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像是一件穿了许久的旧衣服,外表看不出来什么,只有将内衬都翻出来,才看清原来上面满是补丁。
潮湿的过往被人扒得干干净净,不久前那段几乎能将沈未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视频也被彻底推翻。这回方颂年没再刻意压着,更多角度的视频都被放了出来。
沈未的名字再一次冲上高位,但这一次没有了贺明远的推波助澜,词条里的骂声也少了一大半,就算有些恶意满满的评价,也很快会被人给堵回去。
【所以他爸不仅没养过他,还从小酗酒家暴啊?】
【牛逼,沈未是个忍人来着,这样居然都能忍住再见面不踹啊。】
【亲爹坐过牢也能出道??还这么多人替他说话,剧本吧。】
【?你疯了吗?拿十多前的聊天记录说是剧本?】
【6,这是剧本那沈未能当总统了,能预知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会有这么一场舆论战提前布局,不是你不正常就是他不正常。】
沈未终于如愿拿回了自己手机。
他的粉丝一晚上涨了小百万,超话硬是从四十多名冲到了十几名。沈未什么心情说不太上来,但林枝是开心坏了,恨不得住在微博里,就连给沈未打电话的时候都乐得不行。
“沈未啊,你听我的,您老这几天千万别出门,现在全国人民都想抱你。我都挺想抱你的。”
“……你说这话,征求过方颂年的意见吗?”沈未被她这番话说得想笑。
“我看起来不要命吗?”林枝哼哼一声,“你懂什么?你知道你升咖了代表什么吗?代表……”
“我看挺不要。”开车的男人忽然出声打断了林枝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枝的声音突然定住了,她不太确定地开口,“方总?”
“嗯哼。”
电话那头,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开口。
“怎么,电话挂了?”
“没挂呢。”沈未眨眨眼,感觉自己这个免提开得真的不太道德。
“你咋不挂呢!”林枝在电话那头用气声破罐子破摔地喊,“您两位不会现在来公司杀我灭口吧?”
“不来。”沈未把电话切回听筒,无视掉方颂年不满意的眼神,“我们在坪洲。”
“坪洲?”林枝惊愕了一瞬,“你俩不会是要去坪洲找人灭口吧?”
“说什么呀你,以为黑社会呢吗?”
“我们就是……去看看。”
沈未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的路牌一块块变旧,变得熟悉。
“前面那个路口左……”沈未话还没说完,车已经转向了,“你怎么知道要这么走?”
“你来过啊,方颂年?”
==========作者有话说:==========
方总调查到微微的过去以后回家抱着微微鼻涕一把泪一把:
宝宝啊你怎么过得这种日子啊,我真是恨不得我去收养你啊
微微:………
不行你想搞乱lun直说成吗
第102章 二十六
坪洲没有机场, 他们是坐到周边再开车过去。建州毕竟是一线城市,高速路很新,两边都是商品房和园区, 可到了坪洲路边,路边就变成了很老的水塔、成片的菜地, 还有看上去灰土似的老房子。
林枝的电话挂了以后, 沈未却莫名安静下来。
越靠近那条客巷, 沈未就越安静, 方颂年甚至能感觉到他越来越紧绷的身体,纤瘦的软腰都刻意地紧绷着。
沈未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了, 但或许是曾经的记忆太过清晰,他还是记得很多这个城市的角落。收费站, 老车站,那个拆了又重建的公园, 许多许多。
有些地方已经拆了,可沈未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曾经这一块是什么地方。
“这儿以前有个网吧呢, 我不敢回家就会偷偷躲到这里。”
“这条路拐一下就是我之前的小学, 不过我毕业没多久就重建了。”
方颂年不追问,只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空出一只手来, 去摩挲他的拇指。
握久了方向盘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温热顺着他的手指一路通到心口。
到了坪洲,他们先去了旅馆。坪洲的冬季多雨,天色昏暗得不行, 雨丝稀稀拉拉地落在窗台沿上,又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这一趟来得急, 他们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很快又要回建州。
沈未坐在窗边上, 从窗户缝里伸出去一只手接了几滴寒冷的雨滴,任凭那点温度把他掌心的热度带走,他忽然说:“方颂年,我们先去医院吧。”
雨只下了一小会儿。等他们洗了个澡再出门,日光竟然从云层后头漏了几块下来,落在柏油路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酒店旁边有所小学,新开的,沈未还记得这个位置之前是哪个学校的教师公寓,马路对面应该还有一家包子做得很好吃的早餐铺。
沿路那些招牌褪了色的店铺基本都没变,路边还支了一个关东煮的炉子,高汤在里头咕咚咕咚地晃。
“来一份不小伙子?”店老板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普通话里夹杂着明显的口音,“自己熬的呢。”
沈未没说话,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方颂年的衣袖,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来一份。”方颂年已经上前一步扫了码,“微微过来,要吃什么?”
他愣着没动。
关东煮这种东西不算便宜的,他小时候也只敢买一个萝卜,一大块足够他和沈诺一人一口换着吃。
“发什么呆?”察觉到他一直没反应,方颂年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快点的,我买单。”
沈未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个汤色清浅的锅里,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底下开了火,不断冒着小泡。
两秒钟之后,他往前一步抱住方颂年垂在身侧的胳膊,盯着满满登登的锅子报菜名:“我要吃萝卜,魔芋丝,还有那个,福袋,鱼丸……”
他几乎把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报了一个遍,最后普通的关东煮杯装不下了,老板特地掏了一个店里用来卖的一次性饭盒给他装。沈未抱着那个满满当当的盒子,嘴角扬着怎么都不舍得垂下来。
方颂年看他这幅微微得志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也不管老板是不是还盯着,伸手宠溺地刮了刮他的鼻梁,“小猪包。”
“哼。”沈未哼一声,大发慈悲地把手里咬了一大口的萝卜递过去,“说句好听的,沈总赏你吃。”
“萝卜?”方颂年垂下眼皮看着那块萝卜上清晰可见的几个牙印,“这么大方啊,‘沈总’。”
“你说,要吃什么?”沈未大方得不行。
“哪能和你抢。”见他当真,方颂年伸手把人半搂进怀里来,指腹擦过他的嘴角,带走唇上沾上的一些汤汁,“不够吃我再给你买。”
舌尖漾开一点关东煮的汤味。
淡的。
甜的。
到医院时,周絮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比视频里要更瘦一些,眼睛下头一片青黑,宽大的衣衫底下空空荡荡的。
沈未远远得就认出她来了。
“你是沈未。”周絮的声音很轻,“终于是见到你了。”
沈未的眼眶一下就酸了,情绪不知道从何而来,争先恐后地要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挤,逼得他只能使劲眨眨眼,才没让它们得逞:“我们进去说吧?”
周露的病房在三楼,沈未就站在门口,从门上的那扇小窗户朝里看。
床上的女孩被各式各样的管子和仪器包围,看不清无关,只能看到苍白的脸色和被子压着的过于瘦削的身体。隔着一扇厚重的门,都能感觉到病房里安静,只有呼吸机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
“之前都是在神经外科的多人间,是方总给安排的单人病房和陪护。”周絮的声音压得很低,“法院那边,也是方总找的律师收集的证据,如果成功的话,之后的医药费会轻松一些。”
隔着手机,抑或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和现在这样亲眼瞧见是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沈未立在病房门口,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身体也变得异常沉重。
再开口,他的嗓子也控制不住的沙哑:“医生现在,怎么说?”
周絮无力地露出一个笑:“不怎么样。已经过了恢复的黄金期,她现在的状态,基本已经可以定义为永久性植物状态了,就差脑死亡了。”
“这样。”沈未一时无言。
时间好像跟着周絮的话语一起,被调成了另一种流速,慢慢地把人的血液也压慢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以前老说,有了钱就带我和妈妈搬出坪洲去,那个时候我们是真的以为她能做大明星。”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只虚虚地落在病房门的那个小窗上,沈未和她离得很近却听不出来里头有什么情绪。
“后来呢,剧是没拍几部,人先熬垮了。最开始她回坪洲的时候,这傻丫头还瞒着我们,什么都不说,是后来那些人堵到家里来了,我们才知道她有这么多事自己扛着的。我们也没干过这一行,看不懂那些什么协议合同的,就只知道那段时间天天有人堵门,让她赔钱。”
说到这,周絮顿了一下,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给别到了耳后,“也是我们的错,应该多陪陪她的。”
“当时刚给她过完生日,她还乐呵呵得说要许愿我们长命百岁,可后来我才想起来,她只许了我们。”
“那天还在下雨,她怕给别人添麻烦,还去找了一个烂尾楼,是那儿的保安发现的。那个时候,她刚买完我和妈妈的礼物,包里只有最后二十六块钱。”
沈未的鼻尖几乎是瞬间就酸了。
二十六块。
他哪怕是最难的时候,身上也不止有二十六块。
那个时候周露才二十一岁。
一字一句的周絮面色却十分平静,沈未倒觉得自己矫情了。
“我在微博上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到我们家露露了。”她忽然转过头来,“你和露露还挺像的。你也是坪洲人?”
“……对。”沈未控制不住嗓音哽咽,“我是坪洲人。”
周絮忽然笑了:“老乡啊。老乡好。”
他们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未站的腿脚已经有些麻木了,嗓子也莫名的疼痛。等他出来,方颂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就站在住院部一楼的连廊下头等他。
天色暗得很快,今天又下过雨,坪洲的街道被一层青灰色的暮气笼着,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沈未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街道店铺快速的后移,大脑却无法思考,好像他的意识也被困在了安静的病房。
他和周露其实素未谋面。
可只几个小时,那扇厚重的,推不开的病房门好像压在了他的心口,一直到他躺在酒店的床上都没能太缓过神来。
“方颂年。”临到入睡前,沈未忽然蹭过去抵住方颂年的胸口。
他的力气很大,好像要整个人都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