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第31章 到窗边来吧
过了年, 很快到了正月十二。林枝复工，《朱雀门》官宣，选角引起了莫大的争议, 尤其是谢小将军。原因就那么一个：选角太随意，谢小将军作为一个剧中分量颇重的配角, 出演的演员居然是个微博粉丝还不到一万的纯新人, 并且就定妆照来看, 这个演员和谢小将军可以说是八杆子打不着。
接着往下深扒下去, 网传这个叫沈未的演员系带资进组，更有甚者翻出来蒋汀曾经在微博发布的《朱雀门》安利博文, 一时之间抢角色的舆论沸沸扬扬。
官宣博文，打得热火朝天, 要求换掉沈未的评论盖了上万楼。
闹剧一直持续到《朱雀门》开机。
正式开机那天，横店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未裹着戏服坐在化妆间里头, 化妆师正在他脸上扑粉，他闭着眼, 手里的剧本光是在剧本围读的时候就翻出了毛边。
他和方颂年很久没说话了, 这让他焦躁不已。自从上次方颂年让他搬家以后，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舆论闹得越来越大, 他几乎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也开始因为焦虑胃口越来越不好，把精力都埋进健身计划里。结果一番折腾下来瘦了将近十斤。就连方颂年另外找的形体老师都说他太单薄，演将军毫无说服力。
他又掐着时间开始增肌, 蛋白粉不看量地喝。
中间方颂年来看过他几次，站在健身房门口看着他举铁, 什么也没说。
有两次沈未瞧见他了，等运动完去追, 人早就没影了。
“好了。”化妆师收了粉扑。沈未睁开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眉峰挑高了，眼窝打了阴影，整个人是要看上去凌厉了不少。
试妆的时候，周导说他的气质有些太收着了，好像在怕什么，不够“放”。沈未回去研究了很多天，电视剧，史实全都看了。
现在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背脊挺直肩膀自然沉下去。旁边化妆师已经把工具收好了，见他一直没动，轻声开口：“沈老师，还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没有，挺好的。”沈未回过神，冲她笑笑。
化妆师点点头出去了，化妆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开机仪式在上午十点，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落在临时搭的红色棚顶上，顺着棚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沈未手里攥着三根香，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以前只是蹲在角落里等盒饭的时候远远看一眼，身处其中时就觉得的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香头的红点在雨幕里明明灭灭，飘起的细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导演在最前头，旁边是两个主角，都是几千万粉的老演员了。沈未挤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正对面是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人和人挤在一起，看的人脑子也拥挤。
拜完神，导演喊了一声“开机大吉”，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沈未也跟着鼓掌，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沈未退到一边去，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没有方颂年。
可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开年了，方颂年连过年都不肯放假的人，怎么会有空来看一个小小剧组的开机仪式。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钻到棚子底下去翻剧本。因为下雨，今天的第一场没有他的戏份，他就在旁边一边翻剧本，一边看男一男二的走位和状态。剧本已经被他翻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纸页发软，铅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行间距里，有些地方写不下了，他还用便利贴贴上去额外地写。
这些批注有一半是他在家里写的，有一半是表演课老师帮他理的，还有一些����是当初“许来”发过的那些话，他一条一条抄在上边了。
许来。
沈未忽然回过神了。
他从衣服最里头把手机掏出来，聊天栏里下拉了好久才翻到“许来”的聊天框。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就没再聊过天了。
“沈老师，”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吓得沈未差点连手机都没拿住，“有人找您。”
沈未抬起头，是场务。顺着场务的视线看过去，棚子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提袋。
“沈老师您好我是方总的助理，我姓许。”男人走过来，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他，“方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未接过手提袋，没立刻去看，反倒是把目光转到那个自称姓许的男人身上。
姓许。
方颂年曾经用一个叫“许来”的身份和他聊了一整晚的角色分析。
他低头去翻那个手提袋，里头是个文件夹，再打开，是一沓打印好的纸，最上面那张用黑软加粗写着几个字����舆论应对方案。
沈未一怔，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里面全是他这段时间网络上的负面言论，每一条都被单独列出来，归纳分类，后面跟着的都是应对策略：哪些要冷处理，哪些要等杀青再处理，哪些他不用露面方颂年已经在着手处理了。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整理出来的。
“方总还说，”许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让您别瘦了。”
沈未彻底说不出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上次见方颂年，在健身房门口。方颂年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举铁，他练完一组去追，走廊里空空的，只有电梯门正在合拢，缝隙里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光。
他不知道方颂年当时在电梯里看见他没有。后来他扒着健身房的窗户往下去看，车太多了，也不知道哪一辆里坐的是方颂年。
“他人在哪儿？”沈未问。
许助理回：“方总今天在外地出差，特地托我跟您说，开机大吉。”
沈未“嗯”了一声，没再问了。他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眯着眼睛去看不远处男一男二走戏。
雨里的横店灰蒙蒙的，远处的仿古建筑在雨幕里只剩下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沈未就那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停留在和“许来”的聊天框上。
沾了水气的手指按在屏幕上，键盘有些不准。
【沈：许老师，开机了。】
不知道这个号的消息有没有人看。
中午放饭的时候，雨停了。沈未去领了盒饭，蹲在化妆间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是标准的剧组盒饭，一荤两素，他扒拉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很想就放下不吃了，但想想许助理说的话，还是硬逼着自己多吃了两口。
增肌这段时间要求每天要摄入足够的碳水和蛋白质，水煮鸡胸肉吃的数量一只鸡来啄他一下都能给他啄死。
“沈老师，”场务跑过来，“下午第一场就是您的了，导演说让您提前过去走位。”
沈未立马把盒饭盖上，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第一场戏就是和男主的对手戏，沈未和男主程恪站在监视器前听导演讲戏，周导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这里，你从马上下来这个抬头的动作，一定要快，要猛地一下，必须让所有人第一眼就看见你的眼睛。”
沈未点了点头，走到马身边伸手顺了一下鬃毛。马是剧组租来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雨后的蚊虫。沈未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还算利落，腰间的玉佩和马鞍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来准备！”周导喊了一声。
“开始！”
……
也是正式开拍，沈未才明白梁应说的“周导比较严格”是什么程度。单一个下马，他拍了四条，每一次周导都只会说再来一条，不说哪里不对，沈未就只能自己琢磨。调整抬头的高度，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落点。
一直拍到第五条，他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甚至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演，他就是谢小将军。刚刚班师回朝，在长街上纵马，被人拦下的时候还非常的不耐烦。所有的动作，不是要刻意给谁看的，是他本里就该那么做。
“咔！导演喊停，“过了。”
沈未的腿后知后觉地有些发软。他走到监视器旁边，周导正在回放刚才那条，看见他过来，伸手指了指屏幕：“这个眼神对了。”
沈未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每一秒的动作，不多不少，刚刚好。
“谢谢导演。”
周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在剧本杀写了几个字。
下午下戏，天已经快黑了。沈未换了戏服，卸了妆，几个大咖都走正门下班了，他素人一个又没人堵，干脆让林枝在偏门那里等着。
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
他拖着步子往外走，刚出偏门就看见保姆车停在门口。
可等他看清了什么的时候，脚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门口停着的是两辆车。一辆是他的保姆车，另一辆……
黑色的商务车，没熄火，尾灯亮着，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沈未没见过这辆车，但看着车窗的防窥膜，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衣领翻飞。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点，才挪动步子上了保姆车。
车子很快启动了。
林枝坐在沈未身边，一边和他说最近需要拍的物料，一边给他递热茶。
沈未乖顺地听着，视线却控制不住地转到窗外的后视镜。
那辆商务车跟上来了。
速度不快，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几个红绿灯过去都没跟丢。
不可能是私生。
他这个体量，能有粉丝就不错了，更别说私生。
更何况如果是私生，这么明显的跟踪，林枝早该发现了。
沈未不敢往深了去想。他的手机在下午的时候就没电关机了，还没来得及冲，揣在兜里像块沉甸甸的板砖。
“林姐，方总…什么时候去出差的？”他试探性地开口，心里却没抱多大希望。
“我哪能知道方总的行程啊。”林枝笑了笑。
“这样。”沈未点点头。酒店离剧组不远，车子开了约莫十分钟就驶入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趁着拐角的功夫，沈未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那辆跟了一路的商务车没跟上来，远处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打了两下双闪就不动了，看不太清。
林枝收拾好东西下车，回头看他还坐在座位上没动：“沈老师？”
“来了。”沈未回神，拿起那个手提袋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枝一边刷房卡一边和他确认明天的行程：“明天第一场戏就是您的，和程恪的对手戏，下午三点有个媒体采访，可能需要简单接受一下采访，有哪些需要注意的我等会发您一份，您提前记一下。”
沈未“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去想那辆车。
电梯停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林枝送他到房间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
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拍摄，沈未有些身心俱疲。他把自己砸进床榻里，脸埋进柔软的被窝，闷闷地叹了口气。他的胳膊他的腿都好像不是他的了，下午沉浸在角色里没察觉什么，如今一下放松下来才觉酸得厉害。
手机被他放在床头充电，刚充上一点还开不了机。他干脆把手机倒过来扣在床头，翻了个身故意不去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酒店的玻璃窗上，顺着往下淌。他盯着那些水痕，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很快，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手机充了点电，自动开机。刚刚重启的手机很迟钝，没什么消息。约莫一分钟，各种app的广告和微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震动铃声响个不停，硬生生把沈未从困倦中给叫起来了。
沈未眯着眼睛，把手机捡过来。
四小时前。
【许来：开机大吉。】
沈未所有的瞌睡被惊得一干二净。
下面还有消息。
【许来：有什么困难，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