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恋海岸 第8章

作者:一盒雨 标签: 年上 救赎 酸甜 公路文 HE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整个人变成一颗干枯的,快要坏死的,表面覆满疤痕的橙子。

都拜厉明宇所赐。

-

许黎川看起来对奎尔公园相当熟悉,一路径直把温熙带到了奎尔公园半山上、正对着遥远海岸线的那条波涛起伏般绵延了400米的著名长椅面前。

依山而建的超长长椅,号称符合人体工学,高低起伏依旧是高迪最爱设计的曲线。

椅背上更是镶嵌着他标志性彩色蜥蜴般的马赛克瓷砖,在地中海浓郁柔和的落日光线下,鲜艳生动得像童话世界。

这里的游客比起圣家堂简直算是人烟稀少,温熙放松地扶着靠背,单腿屈膝跪上长椅,还把整个脑袋伸了出去。

视线尽头是宽阔的海平面,镶着玫瑰色的壮阔夕阳。

海面之下,则是巴塞罗那高低起伏的建筑,大片红色的屋顶。当然,其中还有最显眼的圣家堂。

一座历经两个世纪修建而起的人造奇观和艺术瑰宝,从高处远眺,也不过小小一簇,像乐高玩具模型。它旁边还架着超高塔吊,表明这栋史诗级“烂尾楼”仍未完全竣工。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眼前景色令温熙也一下想到高迪这句名言。

想整个世界不过是上帝的玩具。

只有人类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是世界的主宰,但事实上,人类甚至都无法完全主宰自己的内心。

日落随着时间流逝推移,温柔的玫瑰色逐渐压进海平面,紫红深蓝被氤氲成一片。

站在高处,望着海天一线,一切开阔。不光视线,连一直蜷缩的情绪和防备也被撑开。

暮色四合,四下一片静谧中,傍晚的海风微微吹起,温熙突然听到旁边的许黎川随意地低声哼唱起什么。

许黎川有把高中时代拿过校园歌手大奖赛冠军的好嗓子,正低声哼唱着一首很适合他音色的、温熙没听过的歌。

「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卫星即将离开地球/当赤道向北偏移三千里/当城市变成了岛屿」

温熙看着被夕阳温柔包裹住的地中海和巴塞罗那,心想许黎川应该特别招女生喜欢。

这要是在学校操场的草地上,或某间夕照空旷的教室里,凭他这把嗓子再加上这样一张脸,抱着吉他悠悠唱上两句,应该足够成为一首模糊氤氲的青春恋歌本身。

心里这么想,温熙便也这么问出口:“你很受女生欢迎吧?”

许黎川听完,又用他锋利的嘴角勾出点笑,摇了摇头:“你就别装这种傻了吧,我初恋是男生。昨晚你都对我上手了,还不清楚我的取向吗?”许黎川侧过头,稍稍凑近温熙,“我的取向,是你的性别。”

温熙的心跳依l因为许黎川故意错误的断句而漏拍一秒。

在这漏拍的一秒里,他突然想起许黎川之前说过的话,于是继续问他:“你之前说你刚从北非回来?”

“对,我去了趟摩洛哥。Maroc,很多人容易把它和摩纳哥搞混。”

“你去旅游吗?”

“算是吧,主要是去撒哈拉看流星。那里没有人类痕迹,更没有光污染。天一黑,头顶就是一整片银河。你只需要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看向天空,就能看到源源不断的流星划落。”

“你怎么想到去那儿?”

“我每年都去。每年我爸妈忌日,我都在撒哈拉。很奇怪,那里明明是最荒无人迹、最该感到渺小孤单的荒漠,但看着漫天应接不暇的流星,我竟然会觉得很热闹。天空每时每刻都有星星在陨落,像是我爸妈还存在着,在离我并不近也并不远的天上,跟我打招呼。看着流星明明灭灭,会觉得万事万物迟早要消亡,我们的时间尺度,生死,都不过只是宇宙眨眼的瞬息。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觉生与死隔得其实也并不那么遥远。”

许黎川从不跟人聊这些。

或许只是因为夕阳额外催生出某种情绪,或许是旁边这位“西高地”眼神天真柔和,看起来实在无害。

总之,柔光笼罩下,他破天荒第一次这样轻巧地剖白了自己。

“抱歉。”

温熙实在没想到许黎川这样看起来没受过摧折的人,戳起来竟然浑身都是痛处。

听到“抱歉”两个字,许黎川缓缓转头看向温熙。自从父母离世后,他从太多人脸上摄取过类似同情或可怜的表情。

可这一片说不上温情还是悲伤的暮色里,温熙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令人难耐的表情显露。只有一种好像他也曾经受过某种死亡似的、平等悲伤的神色。

生与死隔得并不遥远。

在周遭莫名其妙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柔软静谧中,温熙困顿的脑子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等你明年再去撒哈拉看流星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到我?”

想到我们曾在一个平凡夏天的傍晚,站在奎尔公园俯瞰整座巴塞罗那,说起遥远的撒哈拉,说到死亡,在我走向死亡之前的生命黄昏。

一切如此静谧如此美好,好得令人怅然。

好得温熙突然就奢望此刻能凝结成一个未来时刻,凝结成一个许黎川未来想起心里也会怅然一秒的时刻。

很奇怪吧,他都决定要去跳海了,还是会觉得没人记得此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许黎川只当温熙在开玩笑,笑着纠正他:“只有离开的人才会变成流星。”

“死亡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温熙认真地说。

“这倒是没错。死亡本身是件很小很小的事,像撒哈拉里的一粒沙,只有落在与它有关的活人身上,才沉重得像一座山。”

没错,没错。

沉重得像一座山,能把人整个压倒,碾至粉身碎骨,痛都不知道该怎么痛。

有鸟群飞过,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许黎川发现温熙又在走神,又变成一团随时能被吹散的雾,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温熙的手腕,并不暧昧地用力捏了两下。

“你看,”在温熙发出抗议前,许黎川已经抬手指向远处无人不知的圣家堂。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高迪本人的墓,就安放在圣家堂的地下礼拜堂里。他死于一场意外车祸,因为打扮潦草,当时的路人只把他当做是乞丐,因此耽误了救治。”

连伟大的天才之死,也不过只是一件渺小的事情。

在永恒面前,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等自己往海里一跳,这具无知无觉的肉身又会飘到哪里,被谁发现?

温熙善良地在心中默祷:可千万别吓到人。

暮色笼罩着海洋与城市,在死亡与永恒的中间,在此刻现在的人类世界里,展现出许多安抚人心的柔情。

温熙想,还好他在这里遇到了许黎川。

还好,在纵身一跃跳向地中海之前,他还有机会再看一眼这让人眷恋的夕阳和人类奇迹。

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或许,正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才格外美好。

正这么想着,一旁的许黎川突然伸手,把他用力拉进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小许对小温来说,大概类似摸黑走夜路突然遇到一盏灯吧。

第8章 缪斯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喝了一杯鲜榨橙汁,怎么心跳得跟昨晚喝了三杯马天尼又在大街上狂奔后一样快?

温熙僵直在许黎川的怀抱中,听到许黎川压低音量在他耳边说:“小心。”

温熙就着姿势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举止可疑的人。看见许黎川抱他,又不怀好意地笑着走开了。

许黎川说:“没事,这边奇奇怪怪的人是有点多,离他们远一点就好。”

嗯,你也奇奇怪怪的,温熙想。

夜幕降临,天色近黑的时候,两个人下了山。

一路经过依旧遵循“上帝曲线”而建的百柱厅,告别了高迪在巴塞罗那城中半山上建造的童话世界。

下山后,两人还在附近一条小巷里遇到了种类样式齐全的“奢侈品”地摊。

温熙伸着脑袋好奇打量一番,转头问许黎川:“你给我的那一垃圾袋衣服是不是就是在这种摊儿上买的?”

许黎川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解释,还带他去吃了墨鱼饭。

墨鱼饭,俗称黑海鲜饭,用墨鱼汁焖制,黑糊糊一锅,看着像是出自白雪公主后妈之手的黑暗料理。

许黎川一边往里面加蛋黄酱挤柠檬汁,一边随口介绍道:“只有游客才去吃西班牙海鲜饭,懂行的来巴塞罗那都知道要吃墨鱼饭。”

温熙尝了一口略显诡异的料理,确实好吃。

米饭带着墨鱼汁的鲜美味道,汤汁略微偏咸,配一杯清爽酸甜的Sangria刚好。

温熙埋头认真吃饭,两个人一时无话。

直到吃完饭再抬起头的瞬间,温熙发现许黎川突然盯着自己没来由地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许黎川这种笑法。

不同于之前。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因为这个笑终于突破许黎川原本锋利的嘴角,把它扯成了一道圆弧,是属于上帝的曲线。

温熙被许黎川如此笑容一击,莫名其妙问他:“你笑什么?”

许黎川不说话,只笑着点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让温熙自己看。

于是温熙便在许黎川的手机屏幕上见到了极度滑稽的自己,嘴唇乌黑,像小时候电视上演技夸张的武侠剧里中了剧毒的男主角。

他的视线一下从手机屏幕挪去许黎川脸上,却发现许黎川唇色正常。

很显然,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提醒,摆明就是故意要看笑话。

温熙正待要说点什么,一张餐巾纸已经先于话语覆上他的嘴唇。

许黎川举止极度自然,像下午帮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那样,抬手帮他擦嘴。

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餐巾纸压上他的嘴唇。一下,又一下。

温熙愣在座位上,看着在自己眼下晃动的餐巾纸,天花乱坠地想,许黎川的初恋到底是多没眼光?这样的男人都还不够格做他的soulmate吗?

又一想,这人也实在很讨厌,老是做出一些过于暧昧的举动,天知道他这样帮多少人擦过嘴。

温熙鲜少任性,此刻却突然想要给他点颜色。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他隔着餐巾纸一口咬上许黎川正在动作的手。

咬得许黎川猛然松开手,任餐巾纸滑落去桌面。接着反应极快地反手扣住他下巴,微蹙起眉,状似严肃地轻声警告:“别瞎撩。”

不是……到底是谁在瞎撩谁?

餐厅里亮着暖色暗灯,桌上放着小小的蜡烛,如此昏暗的氛围下,糟糕的失眠和时差再次联手,再加上升碳带来的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