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陆宇发颤的指尖,直到完整地包住他的手,“两次会议中间只有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午休就餐时间,查医院信息和安排医生花了十五分钟,开车来和回去要一个小时,所以我现在就要走了。”
季潮生松开陆宇的手,站起身,陆宇下意识地去拽他的西服下摆,被季潮生扯开了,“别碰我,你女儿看见了你又不高兴。”
陆宇只好说,“那我晚饭多做几个菜好吗,你想吃什么,发短信给我。”
说完这句话后,季潮生的嘴角立刻扬上去了,虽然他假装咳嗽,又重新抿起来,“不用了,你从医院回来也挺晚的,我自己随便吃一点就好,不用辛苦你送一趟。”
季潮生已经抬起脚,但随即被陆宇用力扯住了袖口,“回来。”
“晚上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面吃了。”陆宇简短地说完,摊开掌心,“家里的钥匙给我。”
季潮生拉开副驾驶的门时季黄黎正放下车窗抽烟,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奏效了,“有用吧。”
她对着车窗后视镜补了下口红,发动车子时听到弟弟说,“下次不这样了,最后一次。”
“道德感这么高的吗,装惨也不行?”黄黎单手打了把方向盘,“不像你哦。”
“不过他真的蛮正点,用点手段又怎么样。”车子平顺地驶上大道,黄黎听到季潮生说,“他比较傻,说什么,他真的会信。”
陆小鹤高考出成绩那天,陆宇特意给她买了个蛋糕。季潮生在陆宇家里住,也跟着分了一小块蛋糕。
晚上睡觉时,陆宇照例帮季潮生拍松枕头,关灯时,听到季潮生在被子里自言自语,“十,九,八,七。”
“你在被窝里埋炸弹了?”陆宇把季潮生挖出来,“嘟囔啥呢。”
季潮生专注地盯着陆宇的眼睛,“哥,我今天二十岁。”
“嗳,生日吗?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陆宇有点手忙脚乱的,“为啥不早点说呢,明天给你买个蛋糕吧,再炒两个菜。”
“不用,我从来不过生日的,家里也没人记得。”季潮生垂下头,声音低低的,“今天看到小鹤吹蜡烛,我真的好羡慕。”
“不是,哎,”陆宇急了,“不是说了吗,我给你买啊,我明天一早上就去买行不行,你别不高兴了。”
“我不想吃蛋糕,”季潮生心里涌动的嫉妒让他按捺不住疯长的欲望,他抬起头,“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我?”
陆宇差点就要发火,幸好季潮生马上跟了一句,“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听话的弟弟吗?”
有病吧。陆宇被这句小学生语录整笑了,“是啊,所以我说,你要什么就说,我明天买。”
季潮生蹭到陆宇的肩头,他本意是想把自己团吧团吧揉到陆宇怀里,无奈他现在太大太壮了,能把陆宇完整地装下。陆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怎么得,你要压死我呗?”
夏天,家里又没空调,全凭一架老旧的风扇吱嘎吱嘎转。季潮生看着陆宇额头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声音轻的近乎耳语,“哥,你帮帮我吧?”
“我很可怜的,哥,哥求你了。”季潮生说,“哥,你没住过学生宿舍。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宇的确从小到大都是走读,他就问,“你和别人也这样?”
季潮生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没有,哥,我只是知道有这样,哥,我太好奇了,哥。”
在季潮生的一句句哥中,陆宇闭上眼睛,认命似的把手放进他的被子里。季潮生把他当女孩了,陆宇想。他又安慰自己,小季还是个小孩儿呢,到时候有女朋友就好了,。
当哥哥的,当哥哥的。陆宇环住季潮生的后颈,摸摸他的后背。
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后,季潮生坐在床上愣神,眉眼间是欲望发泄后的畅快和一丝微妙的厌倦。陆宇从他身边下床,被他扯住了手臂,“你去哪儿啊?”
“洗手。”
哦,季潮生想,去吧。
陆宇肯定不会回来了。
他坐在床上胡思乱想,自我唾弃,被折返回来的陆宇弹了一脸的水,“有病吧,爽完了你又不乐意。”
“没。”季潮生抬起头,“你手疼吗?”
陆宇没回答他,而是骂了句“傻逼”。他走到床尾,拉开积了厚厚灰尘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透明壳的打火机后,重新走到季潮生面前,“你有愿望没?”
季潮生说,“啊?”
“快点,许个愿望。”陆宇把打火机按开,里面的机油不多了,火苗摇摇晃晃的,舔了下他的手指。陆宇嘶了一声,抽回手,用食指指腹搓搓拇指的,又拎着季潮生的后颈,把火机举到他面前,又重新按了一遍,“吹一下。”
季潮生小心地呼出一口气,陆宇顺势松开拇指,火焰就熄灭了,“好,就这样,生日快乐。”
他把打火机丢回抽屉里,爬到床上,背对着季潮生躺好,“睡觉睡觉。”
季潮生的鼻尖贴着陆宇的后背,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想说,但是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嗅着陆宇身上那股肥皂水被体温烘热的香味,闭上了眼睛。
说谎会遭报应的。季潮生对季黄黎说,“那天不是我生日。”
黄黎把垂在车窗外的手送到自己嘴边,深吸一口,“那你生日是哪天?”
“冬天吧。”季潮生说,“id 卡上这么写的。”
“行吧。”
黄黎把车停到小广场,车钥匙交给帮忙泊车的人后,对整理领带的季潮生说,“知道心软呢,就要多卖卖惨。反正你不用,就会有别人用,别人搞上了你又不高兴。我们家是供菩萨,但是没人信菩萨。”
“好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我今晚的飞机,就不期待你会惊喜现身于机场了。”她随意比了个手势,“祝你们今晚玩到爽,拜拜。”
季潮生也对这个从小到大最自由洒脱的姐姐招招手,“祝你和那个法国模特玩的开心。”
“你信息不灵通哦,现在是西班牙卷毛小帅哥。”黄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季潮生也调整好呼吸,抬手虚扶了下镜架,朝着市政府的大门走去。
第10章 同居
医生看过化验单后给出结论,“是阑尾炎。”
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得阑尾炎啊。陆宇摸摸萌萌的头发,“我们需要做手术吗?”
在详细地询问了既往病史后,医生说不用,孩子太小,心脏也不好,也没到需要切掉的程度。他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写下一大堆,递给护士,说得先带孩子做个皮试。
陆宇问了晚上能吃什么东西,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打点滴,得打几天。全搞明白后,他就抱起萌萌要和护士走。医生都快叫下一个号了,突然补充一句,“你还挺有常识的呢。”
陆宇说,“啊?”
“就是你带孩子来的还挺及时的,这几天快过年了,都觉得小孩吃坏肚子,医院人又多,给孩子吃点肠胃炎的药就顶过去了。”医生拨了下插在胸前口袋里的中性笔,“你姑娘打几天点滴就好了,别太担心。”
嗳。陆宇反复想着这几句话,皮试的时候想,配药的时候想,护士拿着针头给萌萌消毒,他举起手给她挡眼睛时还是想。萌萌叫了他好几声,“爸爸,爸爸。”陆宇才回过神来,“疼吗姑娘?”
“不疼,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
陆宇赶紧把手放下来,萌萌和帮忙调滴速的护士都笑了。
病房里在放猫和老鼠,萌萌看的津津有味的。冲瓶的时候护士逗她玩,“这里好还是家里好?”她下意识就说,“医院好,医院暖和,医院有爸爸陪着!”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惴惴不安地看了眼陆宇,陆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大傻丫头。”
交班的时候医生也过来转了一圈,还主动问要不要给陆宇打个盒饭。这怎么好意思呢,陆宇连忙推拒了。没过几分钟,医生又转回来,拎着两盒饭,“你真不吃?”
“真不用,真不用哥。”他大概也能猜到医生为什么这么客气,大概是看他能插队看病,觉得他高低有点关系?但是他什么都不是啊!
医生哦了一声,也没走,“你是大学生吗?”
呃,咋可能呢?陆宇哭笑不得,“我都快三十了,我姑娘都这么大了。”
“那我比你小一点呢,我今年二十七,你叫我小郑吧。”
这怎么就开始自我介绍了?陆宇客气地奉承对方,“郑医生真是年轻有为啊!”他接住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揣进口袋里。正巧此时萌萌叫他,他就先去看女儿了。
转身时陆宇隐约觉得粘腻,就像后背上淋了一大罐蜂蜜。不过等他调整好输液管时这种感觉又无影无踪了。陆宇暗自嘲笑自己的敏感,难道是个27岁的男的就得像季潮生一样吗?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季潮生啊。
最后一瓶药又凉又刺激,萌萌小小一个人被药激得一直哭,直嚷嚷血管痛,要拔针。陆宇一边捂着管子一边哄女儿,滴速是最慢了,不能更慢了。
好容易打了半瓶药下去,萌萌哇的一声吐了,边吐边哭说心跳得好快。陆宇一边忙着叫医生一边再一次找拖把擦地,急得一脑门汗的时候,接到电话,张口就是一句,“饭呢?”
饭你妈,吃吃吃吃吃咋不撑死你。陆宇吼了一句“没有!”后把电话挂断,抱起蔫蔫巴巴的萌萌拿外套裹好,等着护士拔针,重新测心率血压。郑医生也过来了,说没事,这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等到体温心率恢复正常,又在右手上重新扎上一针后,陆宇才想起来被他晾到一旁的人,试探着打通电话,那边接的很快,“你好了?”
好了啊,好了吧,哈哈。陆宇说,“对不起,我刚才����”
“好,我先挂一下。”季潮生说完这句话后陆宇就听到了两声干脆的嘟嘟。这还挺利索的呢,希望不是生气了。
陆宇想,生气他也没招,只能躺平任c,虽然季潮生c他的时候也抿着嘴。
正琢磨着呢,头顶上传来一点重量和温度,紧接着,耳边传来萌萌兴奋的声音,“叔叔!”
陆宇抬起头时,季潮生的手腕就顺势滑到他颈后,捏了一把,很轻,也很快。他抽出手,手背克制地碰了下萌萌绑着小手板的右手,“痛不痛呀?”
没人哄时萌萌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小朋友,有人哄时她就成了一串烤化的麦芽糖,嘴角也撇下去,眼圈也红了,“很疼很疼。”
她嘀嘀咕咕地讲自己挨了三针,皮试很痛,刚才那个凉凉药也很痛,而且还吐了好多次,肚子里烫烫的。
她说这些话时,季潮生就半蹲在一旁听着。萌萌讲的太入神了,连护士撕她手上的胶带都没反应。直到陆宇按住她的手背,“行啦,打完了,边走边和你小季叔叔说吧。”
陆宇把萌萌抱起来,她趴在陆宇的肩膀上,高度就和季潮生差不多了。萌萌一边讲着,还不忘分出一点神来和路过的郑医生打招呼。
郑医生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游弋一圈,最后定格到萌萌的脸上,“明天见。”
“明天见!”
小孩子的精气神来的快,去的也快。上车时小姑娘就困得睁不起眼睛了,陆宇把她放在宽敞的后排躺好,又脱下外套搭在她身上。季潮生坐在驾驶位,看了一会儿,说,“她今晚能吃饭吗?”
“不能,这两天都不能,大夫说给她打葡萄糖就够用了。”陆宇绕回副驾驶时,才发现座位上有条毛毯,季潮生说你盖着吧,陆宇就依言罩到自己身上。
挺好闻的玫瑰味儿香水,和中午的黄小姐是同一款。陆宇扒拉扒拉,它就自己滑掉了。
不关他的事。
现在万籁俱静,车里暖和得像春天一样,玻璃上粘的一点细小的雪花很快就温柔地融化。陆宇和季潮生简单地说了下萌萌的情况,需要挂三天水,今天有点急了没安排好,明天他做完早饭后带孩子去打针,下午就能回来,肯定能让季潮生吃上热乎饭。
季潮生专心开车,没说什么。陆宇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就看着窗外的小雪花片发呆。
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间,他很想提醒季潮生路过熟食店停一下,他去买点菜,今晚没空现做了。
还没说完,陆宇就缩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季潮生找了个路边把车停下,俯身拾起滑落在陆宇脚边的毯子。刚盖到他身上,就看到陆宇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来。于是季潮生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陆宇的腰间,随便把陆宇皱起的眉头抚平。
车子一路畅通,伴随着新雪驶向他们的家。
陆宇睡得很熟,还做了个挺好的梦,梦到他在深圳上班的那段日子了。只是他捧着鱼蛋,还没吃呢,就被抢走了,还被吹了口凉气。
睁开眼睛,原来吹的凉气是外面的风。季潮生把车窗开了个小缝透气,见他醒来,朝车后座扬扬下巴,“走不走?”
走是肯定得走,又不能在车里睡,陆宇把萌萌叫起来,让她精神精神,要不下车容易感冒。待萌萌迷迷糊糊地趴到他怀里后,陆宇站在车边,问仍然坐在驾驶位的季潮生,“我回去给你下绺面?”
“你先上去吧,别把你女儿冷到。”季潮生说完就把车窗关上往车库里开去,陆宇也只好抱着萌萌去开电梯门。
季潮生家在二十一楼,数字一层层攀升时,陆宇迅速在脑子里过了遍他能做好的快手菜。其实也很少,一个土豆丝,一个鸡蛋羹,一个西红柿炒蛋,土豆炖豆角和包饺子他倒是拿手,等做完他们俩都饿死了。
最后他决定临场发挥,有啥做啥,反正季潮生只说做饭,又没说得做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