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顾似桥懒懒道:“悠闲得很,喝咖啡赏风景呢。”
“这么悠闲怎么不回江城呀!”小宇抱怨,“说好两个月回一次的,现在都要过年了!”
低矮的欧式建筑上覆着厚厚的雪,屋内壁炉火烧得正旺,彩绘陶砖排列出马赛克形状。
顾似桥双腿交叠,手里展开的导览地图被他拿出了数千万合同的气魄。
“再闲也不会回去陪你玩,别做梦了哈。”顾似桥说。
“小叔你好不守信用!”小宇哀嚎。
“又不是我先不守信用。”顾似桥看着地图,轻描淡写。
“小叔你说什么?”
顾似桥没抬眼。
又有人挤进镜头:“顾总新年快乐!”
“哟,欣欣。”顾似桥��了一眼,“在学校怎么样?”
“集训结束了,老师说我学得不错,让我下学期在文化课上继续努力。”小姑娘红着脸蛋,“顾总,我陪小宇在彩云二姑家打扫卫生,给您看看我们布置的客厅!”
女孩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到处都贴上了红灯笼、彩灯和窗花,气球挂在沙发后,像一串串熟透的红葡萄。
“蛮好,”顾似桥点头,“你们两个也新年快乐。”
“红包拿来!”镜头外传来小宇的尖叫。
顾似桥说了声滚,小宇夺过手机:“那至少让我们看看你那边吧小叔!”
顾似桥把手机从粉色大嘴狗里拿出来,敷衍地转了一圈。
小宇大失所望:“什么啊,马路上连双向车道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怎么没人贴对联?”
“你脑子进了几斤水,苏黎世不过春节。”
“那还不如回来呢,多无聊。”小宇难得多愁善感起来,“不过最近我也很无聊啊小叔,师父他好久都不在天天向上群里说话了,也不陪我们打游戏。”
顾似桥也不接茬:“是么。”
“对了小叔,刚才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谁先不守信用啦?”
顾似桥垂下眼帘,端起杯子。
欣欣及时地拿回手机:“我们不打扰您了,顾总。一个人在瑞士也别忘了仪式感呀,我们在江城陪您过年。”
顾似桥心说这傻姑娘。
日内瓦的风投公司已经有快百人的规模,只要他愿意,任何一天都可以来个全公司的带薪团建,仪式感这东西,只要不差钱,就应有尽有。
但他还是轻哂,说好。
咖啡店里当然没有灯笼和春联,只有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撤下的圣诞树,树杈上挂着礼物盒子、铃铛和圣经里的小天使,墙壁上悬挂着麋鹿头,地板上铺着绣满榭寄生的地毯。
壁炉里的火烘得顾似桥苍白的脸微微发热,青年睫羽低垂,把地图折好,拿起手机。
手机桌面上放着一头沉寂了很久的呆企鹅。
几个月前,出于置气,他曾将呆企鹅从手机里移除,某个二百五发来消息他通通都看不见。
来到瑞士后,忘了从哪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开始,顾似桥在百无聊赖下发送了一条信息。
宇宙最帅高中生:在吗大学霸?
消息石沉大海。
顾似桥倔驴的劲上来,不死心地又发了好多条,关心的,调情的,嘲讽的,恼羞成怒的,后来还有大半夜抽着烟郁郁寡欢时文采斐然地写了一大篇,第二天醒来追悔莫及删掉的……
无一回复。
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他顾似桥被冷落了。
咖啡馆里人们用各种语言闲谈,夫妻、朋友或一家人,低低的谈话声里偶尔掺杂孩子咯咯的笑。
一只小小的手按住顾似桥膝盖,他低下头。
是个三四岁的外国娃娃,水灵灵的大蓝眼睛,戴着麋鹿毛线帽,冲着他咿咿呀呀。
顾似桥英语一般,但在瑞士好歹待了三个月,从小孩口齿不清的嘟哝里,他分辨出一个单词,史迪仔。
他指着粉色的手偶,用英语道:“你说这个?”
外国娃娃的妈妈从咖啡店另一头跑过来:“抱歉先生,哦萨利,你这个坏孩子……”
孩子指着小圆桌上的粉色大嘴狗:“史迪仔,我要。”
“现在回去,不然就没有枫糖小人饼干。”
然而孩子抱住顾似桥的腿,嘤嘤地哭起来,嘴巴咧成充电线的type-c口。妈妈手忙脚乱,不知道先哄娃还是先道歉。
顾似桥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搞定这事。
“Hey,”他弯下腰,摸摸外国娃娃的帽子,“这是我的玩偶,不能送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娃娃眯缝着眼睛,呜呜得正起劲,顾似桥用英语说:“这是我死去的男朋友送我的礼物。他生前的愿望就是来苏黎世,所以我带着它来了,代替他看看这地方。”
娃娃似懂非懂地愣住了,妈妈脸上一瞬间闪过震惊、尴尬、愧疚、同情等等神情,眼疾手快地扒开孩子的手,一把将娃抱起。
“我很抱歉,先生,”女人说,“这实在是非常令人难过……”
“没关系。”顾似桥转身对侍者打了个响指,“给这孩子一块薄荷巧克力蛋糕,算我的。”
妈妈道谢后带着孩子离开了,小娃娃趴在妈妈肩头,懵懂地打量着顾似桥的脸,却看不出这张脸上有多少悲伤。
岂止不悲伤,胡说八道一通后,顾似桥心里畅快多了。
他喝完杯底最后的燕麦奶,拿起粉色大嘴狗,推门离开。
*
除了座落在最高点的联邦理工,附近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需要游客打卡。
顾似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上坡,行至半途,电话第三次响了,这次是自己风投公司的员工。
员工说:“顾总,券商和并购方同步了最终交割回执,您拍板的半导体产业方全资并购交易百分百落地,全部闭环。”
“对价,清算优先权和尾款节点都确认无误了?还有之前一直卡住的核心专利归属的问题解决没有?”
“全部解决了,和您预期的一样。”
顾似桥脸上看不出又打了一场胜仗的喜悦:“不错。最近你们几个都辛苦了。”
“分内的事。”
“明天开始给你们放三天带薪假,”顾似桥淡声说,“老外不讲究的春节,咱们该过还得过。”
电话里员工受宠若惊:“谢谢顾总,我这就转达给团队……”
电话挂断。顾似桥抬头,苏黎世联邦理工的主楼顶映入眼帘。
瑞士的冬天比江城冷,风也更硬,空气里有种凛冽、清新的味道,乳白色的楼上积了雪,和脚下的行人一样披上一层斗篷。
顾似桥走到教学楼大门外。
和江城的半封闭式校园不同,这里的大部分建筑都对外开放,游客自觉遵守规矩,安静参观,不影响上课的学生。
顾似桥进入教学楼。
联邦理工保留各种大名鼎鼎的科学家生活过的痕迹,顾似桥绕了一圈,看完了传闻中爱因斯坦使用过的储物柜,那柜子窄得容不了他的肩膀,一切都维持旧时的模样,看了索然无味。
很快顾似桥又无聊了,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下。
半年多前他就来过这,如今又回来了,苏黎世并没能给他带来新的体验。
要是真像唬小孩时说的“完成死去的男朋友的遗愿”倒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回到这里。
顾似桥怀着一颗对学术毫无敬畏的心,仰头望着走廊高高的天花板。
工作日加正课时间,走廊里没什么人,百无聊赖下,顾似桥塞上耳机。
好巧不巧,耳机里永远是那首慢情歌。
“你眼睛会笑
弯成一条桥/
终点却是我
永远到不了/
感觉你来到
是风的呼啸/
思念像毒药
竟如此难熬/
每分每秒……”
这次他的形象可比上次来时强多了,没有拿着手机到处拍,还戴着AirPods,穿着拉风的长款大衣和矮跟短靴,妥妥忧郁苍白的吸血鬼贵族领主一位,却再没有什么男学生兴冲冲地来搭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气场过于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如果真的有人向他搭讪,不知道会有人因此而吃味吗?
忽然顾似桥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跟着歌曲轻哼,立刻收了声,心虚地四下望望。
好在走廊没有多少人,倒是有一间教室,门半阖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一听就是在上课。
用中文讲课顾似桥尚且听不懂,外文就更如天书一般。
但他还是在教室门口驻足。
里面是个小阶梯教室,从顾似桥的角度能看见大约十来个学生,大多是西方面孔。最边缘露出讲台的一角,老师的半个背影时而晃过,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德文还是英文。
顾似桥很快发现第二排靠边坐着一个亚洲学生,看着像日韩裔,单眼皮,戴眼镜,标准的好学生长相。
差生的捣蛋DNA又动了,二十八岁的顾似桥可不管这是不是全球顶级学府,确认了一下没有目击者在现场,便凑近教室门,盯着那个唯一的亚裔学生看。
事实证明,联邦理工的学生上课时也不是百分百屏蔽外界干扰。
亚裔学生不到一分钟就注意到教室门外站着一个可疑人物,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方向看。
男学生先是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摸摸耳朵和下巴,以为自己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顾似桥终于找到久违的乐趣,憋住不笑,继续盯住男学生。
就在顾似桥以为对方会面红耳赤,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的时候,亚裔学生终于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