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薛楼:“我不是gay。”
他重新盯着顾似桥,目光很深:“我不喜欢男人,顾似桥。”
顾似桥不想和他再掰扯这些:“无论男的女的都好,再去喜欢一个别的什么人吧。”
薛楼站起来。
背后的江面上,轮渡汽笛轰响,呜呜声悠远又沉重。
薛楼说:“我喜欢不上别人了,顾似桥。”
顾似桥别过头,固执地不去看他。
但他感觉得到,薛楼正深望着他的侧颊。
“但我答应你的,就说到做到。”薛楼说,“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他伸手,最后摸了摸顾似桥的脸,转身离开。
薛楼的脚步声掩盖在涛涛的江水拍岸声里。
顾似桥阖眼,用手背触碰面颊。薛楼的手一向暖得像火炉,可方才薛楼摸他时,手凉得没有一点温度一般。
他想转头看看薛楼走远了没,可脖颈被焊死了似的,怎么也转不过来。
忽然顾似桥想起刚才薛楼那句话。
“我不是gay”。
这话薛楼说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顾似桥从来只当成一句傻话听,直到此时此刻,言外未尽之意才豁然明朗。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喜欢你,只因为是你,也只有你一个。
风一阵紧似一阵。
顾似桥打了个寒颤,握紧纸杯,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最开始薛楼塞到他手里的那股驱寒的热源。
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燕麦奶早已凉了。
*
第二天早上,顾似桥刚到办公室,便看见一个青年在门口等他。
顾似桥以为是薛楼,脚步下意识一顿,凝眸:“……康帅?”
“顾总你可算来了!”旁边有小徐秘书坐着,康帅快要憋坏了,“进来说!”
进了办公室,康帅坐都顾不得坐下:“今天人事告诉我,薛神递交了离职申请!我把这事按下了,让他们先别和任何人说,也别走流程,先来告诉你一声。这怎么回事?”
“辞职就辞职呗,你不让人家正常审批算怎么个事,”顾似桥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几瓶药,“拖着不给人办离职,将来搞不好要打官司的。”
“什么?四哥你没睡醒吧?”康帅傻眼,“你这语气什么情况,这辞职的是别人吗?你谈论的语气好像走了一个无关人士!”
顾似桥倒出药片,拧开水杯:“就是我爹现在说要辞了董事长的位置,该怎么办也就怎么办。”
“我说你俩到这个程度真的没意思了,多大岁数的人啦?还较劲儿闹脾气。”康帅无奈,“异地恋有那么难克服吗?再说了,距离产生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迟早出事……诶?”
康帅拿过一个全是外文的药瓶,皱眉:“这些都是什么药啊四哥,怎么你现在突然需要吃这么多?”
“医生新开的,都是保健药。”顾似桥把剩下的药片就水吞了,伸手,“别闹,给我。”
“瞧你这脸煞白的,保健了个寂寞啊。”康帅掂了两下药瓶,撇嘴,“瞅瞅,薛神一不盯着你的生活起居,你就把自己活得乱七八糟。”
顾似桥倾身去夺,康帅抬手后退两步:“四哥,你不把薛神这事妥善处理了,药我就不还你。”
顾似桥气得想笑,想擒住康帅胳膊,可刚要起身,胃里一阵绞痛,他只好咬牙切齿地骂:“没良心的,这么向着他,让他给你开工资去!”
“我这是为视窗好,四哥,怕你后悔。”康帅笑嘻嘻地放下药瓶,往顾似桥的方向一推,“谁不知道你最护犊子了,今天开了薛神,明天和好了,再迁怒于人事,把他们从头撸到尾怎么办?我不想你担上暴君的恶名嘛。”
胃疼得扯着筋,顾似桥假装调整西服外套的扣子,手抵在胃部揉,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那就慢点走流程。”他说,“重要岗位的离职交接本来就需要一个月,他在研发,之前在总裁办,本来也不能说走就走。”
“行行行。”康帅放心了,一个月足够顾似桥消气。
“出去吧,我还要看研发的汇报。”顾似桥目光落在康帅放下的那瓶药上。那是私人医生给他开的专用强效止疼药,但他现在抬不起胳膊,很容易露馅,“还有,早上你查看邮箱了没。”
“看了,我正想问,为什么有好多财务和生产部门的文件都发到我这里?”
“这些都是让你学习的,以后有些东西都得由你经手。”
“这又不是我这个助理的职权范围����”
“你是助理还是什么,不都由你四哥说了算?”顾似桥道,“以后如果我不在,你就得当挑担子的人。”
“你不在?”康帅不以为意,“你怎么可能不在啊四哥,你还能去哪?”
顾似桥松开扣子,抓住扶手,指尖用力到快要陷进扶手的真皮里。
“万一以后我要时不时去瑞士那边呢,”他有气无力,“你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也是。”康帅苦恼地挠挠头,“唉,你俩快点和好吧,这些事薛神学得明白,我这个学渣怎么搞得懂哟……”
“别废话了,”顾似桥说,“民生投资工程要过省里和国家双重审核,最关键的时期,我忙得很。该干嘛干嘛去。”
唉声叹气地,康帅离开总裁办公室。
顾似桥像发条松了的玩偶,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费力地撑着桌子拿过药瓶,倒出药就水吃了。
光是这两个动作已经耗费掉所有力气,吃完药,顾似桥脱力地伏在桌上,一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捂着胃,小声呻/.吟着,将衣服抓出层层褶皱。
冷汗一滴滴落下来,顾似桥闭着眼,桌上的手摸索着,拿起电话听筒,凭着本能拨下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断断续续地:“大学霸,给我倒一杯����”
“顾总,”小徐秘书的声音传来,“您找薛楼吗?我给您转接研发的电话?”
顾似桥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他清清嗓子:“不用了,没事。”
他把听筒挂回座机,脸埋在臂弯里,单薄消瘦的脊背随着破碎的呼吸起伏。
就这样,顾似桥伏在桌上过了十分钟,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息下来。
顾似桥慢慢撑起身子,一张脸白得吓人。
他拿过桌上的烟盒,点了一根烟。尼古丁和止痛药同时发挥作用,暂时缓解了胃部愈发剧烈的疼。
有人在外面敲门,顾似桥看了眼桌上的日程表,微微仰起头,颤抖地吐出一口烟。
“进。”他哑声说。
*
薛楼的离职手续挂在了人事系统里,除了康帅和顾似桥,没有人知道。
但时间一长,这事难以避免地传到李总耳朵里。
为此李总专门找了顾似桥一趟,顾似桥对此表示无能为力,李总又去找薛楼聊了一次,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离开时李总愁云满面,连连叹气,却再也没找过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很快又是一周。
法拉利停在近郊的镜香山,顾似桥摇下车窗,墨镜皮夹克牛仔裤,副驾驶放着GUCCI的斜挎包,像一脚油门把豪车轰到大学篮球馆外的败家阔少。
他正眼都不看保安岗亭:“不抬杆等我请你呢?”
上班正打瞌睡的保安一下子清醒,连忙将人放行。
顾似桥懒洋洋地按了一下喇叭,法拉利开进去。
镜香山是江城的公墓,刘燕玲就长眠于此。
刘燕玲去世时,顾朝阳提出把刘燕玲的骨灰迁进顾家祖坟,顾似桥打死不让,顾朝阳气得干脆撒手不管也不给钱,顾似桥手头也不宽裕,只好把刘燕玲葬在镜香山。
等后来彻底发达了,顾似桥到处考察了一圈,发现那些所谓一年十几万的私人墓园的服务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位置不如镜香山上风景好,视野开阔,当年的不得已,反而给了他母亲一个安静的身后容处。
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停了车,顾似桥拎着包,走上那条他快要走烂了的路。
生病的缘故,顾似桥体力很差,往常五六分钟就能走到,今天他走走停停,十来分钟才走完。
路过一排排过膝的墓碑,顾似桥终于在其中一座前停下来。
石碑上方方正正地刻着,慈母刘燕玲之墓。
“我来了,刘燕玲女士。”顾似桥把包放下,蹲下来,抽出几张湿巾,“今天是你生日,来看看你。”
他把沾了灰土的墓碑从上到下细细地擦干净,而后从包里拿出一杯奶茶,一盒没拆包装的小蛋糕,摆在墓前。
“都是你喜欢的甜食,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顾似桥点上香,顺便给自己点了支烟,“多的就不拿了,省的你总嚷着减肥。”
他大喇喇地坐下来,擦着香炉上的灰。
一年中他看望刘燕玲的次数并不多,清明算一回,生日又算一回。刘燕玲的祭日他从不来看,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日子,来看望了怕也是让人不得安生。
“告诉你几个消息。”顾似桥说,“程婉那个该死的小三进监狱了,被你儿子我亲手送进去的。还有她儿子顾似城,人潜逃到国外了,李伯建议我把人抓回来,抓回来干嘛呢?回来他还能活至少二十年,在外面他两年都活不过。”
“当年你没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今天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个大快人心的事告诉你。”
顾似桥叹了口气:“不过还有件事估计你听了又要骂我……我爹被气进了抢救室,人是救活了,只是半身不遂,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他瞄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可别怨我狠心啊,又不是我把他气成这样的。”顾似桥嘟囔,“是他自作自受。我没落井下石,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恕了。”
他吐了口烟:“时间过得真快啊妈,一眨眼,你走了十年了。”
几万块的挎包就那样放在砖石地上,顾似桥也不在意,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
“认得这个吗?你当年骗我是治心脏的药。”顾似桥晃晃药瓶,“现在你儿子也开始吃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打算吃,我觉得自己没病。”他自言自语,“但后来一想,这十年我记性越来越差,都是这病害的,再不吃,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的墓碑在哪都找不到了,那可怎么办……更别提我实在拗不过薛楼。哦……”
他顿了顿:“薛楼就是我高中时候辅导过我的大学霸,我跟你提过两次,记得吗?现在他在视窗工作,还是我的……”
顾似桥闭了闭眼。
“是我男朋友。”他说。
墓园很安静,顾似桥心想,在顾似城和他老子那里都已经出柜了,在一个已死之人的墓碑前出柜又有什么难为情的呢?
“不过是前男友了,先别急着在那边骂我。”顾似桥苦笑,“分手是我提的。”
砖石缝里长出狗尾巴草,顾似桥拔下一根,沿着石碑底座戳来戳去。
“我估计你就算活到现在也接受不了同性恋,更别说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顾似桥说,“但要是你见过薛楼一面,你一定不会讨厌他的,薛楼除了脑子缺根弦之外,一定是你最满意的那种媳妇,呃,男媳妇……”
“但我们走不下去啦,”顾似桥又说,“今天早上我刚去医院做了进一步检查,结果还没出,但我知道不会好的……现在不吃止疼药,我就会整宿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