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许黎川应该也是要用微信的吧?
温熙一个人慢吞吞吃完饭,打电话请客房服务来把餐具收走之后,再次躺回了床上。
这次他终于困得睡着,睡眠维持了两三个小时,噩梦还是找上门。红色血雾里刚要浮出张人脸的那一秒,他一下从睡梦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脑子还完全是懵的。房间的窗帘之前没关,柔和的金色阳光越过窗玻璃,落到温熙脸上,给冷飕飕的空调房带来一点温馨暖意,也把温熙拉回这确有温度的人间。
温熙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小面包。
小面包在迷茫中环顾四周,反应一会儿,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酒店,蒙彼利埃的酒店。
许黎川出去工作了。
他拿起随手丢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又顺手打开搜索引擎。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查查这个蒙彼利埃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大致扫了一遍词条之后,也只记住了这是一座南法城市,没抓取到任何十分特别之处。
他退出搜索引擎,又点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
地图APP的界面还停留在他昨晚失眠时候,无聊搜索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自驾路线的导航路线。视线停留一秒,正准备点击退出导航,他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导航里给出的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的最快直达线路上,明明只有一小截沿海公路。而他们今天上午的实际行程中,明明大部分时间里,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见海。
被疑似故意绕远路的黑车司机许黎川,此刻正西装革履坐在参会企业代表的中心C位上,发着高烧,却面色如常。
他早习惯了。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每年这时候都会去趟撒哈拉,而每次从撒哈拉回来,都会发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没有任何症状,烧上几天就自动痊愈,不需要吃药或看医生。
仿佛身体自启动的某种保护程序,在特定时候,帮他烧掉一些特定的悲伤。
被主办方邀请分享公司最新发展方向和近期核心项目,他拿着话筒沉着冷静侃侃而谈,心里却走神在想:他一个人在酒店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还是睡不着,或者又做什么噩梦?
怎么又忘了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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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导航显示,距离酒店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家看起来相当大的药房。
温熙跟着离线地图出发。蒙彼利埃是很典型的法国小城,跟巴塞罗那不同,这里没有天才设计师随处制造的嚣张幻境,少了光怪陆离的热闹,只有寻常安静的街道。整座城市节奏缓慢,像只安睡在地中海阳光下的老猫。
他一路慢慢步行至药店,在货架上顺利找齐了感冒药、退烧药,维生素C咀嚼片和温度计。
从药店出来,他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还很早。于是他拎着药店的袋子,坐进了街边一家咖啡店的露天座。
离他不远的隔壁桌,有五六个法国老头在聚会,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即将见底的大啤酒杯。几个人正聊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发现有异国面孔的年轻人坐到旁边,面朝温熙方向的两位戴草编遮阳帽的时髦老爷爷,还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温熙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老”这件事,尤其是想象“自己也会变老”这件事。
他还没幻想过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和好友王奕文也会变成两个时髦友善的老头,一起坐在方家胡同、杨梅竹斜街或北锣鼓巷的咖啡店,地坛、陶然亭或北海公园的树荫下。
正因为没仔细想过“老”,他才会轻易地,先想到了“死”。
他不信任生命真的能像河流一样生生不息,淌过漫无边际的绝望,更不懂得人生茫茫的十方丛林,可以选的也其实从来不只进退。
但他至少,先学着隔壁桌的法国老爷爷们,也给自己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是最普通的鲜啤,面上浮着一层口感绵密的气泡,冰冰凉凉,没什么涩味。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的余晖轻抚着城市,刚放学的小学生欢笑着结伴跑过,抱着装满蔬菜水果的牛皮纸袋的优雅女士,牵着一只屁颠屁颠的小狗,还有两位老奶奶,手拉着手,一人拖个购物小车,在沿街商店最漂亮的橱窗前驻足欣赏。
金黄的酒液连同里面的气泡都被这温柔世界映得闪闪发亮。
时间是温柔的挽留,在徐徐讲述着,期盼这位年轻人真的听进去。
温熙叫来服务员,用法语低声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结账,起身往回走,温暖的夕照晒得喝掉半杯啤酒的他有些醺醺然。
像这醺然的黄昏本身。
隔壁桌的空酒杯都被撤掉,又满上新的一轮。
一位年轻人悄悄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步行回到酒店,温熙刚一出电梯就看见许黎川竟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面料考究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随意搭在曲起的手肘间,深蓝色领带还一丝不苟系在衣领间,领带夹又歪了。
温熙脸上泛着点喝过啤酒的淡红,手里拎着药房袋子,看向面前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的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边问,他边拿出门卡刷开了房间门。
会议刚一结束,许黎川就立刻赶了回来。
站在走廊敲门的这五分钟里,他想过温熙或许只是无聊出去走走,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他联系不到人。
这个像杨絮一样偶然被风送来面前的温熙,又老是像一阵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雾,总是令他莫名其妙地惶然。
他没来得及去思考自己这反常的情绪是不是因为今早的高烧,也完全无视了到目前为止他跟温熙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的事实。就算温熙真的不告而别,就此消失,也十分正常。
他甚至打算下楼去前台问问,温熙是不是已经退房。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回来了,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和一袋子药。
刷开房间门后,温熙率先走进房间,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上,还在门口站着。
他转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又弯了弯眼睛,说:“我买了体温计,你过来我先给你测个体温。”
许黎川往前几步,向他走来,却不是来乖乖测体温的。他脸色不善,一把拽住温熙的手腕,只问他:“你护照在身上吗?”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想干什么,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才回答:“在。”
许黎川听了拉着他就大步往房间外面走去,温熙挣脱未果,被许黎川用力拉着,边走边问:“哎不是,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办手机卡。”
“那你先把体温量了,把药吃了我们再去。”温熙建议,许黎川不予采纳,那一袋子药和体温计早被他顺手接下又随便扔去沙发边的茶几上。
温熙就这样被许黎川强硬地带去了酒店附近法国第一大运营商“Orange”的门店,许黎川自作主张就帮他选了张短期游客卡,还直接帮他付了钱。
结完账,温熙下意识伸手接卡,可许黎川却直接摊手,问他要手机。
温熙表现地很配合,乖乖交出手机,然后就看着许黎川在柜台上用取卡针利落地帮他往手机里加上那张新的SIM卡。
弄好之后,许黎川拿着他手机,连眼皮都没抬,问:“密码?”
温熙紧张地眨眨眼,想拒绝,但很快又想起,今天上午在车里的时候,他自己才这么问许黎川要过他的手机密码,而对方当时很爽快就告诉他了。
礼尚往来,他只能报出一串数字。
许黎川解锁温熙的手机,用这个新号码给自己拨了通电话,拨通之后,他立刻把手机还给温熙,对他说:“你存一下我的号码。”接着也拿起自己手机一顿操作。
输入联系人姓名时,他灵活地手指在屏幕上莫名顿了顿,最后缓缓打出一个小狗emoji表情包。
直到这时,许黎川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点,温熙心想难道还能是因为开会回来没找到我所以生气了?我有这么重要?
温熙不明白,但温熙脾气好,捏着手机率先主动开口关心许黎川:“你工作都忙完了?”
“没有,晚上还有一个酒会,可以带……”
不知道为什么,许黎川卡壳,温熙目不转睛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许黎川斟酌半晌,说出句莫名其妙的:“可以带一人随行。”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小温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这里,心里突然暖暖的。
(好久没有乞讨海星了朋友们,我就这样伸出手可以吗……)
第16章 男友?
可以带一人随行。
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常人一般都会说可以带个伴或者朋友吧?请问“可以带一人随行”是什么鬼。
难道我们现在还连声“朋友”都算不上吗?
温熙尽管心里嘀咕,表面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到:“你工作场合带我方便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而且现在你已经有我电话号码了,不用怕再找不到我。”
“谁怕找不到你了?”许黎川矢口否认。
“那你这是……?”
“我是怕你太蠢找不到路被人骗去卖了都没人求救。”
行。
“今天晚上的酒会不是很正式,你随便找个角落吃吃喝喝就行,不需要跟着我社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许黎川没问题,温熙就点了点头说好,并且再次建议道:“那要不还是先回酒店测个体温吃了药然后再去?”
许黎川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直接打车过去吧。”
温熙低头审视一番,自己正穿着一身疑似许黎川从地摊上买来的假爱马仕。心想:我这样跟你去工作社交场合,合适吗?不丢人吗?
转念又想,算了,许黎川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丢脸,那也是丢活人的脸。
想到这里,温熙突然伸手,迅速探了探面前这位大活人的额头。体温已经回归正常,没早上那么烫,甚至还有点凉,温熙稍稍放下心来。
许黎川要参加的酒会,是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包场举办。
温熙跟着许黎川站在入口处,等待确认邀请函时,放眼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很标准的法国商务酒会,现场无论男女,着装几乎全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温熙朝身边看了眼,发现许黎川的领带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了。他才伸手指了指,许黎川已经颇为自觉地微仰起头。
意思很明确。
温熙懒得计较,凑近又替他整理一遍。
整理完毕,手还没来得及从许黎川的领带上挪开,一个年轻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走来许黎川面前,有点惊讶地喊了一声:“许黎川?你怎么在这里?”
温熙循着声音抬头,面前站了个相当帅气的年轻男人,身高和许黎川不相上下,五官更是和许黎川同在一个象限,都很明锐突出。
这个年轻男人先是表情诧异地发现许黎川,接着又立刻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温熙。
被人一打量,温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撤回了还拽着许黎川领带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出一点被抓包的错觉。
许黎川语气相当客气地回答对方:“我回尼斯路过,刚好有行业活动邀请,就顺路来了。你最近怎么样?飞得还顺利吗?”
“还行,我快毕业了。”
听起来像是熟人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