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方郁死了,那宗少惟也该去陪他。

所以他在抢救清醒之后,睁开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孔,用力的往手腕上划去,针孔是极其锋利的,深陷进血肉里,带起一长串血珠,血管是极其脆弱的,顷刻间,血流不止。

但是这一次发现他的人,又变成了宗厉。

宗厉进门看到他的动作,想也没想,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大骂他是不是疯了?一定要玩死自己才肯罢休?!

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一巴掌毫不收力,扇得宗少惟当场咳血。

“我要去找他。”宗少惟半边脸已经麻了,却还是固执的说,“我要找他。”

“你这是找死!”宗厉被气急了,边颤着手狂按床头铃,边恶狠狠的大骂宗少惟,“宗少惟,他已经死了!他为了不死在你身边宁愿让你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你要是想让他死了也不清静,你就尽管去找他,尽管去死!”

医生来了,一窝蜂的把宗少惟围住,又一次的抢救。

这次宗少惟住了很长时间的院,不止是治疗自残的外伤,更是在宗厉的强制要求下,开始看精神科和心理医生。

宗少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他明明很清醒,很理智,他只是想要去找方郁。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哪怕是死了,方郁也不想见到他。

宗少惟还是想死,可那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阻止他的����

墙面全包着米白色软包,所有墙角,甚至门框都是圆角,窗户上的钢化防爆玻璃根本不会为他打开,就连绝食也有营养液吊着他的命,24小时的高强度监视,晚上宗少惟甚至要被强行捆上约束带,毫无自尊的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

他想死,有一万种方法,可他死不了,因为有一百万种阻碍。

宗少惟短暂的清醒时,会看着窗外漆黑浓郁的夜色,想,为什么死亡明明是这么困难的事,方郁却轻易的做到了?

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不放在眼里的,懦弱的,没有用的方郁,为什么轻易就可以做到?

宗少惟想不明白。

他浑浑噩噩的活在梦里见到方郁,白天寻死觅活要找方郁的死循环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宗少惟被迫吃的药开始发挥药效,他逐渐从一个神经病变得像个正常人。

而这个症状好转的根源,来源于很普通的某一天。

宗少惟看着医院病房的漆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恍惚,方郁长什么样子来着?

梦境里的那张脸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某种无法描述的空白。

宗少惟心脏急剧加快的跳动,他疯了一样拍着那扇门,他闹着要回家。

宗厉来了,依旧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要回家。”宗少惟双目血红的说,“放我回去����”

“你要回哪去?”

“我要回家!”宗少惟像是一个闹脾气的三岁小孩,长时间的关押,没有言语交流,让他变得语言退化,只是固执的重复着这句话。

宗厉很冷酷:“病没有看好之前,除了这里,你哪里也别想去!”

“可我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宗少惟面露痛苦,他脆弱得不像宗少惟,而像是某个因为家长不同意早恋就闹死闹活要绝食抗议的叛逆期少年。

“我快要忘记了方郁了,怎么办?”

宗厉看着他,只觉得头疼。

很明显,能婚内出轨的他并不是什么情种,宗少惟这样执迷不悟的性格,多半是遗传了他那个妈。

宗厉对宗少惟母亲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两个是上一辈商业联姻的工具,宗厉没有为这段婚姻付出感情,他妈妈却用性命为这段婚姻找了晦气。

宗少惟身上流着他的血,一贯的无情,可现在,到了方郁的事上,却又将他妈妈的糊涂学了个十成十。

宗厉冷眼旁观他的蠢态,做好了宗少惟发疯的准备,可宗少惟却哽咽的喊他:“爸。”

“我想要他的照片,你帮我去找他的照片吧,我不能忘记他,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不能也忘记他……求你了。”

有一天,他竟然会对宗厉用祈求的语气,卑微的喊一声爸,只是为了求一张照片。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遗照。

宗厉答应了。

宗少惟和方郁在一起整整七年,可他们的照片却少得可怜,宗厉翻箱倒柜,从宗家找到宗少惟“家”,也只找到了两张。

一张是很早之前的,他们两个人高中毕业的合照,随意的夹在毕业册里。

他们两个那个时候已经恋爱了,尽管身高差得有点大,但还是站在一起。

宗少惟目空一切,倨傲的看着前方,方郁则微微侧头看着他,笑容腼腆。

一张是近期一点的,那张在游乐园走流程的合照。

画面里,宗少惟依旧倨傲,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而方郁依旧有些拘束,他们连站在一起的姿势,动作都和七年前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第二张里方郁表情平静,没有笑,也没有看宗少惟。

宗少惟就靠着这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翻来覆去的想,以至于三年后,能在看到方郁的第一瞬间认出他。

你要说方郁的死亡真的给宗少惟带来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

一间永远限制自由活动的病房,一扇永远无法打开的窗户,一颗因为绝食闹到胃病不断的脏器,还有手腕上那道自残后愈合的疤痕。

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真正给宗少惟留下的,是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

一面恐惧,一面祈祷着,翻来覆去的梦见。

一次次虚假的拥有,一次次真实的失去。

现在,他又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了,怕梦太短,又怕现实太长。

于是宗少惟不再吝啬,不再保留任何的情绪,他混乱的把心里要说的话全都说给方郁听:“所以我不能没有你了,方郁,我会死的,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

没有你,我真的会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一天

暴走一万步

腿好像有点死了

更新虽然有点晚……

但是我更了

哼哼哼

晚安~

第62章 方郁是你亲手杀死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没有撒谎,宗少惟把手腕上的那块表摘了。

表带被摘下,方郁瞳孔微缩,看到了宗少惟手腕上的疤痕 。

其实并不只有一道,新疤叠着旧的,有浅的,也有深的,不知道具体是用什么工具割的,切口平整,疤痕灰褐色叠加着浅粉,深的显得狰狞,浅的好像还能看到血肉。

出现在这样一双手上,实在是有些丑陋,难怪要用手表掩盖着。

方郁低头定定看着,并不能说多么动容,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每一次我快要忘记你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划一道。”

宗少惟哑着嗓子说,“最开始还有钢笔尖和玻璃碎片能用,后来他们什么都不肯给我,我就只能用指甲,一道道的往上面划。”

方郁心口一窒。

大脑嗡鸣直响,他好像有些听不懂宗少惟说话了。

其实在宗少惟最开始说对不起和我爱你的时候,他就有些听不懂了。

因为他所熟悉的认识的宗少惟从来不会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更不要说是对他说。太陌生了。

相识这么多年,他们做过朋友,做过恋人,做过夫妻,关系变过很多次,但是宗少惟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高傲的,自负的,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形象。

所以方郁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像是青春期里叛逆的那些小孩子一样,做出这种类似于自残的行为,证明自己曾经为了他一心求死过。

只不过真正叛逆期的人是为了用这种方式衬托出自己早育早慧的与众不同,而他则是为了惺惺作态惹方郁在意的装模作样。

方郁漠然的移开眼,故意不去看那几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无动于衷,宗少惟全都看在眼里,心口发涩一阵悸痛,却还是笑着说:“但是一点都不疼。”

他重新抱住方郁,这次没有刚刚那么重,像是怕弄疼方郁,或者只是怕再度被用力推开,他小心翼翼的圈住对方的肩膀,头埋在方郁的脖颈,语带哽咽:“只要我能想起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宗少惟其实不怕痛,要是真的怕痛的话,他不会一次次尝试着拿各种东西往自己身上招呼。

他只是怕自己会忘记方郁。

如果疼痛能够让他记得,他不介意一次又一次的亲手印上疤,一道更深更痛的疤。

“你以为你做这些,我就会心软么?”

宗少惟做了什么,方郁其实并不在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嗓子会变得这么哑。

他想表现的冷漠又无情,就像很多年前的宗少惟一样,然而,声音一出,又感觉怎么都不太像,不是很无情,只是冷漠多一点。

“别白费力气了。”拥抱的姿势,宗少惟看不见方郁的眼睛,只能感受到他在摇头,听得到他冰冷的语气,“宗少惟,你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

方郁能很清楚的听到耳边宗少惟呼吸一滞,似乎听到方郁这样冷漠的话语很不可置信一样。

或许他说的话,在这个时候确实显得太过伤人,可方郁不觉得有要收回的必要。

既然决定冷漠以待,那就没有心软顾忌的必要。

宗少惟想要方郁,不惜把人绑在这里也要把以前的方郁找回来,那他就只能还给他Felix,让他清晰的一再知道,方郁已经死了,让他只能放自己走。

可宗少惟不松手,脸贴到方郁脖颈,有点陌生的,潮湿的触觉,烫得方郁身体一抖。

宗少惟颤声说:“方郁,我没有想过利用这件事让你心软。”

“因为当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方郁说宗少惟是在用这种方式卖惨,惹他心软,然而宗少惟做这一切的时候,方郁已经“死”了,他难道要指望真的用这种方式死掉之后,在梦里惹他心疼么?

因果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