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宴山
时间久了呢,小小锚不开心,吃机器人的醋,但他很快有了办法。小小锚换了机械腿,又能背小小鱼了。科技高速发达,人类可以活到二百岁,但小小锚和小小鱼决定,就到一百岁,一百岁已经足够浪漫。再继续活下去,万一机器人统治世界了怎么办?
一百岁,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就是永远啦。人,还是要多为心活着,这种浪漫才深刻。”
“好啦好啦,终于到一百岁了。双人墓穴,小小锚和小小鱼满身花瓣,一起长眠。
他们新的一辈子完全顺顺当当吗?并没有,也有争吵,也有各种不顺,但他们手牵着手,很多事情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再回看他们的一辈子,其实很多个时间节点,小小锚和小小鱼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一拍两散?会不会一人先离开?这些都是未知。
但,路是一步步走向远方的,日子是一天天过往明天的,什么也别想,过了今天再说明天的开心了。等到一百岁的那天再会看,曾经所有的不确定都成了确定。”
说到这里,江锚长长吁了口气,眯着眼看向远方,快到家了,背上的人呼吸越发平稳。
江锚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最近学到一个新的概念,心理学家荣格说的‘第二次生命’。他说每个人都会有第二次生命,是从开悟之后诞生的。简槐川,没发现吗,我们遇见彼此之后,各自的第二次生命已然交错着登场了。所以别怕,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的第二次生命是为对方出现的。”
“昨天,我们一起埋葬了腐烂的躯体,今天,我们一起扔掉过往的所有不痛快吧。”
“简槐川,过去的你已经没有了。欢迎来到有我的第二次生命。”
“把我们交错的命运当成婴孩和母体之间的脐带吧。我用脐带给予你新生的营养,你也用脐带向我传递希望和光亮。是不是很浪漫?没有什么比脐带链接更美妙的关系了。”
“啊!我又发现了一种新的长久关系!”
“简槐川,我们到家了。润七村的这间小院,是我们一起孕育对方的地方。真有意思。简槐川,我在这个夏天生下了新的你,你也生下了新的我。啊……听起来有点儿变-态,哈哈。”
“简大变-态!干爹!哥哥!大宝贝!我们到家啦!雪停啦!”
小院的老梨树底下,段荀洲裹着大衣,一脸见鬼似的看着进门的两个人。
三个小时!江锚背着简槐川整整走了三个小时!
什么“我生了你”“你生了我”。
嘶,段荀洲一扭脸进屋了,看不下去江锚的疯样。
不过没用多久,段荀洲就见识了江锚真正的疯样。
乡村大舞台,疯猫的戏一台接一台。
第65章 回家2
吃完饭, 江锚带简槐川冲了个热水澡,小歇一觉,给他换好轻便的衣服, 准备出门。
“又干嘛去?你别把他冻坏了!”段荀洲靠在沙发上一边回消息,一边问。
江锚:“带他去看看我们百年后的家。”
段荀洲:“…………”
今天小雪, 但下午出太阳, 气温还行。不过江锚还是把手伸进简槐川衣领,摸了两下,温热的,不凉,也没汗, 然后对段荀洲说:“他不冷。”
“……”段荀洲无语多时, 忍不住冲他大哥道, “简槐川你饱没饱冷不冷,自己没知觉了?”
简槐川先江锚一步出了屋。
这一趟,简槐川没再让江锚背着, 得活动一下老寒腿, 他可不想安机械腿。
江锚见他不往自己背上趴, 便站起身, 牵着简槐川的手, 慢悠悠去他家的坟地。
坟地, 满满当当一大圈。
按道理, 十九岁的年轻孩子, 应该是家里活人多过坟地的死人。
在江锚这儿是反过来的。
奶奶,爷爷, 妈妈,爸爸, 小姨……后头还有一个双人大坑。
江锚往里面扔了块石头,“过去的简槐川,过去的江锚,你们就此好眠吧。接下来的路,就由新的简槐川和新的江锚替你们走下去。”
他像个行走大半生后归来的老僧,在坑边打坐,出神地喃喃了许久。
简槐川死了,江锚没死,携手百岁。
简槐川死了,江锚死了,携手百岁。
简槐川没死,江锚没死,携手百岁。
他们的终点必将是死亡。他们的这一生必须是缠绵至死。
说完,江锚站起身,抱起简槐川,把他放在小姨方小桨的墓旁,自己挨个去跪了奶奶爷爷妈妈爸爸,最后是方小桨,同样磕了三个头,然后盘腿坐在简槐川跟前,让他看身旁。
墓碑上的字不是“小姨方小桨之墓”,而是【方小桨(大航)之墓】。
江锚一手握住简槐川的两手,一手来回抚摸着墓碑。
“简槐川,你一定很奇怪这行字吧?村里很多人都奇怪,怎么会有妹妹不结婚,跟着姐姐嫁到外村这种事呢?”
“因为啊,”江锚轻吸一口气,“妹妹其实是姐姐,小桨其实是大航。”
几十年前,五十里外的汀春村。
双胞胎姐妹在家门口玩耍,五六岁,正是小孩子性格外露的时候。一般人都认为,双胞胎性子差不多。其实不,方家的小姐妹,姐姐性子古怪,打小就被老人们说这孩子有“怪根”,话不多,性子又冷又沉,还很倔,总而言之,不是讨喜的小孩子。
妹妹就不一样了,从说话利索的时候开始,嘴巴就很甜,一天到晚巴拉巴拉,又活泼,又会哄大人,还大大咧咧,没姐姐那种带脾气的小性儿,谁不喜欢呢。
因为这样天差地别的性子,姐姐受欺负多,大人们说她怪,小孩子们嫌她冷,她自己心里又爱乱琢磨,越来越讨厌比自己招人喜欢的妹妹。
偏偏妹妹看不懂她脸色似的,姐姐走哪妹妹就跟哪儿,在屁股后面笑嘻嘻的。还很会哄这个怪怪的亲姐姐。有人骂姐姐,妹妹就凶回去,姐姐哭,妹妹陪着一起抹眼泪,姐姐晚上脚冷,妹妹就把姐姐的脚放到自己暖和柔软的肚皮上。
����“哎呦你们俩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小妹儿真会照顾姐姐”。
有一天,忽然有个大人这么开玩笑地说姐妹俩。
等大人走了,妹妹还是“姐姐”“姐姐”个没完。
姐姐不知怎么就皱着眉说了句:“你是姐姐吧,我不要当姐姐了。”在姐姐心里,两个人其实一样大,凭什么爸妈总说姐姐要照顾好妹妹,她烦,她不乐意,她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呢。
妹妹眨了眨眼,猛地拍手道:“好啊,我还想当姐姐呢,那我当姐姐。”
这时候的妹妹还以为是玩儿“过家家”呢,她还挺愿意当姐姐呢,喜欢管事儿。
玩了一下午,到晚上睡觉时,妹妹忘了,又喊“姐姐”,还要帮姐姐暖脚,结果被姐姐哭着踢开了。小姐妹俩在黑黢黢的被子里闹了好久的别扭,到后来,妹妹才知道姐姐还想当妹妹。
“行,那我们说好了,我是一辈子的姐姐,你是一辈子的妹妹。”妹妹最后这么说。
姐姐扭过脸,没有说话。
妹妹戳戳姐姐:“你得叫我‘姐姐’呀。”
她很期待呢。她要是当了姐姐,以后就是所有人的老大了呀。
半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有鸡叫的时候,原本的姐姐终于开了口:“姐姐。”
“哎!”
从这天开始,姐妹俩瞒着大人悄悄换了身份。
大航、小桨是原本的姐姐和妹妹。
打这之后,大航、小桨变成原本的妹妹和姐姐。
最初,父母有些奇怪,外人分辨不出双胞胎就算了,他们当爹妈,自然知道彼此的性子。
可姐妹俩死守这个秘密,原本的妹妹坚持自己是“大航”,原本的姐姐坚持自己是“小桨”。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忙于生计的大人们没功夫在这上头疑惑了,只想着,小孩子的性子一天一个样,或许换了性子。当时间久了,父母早忘了姐妹俩最初的各自的性格。
就这样,姐妹俩互换身份长到二十五岁,该说亲了。
大航(原本的妹妹)的婚事很快定下,父母想着姐妹俩差不多一年都嫁了,也开始给老二小桨(原本的姐姐)说亲。没想到,小桨怎么也不愿意,就一句话“我这辈子不嫁人”。
不嫁人?父母都惊了,谁家姑娘小子不结婚啊。那个年代理解不了这事儿,觉得小桨是写诗写坏了脑袋,撕了她的诗集,又把小桨关在家里,怎么也得让她先相个亲。
小桨开始绝食。父母觉得这孩子怪,偏偏不信这个邪,就要她相亲。
这天早晨,小桨冲着窗户外面的父母哭说,见父母怎么也劝不动,她从地下拿了一瓶农药要喝,父母还不信她是真有坏想法,也跟着拿了瓶农药,说看谁先喝。
大航看不下去了,这些天一直帮劝爸妈,说晚两年再让小桨结婚也行,又跟小桨说,先哄着爸妈,别这么激他们。两边都杠上了,不松口。
各拿着农药互相威胁。
大航一咬牙,拽了拽身边的男人,问:“大渔哥,你愿意多给我八千彩礼不?我把妹妹带上一起走。你只当多个妹妹,将来家里有啥事,小桨也能搭把手。
至于这钱,我们姐妹迟早能还你,小桨将来赚下的钱,怎么也有咱俩孩子的份儿。”
后面这些话,什么“小桨将来赚下的钱”,大航是不图的,就是怕自己男人不答应,二十多年前,一万彩礼已经不少,临结婚再多八千,没几个男人愿意。
江大渔同意了。
小夫妻俩性子都活泛,江大渔本也是和和气气、会照顾人、心思细腻的人,再者,他也跟着围观了这场闹剧,上过学,明白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各种各样的人,知道小桨不好掰“正”了。他跟大航一起,跟两口子说,多给八千彩礼,让小桨能照自己的想法活。
老两口还是不太乐意,你江大渔啥意思呢?花钱娶俩?
大航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拍板:“我跟大渔哥再多拿两千,总共一万,以后小桨归我。我是她姐姐,你们不护着她,我来。咋样不是活?我有能耐让妹妹活得开心自在一点儿。”
就这样,小桨跟着大航去了润七村。
这时候的小桨已经能靠写诗赚一点钱了,她这样的性子,连结婚都不愿,更别提在社会上跟人交往,融入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了,就这么窝在润七村,安安静静搞创作。
大渔大航两口子对妹妹小桨是真不错,起初给小桨租了个小院。不过半年,干脆给小桨买了别人不要的房子,拾掇拾掇,也算是一个家了。这样一来,说闲话的人会少些。
四年后的炎炎盛夏,江锚出生了。
小家伙眉眼五官比爹妈长得都好,胖嘟嘟的,很讨人喜欢,虽然性子上……孩子是出生没多久就能看出天性的,老人们都说,毛毛的性子只有百分之三十像爹妈,更像他小姨,怪!
孩子的性子随小姨?并没有科学论断和太多案例。
但像就像了呗,本身姐妹俩就是双胞胎,像小姨还好呢,将来会写诗,夫妻俩都这么说。
就这样,人口多了,一大家子更热闹了。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温馨地过下去。小家伙一岁多的时候,夫妻俩双双亡故。村里又开始闲话,有说毛毛克爹妈的,又说他小姨扫把星的。
小孩子还不知事儿,什么也不懂,没被这些话影响什么。
但小桨就不同了,将近一个月里,她有些魔怔了。魔怔什么?
����假如她还是大航,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死的就是她,而不是原先的妹妹。
夫妻俩刚走没多久,小桨开始发疯,在村里逢人就说什么“我是谁啊”“我是大航啊”“我才是妹妹的姐姐啊”“是我害死了小桨吗”……她整个人快崩溃了。
命运多么可笑,多么诡谲,多么让人意想不到。
可如果姐妹俩没有互换身份,还有这一场痛苦的死亡和告别吗。谁也说不准。
事情已经发生,小桨再痛,再偏执也没用。小家伙还没断奶,他爷爷断了腿,还有个胡闹的小儿子,自己家爸妈还要钱……小桨怎么能甩下这一摊子,跟着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