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酷兒橙
美美味坊开启外卖服务的第一天，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单子，这当然离不开美美味坊原本扎实的客源，也少不了满果每天上午站在门口发传单的功劳。
下午四点一过，订餐电话就没停过，前台座机刚放下，又立刻响起来，阿美一边记单一边招呼客人，后厨油锅滋啦作响，案板久久不歇，满果彻底忙成了一只陀螺。
中央区纵横交错的街道在他脑子里连成一张网，什么公寓、便利店、办公楼，只要报出目的地，他就能自动生成最佳路线。
等他送完上一单回到美美味坊，又有新的订单来了。
“小果，你回来得正好，这有单大的，团餐。”
阿美将二十份盒饭分成两大袋，亲自帮满果一左一右挂上车把。
“阿美姐，这单要送去哪里？”满果踩上踏板。
阿美拿起单子上的小票，念出上面的地址，“克莱大道，1301号，联邦大楼。”
满果眼睛一亮，朝对方敬礼道：“放心吧！保准送达！”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马路上的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一排红色尾灯亮成一条长龙，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上周满果刚去过一次联邦大楼，这次更是轻车熟路。
那些四个轮子的汽车在晚高峰里寸步难行，他这两个轮子的滑板车东钻一下，西绕一下，眨眼就超过了一长串车辆。
可就在他经过一个路口时，一辆造型古怪的车挡在了前面。
那车方方正正，形似一个不锈钢垃圾桶装了四个轮子。不光车速慢，庞大的车身把整条路都给堵上了。
满果跟在后面磨了一段，实在忍受不了它慢吞吞的速度，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不料并肩之际，那辆车忽然往外打了一点方向。
满果猛地捏住刹车。
“哎呦喂����！”
伴随着一声短促惊呼，满果连人带车飞了出去。
但摔倒的瞬间，他像超人一样举起车把两侧的外卖袋，人虽然拍在了地上，外卖却完好无损。
那辆垃圾桶上火速下来一个男人，将满果从地上扶起，问他有没有受伤，需不要去医院。
满果一看对方态度这么好，他也不是那种爱斤斤计较的人，便摇摇头，说没事。
“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爱人的车，我今天第一次开出来，不太习惯，刚才没控制好车距。男人说着就转身打开车门，“我给你拿张名片吧，如果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联系我。”
“不用了，我身体好着呢……” 满果没闲工夫跟他掰扯，拍怕身上的土，站上踏板，一拧油门走了。
满果到达联邦大楼后，遇到的第一道阻碍是，门口的安保不让他骑滑板车进去。
上次他是坐汤孝谦的车来的，自然畅通无阻，这次轮到他自己送外卖，待遇显然不一样了。
他指指那两个挂在车把上的大袋子，努力解释自己只是进去送个餐，很快就出来。可安保态度坚决，手臂横在前面，反复摇头。
两人鸡同鸭讲地掰扯了半天，最后安保勉强松口，允许他把车骑到主楼门口，但不能在里面乱逛。
“我才没工夫瞎逛！你知道……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你！”
满果雄赳赳气昂昂地将车骑到主楼门口，下车将脚撑支好，又检查了一遍外卖袋。
二十份盒饭，完好无损。
他一手拎起一袋，朝着联邦大楼正门前那长长的台阶冲了上去。
可还没跑两步，他的右边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大约是刚才摔车时擦到了，也不至于那么痛，忍忍就好了，于是他一口气冲上最后几级台阶，跟着旋转门转进了大厅。
联邦大楼里还是那般明亮，地板光洁如新，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西装，脚步匆忙。
满果喘着粗气，站在原地张望。
大厅里只有几排银色闸机横在中央，竟然没有个入口。满果想走过去瞧瞧，又一个穿制服的安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伸手拦住他。
“哎呀！”满果赶紧把手里的袋子举高：“Food！”
“No。”
“Delivery！”
“No。”
“Mei Mei Tasty！”
“没听说过。”
这保安的脸比包青天还黑！
“你……”正当满果还想再理论一下时，远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
电梯里涌出来一大帮人，其中一人肩宽腿长、身材高大，走路时双手插袋，下巴微颔����满果如同抓住深井里唯一一根垂下来的绳子，伸手大喊：“老公����！”
汤孝谦脚步一顿，抬起头，隔着半个大厅，看见了站在闸机前的满果。
在下楼之前，汤孝谦心中就有一股预感。
满果最近几天下班都困得睁不开眼，不光在车上要睡一路，回家也是倒头就睡，平时那些停不下来的废话都省了。
像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怀孕了，孕酮水平急剧上升����满果不可能怀孕。
另一种可能，就是最近满果在忙什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汤孝谦快步穿过大厅，刷卡走出闸机，和旁边的安保打了个招呼，那只拦住满果的胳膊终于放了下来。
“老公！”满果见到他似乎很高兴，“你下班了吗？”
“没有。”
如果不是周围有同事说美美味坊开了外卖，汤孝谦到现在还无从得知。所以他主动请缨，下来等餐。“你来做什么？”
“送外卖啊。”满果把袋子往上提了提，翻找着小票，努力念出上面的名字，“你认识……Mr.Davis吗？”
汤孝谦的视线停留在满果的额头上，不自觉皱了皱眉，“认识，给我吧。”他接过对方手中那两个分量不轻的袋子。
“太好了，我正想找人问问呢，多谢老公！”满果语气急切，仿佛不想多停留一刻，“那我走啦？”
“……”
此时，汤孝谦很清楚自己胸前的西装内袋里有一块手帕，也看见了那张汗津津的红脸颊，可掏出手帕，递给对方的这个动作，竟有些艰难。他应该这样做吗？有道理这样做吗？
见他不讲话，满果又指指身后，努努嘴，意思是走了。
要是换做以前，满果可能还要腻一会儿，可今天这部分，似乎不复存在了。
“老公拜拜。”
满果急着店里没送完的外卖，转身往门口跑去。
“嘿！”
身后又传来一声大喝。
满果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出声的是那个安保，对方正皱着眉头，指向地面。
他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低头一看。
洁白光亮的地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被踩得模糊的暗红色污渍，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
满果印着小熊的卡通长袜被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帆布鞋边缘也渗出了一些深红色的液体。
满果想叫，但没叫出来，因为他一时想不起来，英文里的尖叫该怎么说了。
“啊����！”
所有语言中，疼痛都是一个发音。
满果的小腿被一条领带紧紧绑起来了，垫在伤口上的是一块干净的男士手帕，坐的担架是汤孝谦。
他们一起进了电梯，按下医务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里，满果还不忘掏出手机发消息给阿美，说自己的负伤了，一时半会回不去了。可电梯里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他举着手机左晃右晃，摆弄了半天。这个动作成功地惹恼了他的担架。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手机。”汤孝谦掂了掂怀里的人，“是不疼对吗？”
“疼！疼……”满果赶紧说疼。
其实刚才真不疼，但自从知道自己在流血之后，就开始疼了，而且越来越疼，好疼。
“怎么弄的？”
“被车撞的……”
满果语出惊人，汤孝谦的表情更加难看，满果只好把经过解释了一遍，他在路上遇到一辆长得像垃圾桶的怪车，对方突然往外偏，他来不及躲，连人带车摔了出去，但当时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还以为自己毫发无损，结果就……
“你现在感觉头晕吗？”
满果已经足够笨了，如果再把脑子撞坏，那岂不是笨上加笨。
“没有头晕……”没有加笨。
联邦大楼的医务室设施齐全，是比隔壁的社区医院更好的选择。
值班医生用剪刀将满果的裤腿剪开，发现他的跟腱上方裂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伤口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大概从满果被车擦倒那一刻就开始淌血了，满果竟浑然不知，直至伤口二次撕裂，出血量变大时才被人发现。
“皮肉伤，需要缝针。”医生脱下手套，“骨头问题不大，膝跳反射都正常，大概率没有骨折，但如果不放心，可以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拍。”汤孝谦说道。
“……”
片子出来后，显示满果的骨头完好，软组织损伤，缝针处理即可。
刚才在车祸现场表现得很坚强，并不意味看见针头一样坚强。打麻药的时候，满果一声惨叫拔地而起，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的哀嚎。
汤孝谦站在病床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很想掏出一把枪来，抵在满果的脑门上，让他别再叫了。
他不明白，满果好端端的服务员不做，跑去送什么外卖。
他认得路吗？
今天是被车擦了一下，胳膊腿都在，万一下次更严重呢？
他真是太过于仁慈，不该让满果保留自由意志，接触社会，而是该把这人锁在家里，让他好好做一个吉祥物。
“是你们老板让你送外卖的？”
“我自己想的……”满果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阿美姐说，如果我能把外卖做起来，就给我把工资涨到三千块。”
“你很缺钱？”
“我……”满果在心里猛踩一脚急刹车，提醒自己不能把计划说漏了嘴，他要给汤孝谦一个惊喜，“没有缺钱，就是想买点自己的喜欢的东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