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20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和季潮生快半年多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现在想想,去年夏天他居然和一个男的在一张床上睡觉,真够恶心的。

陆宇有一搭没一搭地挑了几筷子鱼肉,季潮生殷勤地在一旁给白凤兰盛汤,又挑鱼刺,比他都像亲儿子。食不知味地扒拉了一碗饭后,白凤兰说她要睡觉了,让陆宇好好招待季潮生。

怕打扰白凤兰休息,两个人套上外套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陆宇带季潮生走进了下坡公园。这里夏天时遛弯的人挺多的,可惜现在是冬天,太冷,大家都猫屋里,连卖烤地瓜的人今天都没出摊。

陆宇找了个小秋千旁站定,“你今天有事吗?”

季潮生扣扣铁锁链上的小雪团,“哥,咱们好久没见了。”

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能见到吗。陆宇敷衍他,“这不忙么。”

“哥,我知道你忙,我正好有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给阿姨送送饭。”季潮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也不上班了。”

前半句他权当在放屁,说到下岗陆宇大惊失色,“怎么给你弄下来了啊?”

“本来也是一年签一次合同嘛,厂长找我,说要改制了,问我要不要换个职位,我说算了。”季潮生有点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宇,“这段时间也没别的事,我帮你照顾阿姨吧。”

陆宇知道他们这的工资对季潮生来说只是笔可有可无的零花钱,可他这么说还是让一个手里只剩几十块的人有点嫉妒。不过他也没那么不知好歹,人家是要帮自己,不管是客气还是怎么样。“真不用,我就送个饭,上下班顺手的事。”

季潮生低下头,“那我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了去非洲卖羽绒服,去帮猫抓抓老鼠。没事干,陆宇气的牙痒痒,他怎么那么多事呢?

“没事干就出去玩玩吧,”陆宇真心提议,“我真觉得行,回家转转呢,找个家附近的小姑娘处个对象啥的。”

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好,陆宇想起来季潮生好像不太喜欢回家来着。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过得稀里糊涂的,给自己找补两句,“拉倒吧拉倒吧,你看看你乐意去哪玩就去哪玩玩。”

季潮生勉强笑了下,“那也行,等我回来再找你,到时候请你喝酒。”

行啊,那感情好。陆宇说,“那我下次见你给你包个大红包,包个一千的大红包。”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陆宇发誓,他只是说等季潮生回来他将掏出一笔巨款请哥们吃喝玩乐,洗浴搓澡蹦迪一条龙。想想都挺美的,他都好久没过过这种好日子了,但是季潮生倚在秋千的柱子旁,短促地笑了两声,“我结婚了你就包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很少吗,说真的,要不是俩人一块,他还舍不得拿一千出来消费呢,他妹一个月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说到陆小鹤,他又想起来一些让他头疼的事,“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季潮生静静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的雪花簌簌地落在他的发丝间,陆宇想抬起手帮他拂掉,被对方躲开了,“我要走了。”

啊,这么快就决定好了?陆宇挺期待地问,“你去哪啊。”

看着眼前的人像放下一桩沉重心事一样如释重负,季潮生居然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由衷地,“可能还是回香港吧。”

还是回家吗,回家好回家好。陆宇吐出一口气,“哪天回啊,你可别像小时候似的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看看能不能调班,能调班的话我送你去车站。回香港是怎么回啊,没有直达吧?”

他看着季潮生的神色,停下了,“咋了?”

靠在柱子上的人俯视着他,用一种流动着恶意,嘲讽的绝望语气说,“我爱你。”

看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陆宇,季潮生继续说下去,“所以你不要送我了,我明天就走。”

他转身踩着泥泞的雪道离开,被身后的人急切地扯住了手臂,“你别走,你!”

“咱们去医院看看吧,好孩子,啊。哥带你去行不行,咱们去北京,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好不好,啊?”陆宇压着嗓子,尽量保持平静,“你是不是被谁骗了,你咋能也得这种病呢?”

季潮生推开他的手,“滚。”

他继续往前走,陆宇不依不饶地去拽他衣角,“我们明天就去,明天就去行不行?咱们好好的,小季,季潮生!”

季潮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不走是不是?”

陆宇哽咽了,“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冰天雪地间,季潮生绽开一个异常温柔缱绻的笑容,“好啊,哥。”

陆宇刚缓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脸被人捧住,季潮生吻上他的嘴唇。

他下意识去咬对方的作乱的舌尖,嘴里很快弥漫着一丝血腥气。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宇推开对方,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冷静点!”

季潮生停下来看他,“你别哭。”

我哭了吗?放你爹的屁,我哭你妹。陆宇抹了下眼角溢出来的水,可能是雪化了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还小,你被人带坏了,这不是你的错。”

“对”,季潮生说,“你勾引我。”

在陆宇火冒三丈前,季潮生随意抹去他脸上的泪水,“行了你别哭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这样,回去多刷两次牙,过两天就忘了。”他举起手,“放心,我不会再回来的。”

“真的,你别怕我,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季潮生挥挥手,“拜拜。”

他愣在原地,看季潮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化成白茫茫天地间的一个小黑点。俯仰之间,他四处寻觅,怎么都找不见。

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26章 小猪

风饕雪虐,单薄的窗棂一阵阵呜咽着。季潮生怔愣许久,终于意识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奸夫就是他自己,一时间百感交集,“想我吗,老婆,宝宝,想我吗?”

比记忆中更成熟低沉的男声逼得陆宇用力晃动挣扎,想摆脱陌生男人的禁锢。强烈的快感让季潮生浑身肌肉越来越紧绷,动作越来越用力。终于,季潮生浑身绷紧,强硬地握住怀中人的后颈,“给我生个孩子,陆宇。”

于此同时,陆宇下死口咬住了季潮生的肩膀。

季潮生痛得嘶了一声,陆宇也被激得清醒过来,呆呆地面对着一枚血牙印。

。。。。。。

“行了行了,不疼,别这么看我。”季潮生抱着陆宇起身,想去卫生间抽了几张纸擦肩膀。陆宇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床头就有。”

不早说。季潮生抽出几张,随便抹了两把。陆宇还挣扎着要去找碘伏和绷带,被他拦住了,“哪有那么娇贵。”

陆宇犯了点小错,这会儿又乖又黏,腻在他怀里不动了。季潮生看着他闭眼睛装睡,用掌心戳戳他的睫毛,“聊聊呗。”

怀里的人哼了两声,“我困了。”

季潮生觉得他哥鲜少有这么脆弱地耍无赖的时候,值得珍惜。但他依旧铁石心肠地把陆宇颠醒,“聊完再睡。”

陆宇只好装出大梦初醒的样子,半阖着眼听季潮生说话。

斟酌一番,季潮生一把将陆宇抱起来,鼻尖对着鼻尖,“我好看吗?”

嗯,嗯?这是什么问题,陆宇说,“帅啊。”

季潮生催促他,“你好好看。”

陆宇只好仔仔细细地摸过他的每一寸皮肤,从高挺的眉骨到柔软的唇峰。摸着摸着,两人对视上,呼吸交融间,又甜甜蜜蜜地亲了一会儿。

分开后,陆宇还恋恋不舍地抿了下嘴角。

季潮生用指腹蹭掉他唇边的一点水渍,“和我19岁的时候比呢?”

出乎他意料的,陆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季潮生以为他逼得太紧了,就语气柔软地撒娇,“我没以前好看了是不是,所以你喜欢以前的季潮生,不喜欢现在的。”

“我不记得你19岁什么样子了,小季。”陆宇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搂着季潮生的脖子等待老师的宽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像在梦中见过你一次,你的样子就会模糊一点。”

他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描摹那个大雪纷飞中离开的背影,日复一日,自我拷问。可记忆会失真,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记不清季潮生的眼尾是上挑还是下垂,他离开前到底有没有用力拥抱过自己。

他有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

唯独那个巴掌印留在他心上。

陆宇摸摸季潮生光滑的侧脸,又小心碰了下牙印旁边的皮肤,“我总这么对你,哥哥总这么对你。”

眼看着长睫毛耷拉下来,季潮生立刻把人搂在自己怀里安抚,“好了,想着这个干什么?我皮糙肉厚的,被老婆打两下是荣幸好不好。”

他握着陆宇的手亲了一口,“你不觉得这是生活的小趣味吗?”

陆宇被逗笑了,“滚蛋。”

季潮生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以后我们就好好过了呗,行吗?”

他还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介意你想着以前的我,但是老婆,我回来了。我们往前看好吗,我回来了。”他用力拥抱了下陆宇,“我现在比以前成熟了,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用心追求你的。”

“是我不好,哪有不追求人就表白,表白失败还逃跑的呀,太坏了。”季潮生用鼻尖蹭蹭怀里人的脸蛋,“你想给我这个机会吗,老婆。”

陆宇几乎要说你别追了,我们就一直这么过下去就行。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做饭。然后看电视,洗澡,上床,抱在一起睡,就这么过吧。但是季潮生捂住了他的嘴巴,“你答应了。”

他什么都没说啊,陆宇只得眨眨眼睛。

折腾得太晚,两人带着几麻袋和一后备箱东西回家时天都成了青黛色。到家后也没收拾,丢在地上就去睡了。

这一晚上倒是睡得踏实,还有个大火炉贴着后背,陆宇感觉浑身骨头都烫的酥软。就是季潮生睡着睡着觉得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太热,无意识丢到一边了。

他胸前很冷啊!再说大冬天的怎么可以不盖被。陆宇又把被子捡回来,搭在两人腰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季潮生的怀里,闭上眼睛。

快八点的时候,陆宇耳边开始有蚊子叫,“吃饭吃饭吃早饭了吃早饭了爸爸爸爸舅舅舅舅爸爸!”还有小面团在他脸上踩。陆宇睁开眼睛,正好和四处嗅闻的小猫亲上了。

大早上的就这么亲密,陆宇把猫从脸上撕下来,又不着痕迹地检查了遍睡衣扣子,他睡觉前好像扯开了最上面的一颗。

摸了一下,都严严实实地扣到脖颈上,他就放心了。稍一弯腰萌萌就坐在了季潮生昨晚躺过的位置,“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五点吧。收拾了一堆东西,昨晚自己一个人睡害怕不姑娘?”陆宇领着萌萌去梳妆镜前扎辫子,萌萌说,“我是和咪咪一起睡的!”

哎这名字听着像虾条。陆宇夸她,“胆真大老姑娘,没事给你的咪咪摘摘毛喂喂饭。你和你小季叔叔轮流干吧,排班。”

萌萌仰头问他,“那你干什么?”

陆宇一点都不脸红,“我是总指挥啊。”

季潮生煮的车仔面,还有份生菜鱼肉,一人一小碗。萌萌已经拆线了,她分到了五片鱼肉和一片生菜,此时正和面里的空心菜殊死搏斗。

刚悄悄丢进陆宇碗里,一回头,菜又回来了。

如此两三个回合,陆宇也不逗她玩了,反正饭后有更好玩的东西,“不乐意吃就吃生菜吧,生菜甜,喜欢生菜对吧。”

说完,他正大光明地把他和萌萌的空心菜都夹到了季潮生碗里,“多吃,长个。”

他也不爱吃。

季潮声碗里的绿色瞬间堆成了小平原。

吃完饭后坏日子才算真的到来了����陆宇把家里的几本英语绘本,拼音识字,小学应用题都带了过来。

别的萌萌都接受良好,只一点,她异常讨厌英语。以前陆宇买过那种一按就会亮的拼读绘本,萌萌碰都不碰。如果动画片是英文的,她宁可不看小公主,也不愿意看到上面有字母。

这很坏了。就陆宇的经验来讲,学好英语不单单是为了应试,最好是能真正意义上当一门语言应用,流畅表达。

尽管他读书时学的是纯粹的哑巴英语,但他在深圳的那段时间口语练的相当不错,教这么小的孩子是手拿把掐。

可别说什么中英双语环境了,萌萌到现在都不愿意管苹果叫ap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