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第10章 小狗
在许黎川身上，温熙立刻闻到了那股能让他解脱的味道。
他把脑袋深深埋进许黎川的颈间，暂时顾不上文明礼貌体面，只像小狗一样贪婪地呼吸着，小声说道：“对不起，但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很快就好。”
许黎川不明所以，但依然绅士地伸手回抱。
先是感觉到温熙条件反射般地轻颤，紧接着，他就摸到了温熙后背早已浸透的冷汗。
许黎川顾不上更多，只能先把人环着推进房间，关上大门，然后才低声答他：“抱吧，首次体验免费，不限时长。”
才认识不过24小时，尚算是陌生人。就这么一个抱着，另一个纵着，在午夜巴塞罗那酒店的房间里，静静分享了彼此的呼吸、拥抱和心跳。
夜晚的时间像凝固的黑夜一样缓慢流淌，许黎川安静站立着，只有右手偶尔到温熙背上轻拍两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温熙主动把头从许黎川肩膀下拔出来，许黎川才问了句你怎么了？
温熙胡乱在各种不合理中找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抱歉，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有点吓人……”
许黎川一听，视线立刻扫过温熙身后整整齐齐、纹丝不乱的床单和被子，但没拆穿他，只轻声问：“那你现在要不要继续睡？”
边说，边把温熙带去床边，让他躺好，还替他拉上被子。
温熙看着坐在床边的许黎川，理智终于稍稍回魂，这才反应过来问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不是原计划明天去菲格拉斯吗？但是刚刚我公司跟我打电话，说有一个行业活动明天在蒙彼利埃举办，让我务必出席，所以我们得改变明天的行程。而且到了那边之后，我可能暂时就没时间陪你了。”
“这没什么，工作要紧。按你的安排就好，我都可以的。”
“小西。”许黎川突然叫他，锋利的眼神在晦暗灯光下格外深邃。
“怎么？”
“你对什么事都这么宽容，这么容易接受吗？”
温熙迟钝地想了想，然后老实承认：“大概是吧。”
许黎川听他如此回答，几不可察笑了笑，又动手帮他拉了拉被子，继续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这一问，房间里昏暗的氛围霎时就变了调。
温熙不得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和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一切，一下撑着床沿半坐起来，对许黎川说：“如果你很想的话……”
许黎川看着他，一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出现些不满。很快，那点不满又转换成一点完全没招了似地认输：“小西，你真的得学会说不。”
说完，许黎川从床边站起身，准备离开。
见许黎川要走，温熙竟然鬼使神差般，下意识留恋起许黎川待在他旁边这件事。以至于他的身体和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许黎川，作势要跟着他翻身下床。
许黎川听到动静转身，赶紧制止了他的动作，说：“不用你送我，我去拿本书就过来，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免得你再被噩梦吓醒。”
温熙压根没想到许黎川还打算回来守着他睡觉，呆呆愣愣地半跪在床上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许黎川看了一眼温熙半跪在床上略显暧昧的姿势，别开眼，嘴角扯出一道曲线：“我刚才都说了，首次体验免费，不限时长。”
许黎川“马上回来”的许诺令状态实在糟糕的温熙一下松了口气，他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像被一根根抽走了神经。
深深卷进被中，他既清醒又困倦地想：我怎么会问出是不是太麻烦你了这种问题，不是应该直接拒绝吗？
许黎川是谁，我是谁，凭什么麻烦许黎川？
而且，两个男的，一个守着另一个睡觉？怎么想都略显诡异。
但崩溃的意志显然顾不上这么多，已经擅自帮温熙做出了最趋近本能、也最符合他真实意愿的选择。
许黎川真的很快回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走的温熙放在床头柜上的房卡，这次他没敲门，直接刷卡进来。
进门后，他立刻关掉了房间里所有亮着的灯，只留下沙发角落里那盏阅读用的落地灯。然后他指了指那唯一亮着的角落，对温熙说：“我就坐那儿看会书，你放心睡就是。”
温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许黎川猜到，抢先回答他：“不用客气，本来我每天睡前都习惯要看会儿书。”
好吧。
温熙不再继续坚持，索性乖乖闭上眼睛，任由那微弱的暖黄色灯光轻柔地浮在他紧闭的眼皮之外。
入睡前，他想，要是许黎川能再坐近一点就好了，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
许黎川说是来看书，就真的是来看书的，不是把书翻开然后把手机放在上面那种骗人骗己。
许黎川原本是个不怎么爱看书的理科生，只是到了法国之后，他发现这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随身带本书，不管走到哪里一坐，就要把书掏出来翻上几页。
而且不只是在通常适宜阅读的咖啡店、公园或者地铁和火车上，连泡温泉或者到海边游泳，你都能看见湿淋淋的法国人不知道就从哪里丧心病狂摸出本书。
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下，久而久之，许黎川也开始随身带书，有事没事翻上几页。
一开始，确实也只是附庸风雅，装装样子。但装久了之后，也就不知不觉看了进去，养成习惯。
他是高中毕业来的法国，念计算机专业，法语算不上十分好，绝对没到能顺畅阅读文学著作的程度，所以他还是更情愿读中文书。
但在法国买中文书又实在不易，于是他只能去华人留学生群里收二手书。
华人群里中国留学生的流转频率很高，因为换城市或者毕业回国等等原因，这些即将离开的留学生总有许多旧物需要清理，许黎川的中文书基本就是从这些留学生手里收来的。
但因为只是要一些书本，所以至今还没有一个留学生收过他的钱。于是一来二去，许黎川也学聪明了，每次去取书之前，他都会事先买好一盒甜品，再带瓶酒去换书，以示感谢。
至于能换到什么书，就完全是开盲盒了，全看这位留学生的个人喜好或专业，许黎川没条件挑三拣四，换到什么就读什么。
所以他来法国后的阅读可谓十分混杂，读过伟人传记，专业菜谱，科幻小说，也读过人类学、社会学等专业书籍。
这次他随手带出来的书，是之前一位念比较文学的女学生给他的。书名《哈德良回忆录》，出自一位叫尤瑟纳尔的法国女作家。书本封面是鲜艳的橙色，烫金字体，非常符合南法气质。
翻开这本书之前，许黎川甚至不知道哈德良是哪位。
在最近这趟北非之旅中，他在马拉喀什广场上咖啡店的二楼露台、电影《卡萨布兰卡》拍摄地的餐厅，甚至是撒哈拉沙漠的帐篷里，都拿出过这本《哈德良回忆录》翻阅。
最后在从马拉喀什飞回巴塞罗那的航班上，他刚好读完这本书的前三个大章节，知道了哈德良原来是罗马帝国的五贤帝之一，还知道了号称古罗马建筑巅峰的万神殿正是由哈德良主持重建。
去年秋天他还曾去到过那里，参观了文艺复兴巨匠拉斐尔的墓。
从这本书里能看出，这位叫哈德良的罗马皇帝博学多才，热爱文艺和旅行。
而借法国女作家之手讲述的帝王生平，更是多添了几分细腻与柔情，让许黎川觉得，就算是哈德良本人现在端着红酒杯坐到他面前，喝得五迷三道再抽两根中华，也无法把他的人生讲得如此动人。
许黎川坐到沙发上，翻开书之前，先又看了一眼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觉得温熙连睡觉的样子也依然很像小狗。
很快，他就把眼神挪回来，信手翻开书页，印着万神殿的黑白书签把他精准地带到了《哈德良回忆录》的第四章节：金色年代的开头。
金色年代，一听就是帝王最鼎盛的时光。他很快就读到：
「他仿佛一只小狗，拥有数不清的本事，可活泼诙谐亦可慵懒作陪，时而野蛮难训，时而百依百顺。这头俊美的猎犬，贪婪地渴望抚摸，要求指令，卧踞在我的生命里。」
读到此处，许黎川从书里抬起头，不自觉又往已然睡着的温熙看去。眼神里还带着些落地灯的温度，他自己都未察觉。
但是不太对劲……
怎么名为“金色年代”的篇章，开头不讲一代明君哈德良如何建功立业，威震四海，大兴修建，却首先讲他遇到了一位叫安提诺乌斯的希腊美少年����他此生的挚爱。
原来皇帝也喜欢男人？也会觉得爱人像小狗？
不对，等等，什么爱人。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引用《哈德良回忆录》第四章。
第11章 初恋
温熙是在听到房间门被小心翼翼合上时撞出的那一点点轻微响动时睁眼的。
许黎川一离开，沙发角落的落地灯也跟着关上，整个房间重归黑暗。
温熙摸黑下床，走到许黎川刚才坐了许久的沙发旁坐下，再次按开那盏落地灯。四周空气里，还浮动一点灯泡亮久了的烫意。
他之前确实睡着了。
许黎川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颇有良效的催眠。但许黎川人刚一走，令人安心的结界就顷刻消散，让安睡中的温熙一秒惊醒。
温熙坐在沙发上，皱了皱鼻尖，这片空气里还弥留着一点许黎川的味道。
他盯着落到沙发上的光，胡乱地推测：难道能治好我失眠的，真的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
知道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再顺利入睡，温熙便学着许黎川，也翻起了自己随手带来的那本诗集。
只是眼睛睁着，脑子却依旧困顿，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和精力去认真阅读、仔细领会其中深意。
目光只是习惯性地跟随手指翻动书页，偶尔掠过几节优美的短句：
「天下无处不是泛滥的秋池」
「一座岛屿就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我的伤心带着汗水/流到你的手心，认定了那是唯一可以让我痛哭的地方」
困倦陡然被“痛哭”二字击穿。
这么久以来，他没哭过，除了在飞来巴塞罗那的航班上，那点算不得哭泣的眼泪。
不是他不想哭，正好相反，他有太多可以哭的理由，可以哭的时刻，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痛苦蒸干了，泪腺被堵塞，连控制眼泪的神经也被割断。
正因为他哭不出，所以他才罪加一等。
眼泪通常作为一种认罪和服刑，也作为示弱与投降。
眼泪是能让人群告解的圣水，亦是能让人群狂欢的秘药。
众人只要见你哭，就兴奋。
兴奋地推倒、践踏，然后就着你的眼泪，进行一些高高在上的审判和绞杀。
人们渴望狂欢，期待审判，但温熙没给他们机会。
所以温熙该死。
眼泪亦是一种宣泄。
要是温熙能哭出来，大哭那么几次，嚎啕到缺氧，那他大概就能睡着。
能睡着，不再反反复复被噩梦缠身，那他或许也不会如此绝望地想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