机在底下震了一下,那边说:问他怎么分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接过去:“怎么操作的?你之前给我的钱,我也想换一点等它升值,放着也是放着。”
章劭看他一眼,笑了下:“你换什么,我给你一点就行。”
“别,你倒是说说,几段,放哪儿,我也学学。”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章劭,等他开口。
章劭笑了:“你没多少钱,直接在交易所买。不用太折腾。”
“我这不是向你学习吗。”温洛声的声音软下来,尾音拖着,“你教我嘛。”
章劭被他的撒娇弄得有点受不住。
“分三段。一份加密存在云端,一份在硬件钱包,锁在公司保险柜,还有一份,”他停了一下,看着温洛声的眼睛,“我自己记着。平时用不上,真要恢复,三段凑一起才能拼出完整密钥。”
温洛声的心跳很快,可脸上一点没露,甚至还对章劭笑了一下:“那你自记的那份,是什么?”
“密码。”
“什么密码?”
章劭看着他,眼神很深沉。“你的生日。”
温洛声的笑顿了一下。
“哪天来着。”章劭的脸靠的很近,故意问:“我记不太清了,你告诉我。”
温洛声心里骂了一声。他伸手推了一下章劭的肩。“讨厌,你自己想去。”
章劭没接话。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温洛声的耳廓,呼吸很重。温洛声能感觉到他的手从腰后绕上来,扣住他的后颈。
“你身上有股味道。”章劭说。
温洛声心里一紧,“什么味道?”
“说不清。”章劭的嘴唇贴着他脖子,“反正不是你的。”
舌尖缠在一起,他能尝到章劭嘴里的酒味,他一边回应,一边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问:“真的是我的生日?”章劭咬着他的下唇笑了一下,把他按得更近。温洛声顺着章劭的力道,往他怀里靠。做之前,他没忘记把口袋的窃听器关掉。是黑客团队给他的,在他手机壳内侧,收得到方圆五米内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