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跌入深邃的睡眠之前,他闻着周遭浅浅淡淡的、海风一样的味道,想: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但温熙的私心并不多,他只是想睡个好觉。
半夜的时候,许黎川被渴醒了。睁开眼,撑着自己半坐起身,随手一摸,都不用开灯,就在床头柜上摸到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两口后,他渐渐清醒过来,先发现了掉到被子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然后是床头柜上拆开的药盒和体温计。
跟着视线再往下,他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团人,像小狗一样,正卧踞在他床边。
他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毕竟之前,也只有小时候的夏天,因为跟同学贪凉偷偷去广场的音乐喷泉玩水,回到家着凉半夜发高烧时,父母才会这样在床前彻夜守着自己。
后来在他唯一谈过的那场学生恋爱,和父母走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再没有得到过,或者说再没有允许过这种关心。
可是现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刚刚才认识了没两天的陌生男人,竟然就这样不经他的允许,径直把这份关心覆上他的额头,送进他的口中,留在他的床边。
温熙显然已经完全睡着了,一点没有察觉到许黎川制造出的响动。
一张巴掌大的脸,大半被压在胳膊上,垂下来的刘海再盖住一部分,几乎只剩下点秀气的鼻尖露在外面。
许黎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点一点温熙的鼻子,像点小狗湿乎乎的鼻头那样,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动。
许黎川其实有点不太明白,温熙为什么会以这个姿势睡在自己床边的地上。
一来他虽然因为发烧有点不胜酒力,但也并没有醉到需要有人一直守着的程度。二来温熙如果是想继续上演两个人刚刚认识那晚的剧情,主动送上门的话,那他这时候起码应该跟自己裹在一床被子里。
像现在这样坐在地上趴在床边,看着怪可怜,演苦情戏博同情心吗?
不像。
以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不像是这种人。
可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和露出的那一点点鼻尖,许黎川心里也说不上来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可爱更多。
总之,最后他下了床,蹲到温熙身边,抱住他两边肩膀,托着他站起,又轻轻把他放倒在床上。
为了不把这个昨晚没睡好的人吵醒,许黎川格外小心控制着力道,结果温熙的背刚一落到床面,他肌肉紧绷的怀抱突然一空,整个人竟然失去平衡,跟着就扑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嘴唇却还是蹭上了温熙精巧的鼻尖。
可能因为被挪了位置,温熙人虽然没醒,却因为睡觉姿势的改变,嘴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跟着还下意识曲腿动了两下。
这无意识的两下,正好让他曲起的膝盖蹭上了许黎川分开的两腿中间。
不知道是那声黏糊糊的“嗯”,还是这无意识的轻蹭。许黎川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如此诡异地,对着一个把自己额头压得红了一大片的笨蛋……
只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翻身的躺倒在温熙旁边的许黎川想。
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平复一下自己,再体面地下床走出这间客房。毕竟,他从不与人同床共枕,更不想吵醒温熙。他还是打算像上次一样,换去温熙的房间睡觉。
他在一片漆黑中盯着天花板,深而缓地呼吸了数十下,才终于感觉到血液缓缓向四肢回流。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突然在熟睡中翻了个侧身,把自己整个翻向了许黎川。
本来许黎川躺下的时候,和温熙之间留有足够礼貌的距离,但是温熙这一翻身,却顷刻消弭掉了那点空间,一道温热的呼吸霎时撩向许黎川的耳廓。
刚刚才做的深呼吸,这下又全白费了。
许黎川无奈中只好也跟着翻了个身,背向温熙,重新调整呼吸,企图再次平息。
深深吸气,缓缓吐息,重复,再重复……
然后,他竟然就在这种逐渐归于平稳的呼吸节奏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跪在他面前。
而他则无限清醒地,从一种“本该沉溺”的动物本能中离奇地抽离了,只垂眼冷静地看着那小幅度起伏的脑袋,一头深棕卷曲的头发。
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出汗,正在不可避免地冲向某种边缘,某个终点。
直到最后时刻,他终于沉浸其中,忍不住抬起手,把那颗脑袋狠狠按向自己,片刻后,又烦躁地扯着头发想让他抬起头来。
微扬的鼻尖和下巴构出完美几何的弧度,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怀中剧烈挣扎的动作惊得许黎川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视线里闯进一双湿漉漉的,透着点迷茫和尴尬的漂亮眼睛。
许黎川还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迷迷糊糊中,只想遵循某种本能,抓住这张清俊的脸,继续把他狠狠往自己身上摁。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丝毫没意识到危险,还主动凑近,接着把手落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手掌覆上额头的瞬间,带来一点清晰的凉意,惊得许黎川瞬间神识清明,双眼猛然大睁,看清温熙带着点担忧,正认真探查自己体温的表情。
一时间,许黎川不知道是心跳失了速,还是根本就顿住了没再跳动。
错愕片刻,他突然翻身坐起,吓得温熙往旁边避了避,然后赶在温熙发现什么之前,他迅速下床,快步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他背靠浴室门,稍稍低头,垂着视线扫了眼盘桓许久的。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他这么告诉自己。
刚发过烧,不能冲冷水澡。
只能认命,低头,解开。
然而温熙的声音很快隔着门在外面响起,十分担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许黎川颇为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可惜温熙看不见。
温熙站在浴室门外,只听见里面传来许黎川哑得不正常的嗓音,闷闷说:“解决一点个人问题,你要是还要站在这里叫,就叫点好听的。还是说……你想进来?”
话音刚落,许黎川立刻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背靠浴室门站着,根本没动,直到一声略重的关门声远远传来,他才低头笑笑,迈步走去了淋浴间。
房间外,酒店走廊上。
摔上许黎川的房间门后,温熙才反应过来,昨晚他随手把两张房卡一起放在了许黎川房间的床头柜上,所以他现在又一次有房不能回,只能无限懊悔地靠在走廊墙上。
许黎川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不会要弄很久吧?
脑子不自觉想了一秒许黎川在浴室里自己弄的画面,温熙整个人“腾”地一下闭了瞬眼。
在走廊上“罚站”的温熙甚至破罐破摔地想,早知道进不了房间门,刚刚还不如进了许黎川的浴室门。
反正许黎川人长得挺帅,身材也好,横竖自己不吃亏。
至于什么外热内冷,什么疑似“白骑士综合症”。管他有没有感情,自己又不跟他谈恋爱,谁在乎他哪里烫,哪里冷!
温熙正自暴自弃地胡乱发散,隔壁房门突然“哗”地一下被拉开,许黎川穿着件蓝色T恤清清爽爽走了出来,周身带着点刚刚冲过澡的水汽,看着丝毫不像发了一晚上烧的样子。
温熙见他这么快出来,睁大眼睛,震惊中暗想:时间有没有十分钟?
难道这人拒绝陆逸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他不行?
可是也不对啊,自己喝醉那晚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明很……
作者有话说:
大家跟我一起:啧。
第20章 天真
许黎川扫温熙一眼,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要笑不笑地开口:“你别多想,我只是冲了个澡。”
是我想多了吗?刚刚说“要解决一点个人问题”的是谁?
难道是我吗?
温熙没好气地转过头,不再看他,只咬牙切齿低声咕哝了句:“滚。”
小狗急了也咬人。
但咬人又不会下狠口,根本不痛,甚至还有点痒。
可爱。
许黎川双手抱臂看他一会儿,把手里拿着的房卡放到他毛绒绒的发顶上,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曲起手指快速刮过他的鼻尖,嘴上也应道:“好的,我滚了。”
温熙偏了下头,许黎川看见他发红的耳朵尖。说是要滚,却立在原地压根没动。
刚刚在浴室里,许黎川确实没有继续。
有反应归有反应,但只要想想温熙来探他额头时关切又着急的样子,他就没办法在清醒时肖想着这个人做这种事。
温熙不搭理许黎川,抬手拿下头顶上的房卡,揉了揉鼻尖,刷开房间门自顾自走进去,狠狠关上了门。
许黎川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返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想温熙洗漱收拾大概还需要点时间,于是百无聊赖中,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给自己测了一次体温。等待的时间里,他顺便翻看了床头柜上的药盒和摊开的说明书。
直到“滴滴”的提示声响起,显示一切正常,许黎川想了想,还是拿起那瓶温熙特意给他买的维生素,嚼了两粒。
橙子味,有点酸,像他喜欢的果汁软糖。
做完这一切,许黎川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两个并排靠着、且都有明显睡痕的枕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他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昨晚把人抱上床后,明明是准备走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但有小狗守护确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有小狗睡在身边更是。
这属于人之常情。
毕竟连古罗马的皇帝也无法拒绝一个叫安提诺乌斯的美少年卧踞在他的生命之中,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拒绝不了一只小狗也很正常。
想到这,他又从已经收拾好的包里抽出了那本橙金色封面的《哈德良回忆录》。随手翻开,正好是上次他守着温熙睡觉时读过的那章‘“金色年代”:
「我想,那段时光是我的金色年代。一切都轻而易举:昔日的努力得到了报偿,轻松顺畅之感宛如神赐。旅行是游戏人生:是可知,可掌控,可轻巧安排的乐趣。工作即便接二连三,却只让人乐在其中。」
这也是许黎川此刻人生的真实写照。
他的人生曲线正在急速向上抛,温熙则在垂直坠落,他们刚好在各自命运的中途,某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短暂交汇。
许黎川听见门铃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温熙已经背着他的斜挎包,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收拾整齐地站在门口。早知道应该再给他买个包的,许黎川想。
“你的个人问题都解决好了吗?”温熙故意这么问,显然是报复。
许黎川看着温熙深棕微卷的头发,再次想到今早的热梦。梦里他正是抓着这样一头深棕卷曲的短发,不停掠过温热的湿地。
他盯着温熙的嘴唇,思绪乱飞地想,真的吃得下么?
一无所知的温熙被看得不太自在,又问:“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