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23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陆宇为自己的隐瞒短暂不好意思了一下。老头帮他开量具室的门,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他继续和陆宇闲扯,“你知道闹鬼的事不?”

小时候就听说过,没想到现在还盛行着呢。陆宇说,“知道,早些年有个会计死了,是这个不?”

“不是,哎呀,那多少年老黄历了?”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雪花落在老头灰白的胡须上,“昨天的事么,有个老太太煤气中毒,我以为你打听得快呢。”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是要上访说买断钱的事,让人家早一步,整了。”

粘稠的细碎的唠叨声搅得陆宇心神不宁,他越看那台被白布盖着的三坐标机越心堵,觉得像跟棺材关在同一个屋里。

等他上手检查后更是难受,花岗岩台面本身是完好的,要命的是接口,谁拔的啊。管口那么大咧咧敞着,什么都没堵,要是气浮轴承被灰尘堵了,这台机器就废了。人家好好的东西,哎。

陆宇在笔记本上标注下:无法确认精度。

这得厂家来检测了。

还没摘下手套,手机就响了。陆宇看见来电人是季潮生,忙不迭接起来,“喂,小季啊。”

“你那边声音好空旷啊。”

陆宇朝老头示意了下,率先走出量具室,“干活呢么,就我一个人,这么大个厂房。”

“嗯,害怕吗?”季潮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缱绻又促狭,“早上没看到我,想我没?”

他贴着手机的地方都烫了,俩大老爷们,说啥呢。“你今天几点回家啊?”

“差不多六点吧,你想吃什么,今天轮到我做饭了。”

怎么还记得这个啊,他说着玩的。陆宇心里甜丝丝的,“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吧,想吃多放糖的那种。”

简单地汇总了遍数据,陆宇就急匆匆地和老头道别了。他原以为自己回来的就挺早,没想到季潮生比他还早,正给萌萌读英语小故事,桌子上还有三杯酸梅汤。

吃了晚饭后两人陪萌萌玩了一会儿,季潮生带回来一套芭比娃娃换衣服的玩具。陆宇看着小姑娘拆拆脱脱,往裙摆上贴各种钻石形状的粘贴,恍惚间像是看到另一个喜欢给娃娃设计裙子的小女孩。季潮生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很轻地从身后搂了下他的肩膀。

入夜后两人温存一番,季潮生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体贴,包容,不计辛劳。陆宇被伺候舒服了,黏黏糊糊地索吻,“老公。”

季潮生拍拍他的后背,“想我了?”

想你,怎么不想你呢?陆宇问,“你昨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上面来人检查,比消息早了整整两个月,陪着一圈圈转,又要喝酒。”季潮生亲了下他的头发,“我老婆给我煮的汤都没喝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陆宇依偎在季潮生怀里,想给他讲讲这两天检查的结果,又觉得这么无聊的东西没必要浪费他的精神,到时候直接出纸质报告就好了。

靠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一件大事,“你知道王勖和谁处对象呢吗?”

“我昨天去上班,在厂里看见王勖了,他说他想和郑容处对象,还问我好不好呢。”陆宇尽力绘声绘色地讲其中的细节,想让季潮生高兴,“我感觉他肯定没问题,他俩还挺配的呢。”

静了一会儿,季潮生搂紧陆宇,“没有我们配。”

那还用说吗?陆宇在他怀里蹭蹭,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后闭上眼睛,“你说他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一下啊,他是不是误会我什么呢。而且我记得他不是管什么环保的吗,怎么还负责这个。还是政府也缺人啊,大家都轮流兼职,什么都做。”

“我不知道,宝宝,我不太熟悉他们的运作体系。”季潮生按灭床边的台灯,“睡吧老婆,这两天辛苦了。”

第30章 葬礼

陆宇再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痛����不仅是因为弄的太狠,应该也有点感冒的因素在。季潮生找了两颗感冒灵递给他,看他咕咚吞下去,“今天别去了吧?”

“没事,小问题,这周末我就能出报告交上去,我发现我干活儿还挺快的呢。”陆宇有点得意,要是别人非得拖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还得是自家人用的放心。季潮生显然也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不需要一台机器一台机器看吗?”

“原本是需要的,不过我发现大部分都坏得太厉害了,不知道他们怎么用的,按理说会定期维护检查的啊。”陆

宇也有点惋惜,有点像学了一堆理论知识后去菜市场敲西瓜。还没仔细判断什么皮薄皮厚瓜蒂颜色呢,西瓜自己烂成两半了,有点无聊。

他那么多经验理论还没用上呢。

他还等着季潮生夸他厉害,可惜这个坏人吻了下他的侧脸后就匆匆离开了,连自己做的三明治都没吃。到底什么人给会议安排到早上啊,陆宇真的很不满,没有这么剥削人的啊。

陆宇闲闲地和萌萌坐着吃三明治喝果汁,看咪咪推一个小笔盖满桌子跑。等他把桌子抹干净后,照例嘱咐萌萌中午把张奶奶做的饭吃光光时,电话响了。

电话那边是他不怎么熟悉的女声,沙哑的,小心的,“您是陆宇先生吗,我是张芳的女儿。”

陆宇足足思考了好几分钟张芳这个名字,张琛的妈?给萌萌做饭的张阿姨?

直到瞥了眼在一旁玩小猫的女儿,他终于想起来,“是我是我,我是张阿姨的邻居,您有什么事吗?”

“实在抱歉打扰您,我母亲在前天凌晨去世了,整理遗物时看到您的联系方式。母亲在世时常提到您,我想着无论如何要告知您一声。要是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钟,您可以来送她最后一程。”

陆宇是自己揣着这个消息出门的,上班一整天,感冒药加上要不要告诉萌萌的纠结害得他昏昏沉沉的,一小串数据都标串了。

保安大爷还不停和他搭话,“你咋不跟他们一起去开会呢,我看他们都有小车接送,就你自己走着过来。”

他这个十点上班三点走的工作也没必要让司机一趟趟送啊,再说公交站离单位就几步远,多方便呢。陆宇没说那么多,“我没买车呢。”

“啧啧啧。”大爷在一边咂舌,陆宇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岁数还没买车实在太没本事,还是觉得别的什么,他也没问。得到想要的数据后陆宇就拎着包回家了,他决定告诉萌萌,人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活着更是一件小事。

萌萌正在玩季潮生送她的芭比娃娃,陆宇把娃娃放到茶几上,拉着她到沙发上坐好,“宝宝,记得张奶奶吗?”

张奶奶搂过她睡觉,张奶奶做过鸡蛋羹和茄子熬豆角,萌萌点点头。

“她去世了,我们得去看看她。”陆宇捏捏她的辫子,他扎头发的手艺还是跟张芳学的。

萌萌歪头问他,“什么是去世呢?张奶奶不回来了吗,她也像我们一样,换了个房子住吗?”

应该是吧。陆宇想,死去的人应该会重逢的,说不定张芳还可以和白凤兰做邻居。不知道她看见陆小鹤时觉得这个女孩子和她照顾过的小朋友像不像。

应该是很像的,否则陆小鹤不会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一遍遍重复,这是她的女儿。

她给一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取了个与她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简单的父母姓氏组合,叫许苏。

陆宇曾无比希望这个孩子姓陆,叫陆什么都行,多少和小鹤有点关系。不过地久天长,他已经能从这张脸上看出很多人的影子了,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嘛。

小美人坯子许苏同学还在坚持不懈地询问他关于房子的问题,“她住的房子比我们现在还好吗?”

陆宇回过神来,“对呢。”

“明天你看到很伤心的叔叔阿姨,就告诉他,张奶奶对你很好,是个大好人。好人有好报,张奶奶去享福了,好吗?”

萌萌点点头,“好的。”

季潮生这天晚上没回来,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加班,直接在办公室囫囵睡一会儿就好。又嘱咐陆宇盖好被子,别忘了吃感冒药,他一一应了。陆宇还惦记着季潮生睡不好就头疼的事,看他那边实在嘈杂,好似千军万马等着指挥,就放弃了,连带着孩子去葬礼的事也没说。

葬礼上,他又穿着唯一的白衬衫,裹着黑色棉袄出席。萌萌懵懵懂懂的,大人哭,她也跟着哭。连陆宇这种见惯生死,铁石心肠的人也流了几滴眼泪,他在棺椁里看到了很多人。随礼钱时他握住苍白浮肿的女人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节哀。”

“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做了一辈子饭了,临了临了,搁灶边没了。她还说明天早点去进菜卖呢…”说话声渐渐变成呜咽,陆宇忽然觉得这话很熟悉,“姐,咱家老太太是咋没的?”

“煤气。”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千叮咛万嘱咐,给煤气关好,关好。你说老太太咋想的,她往常这个点从来不起来做饭啊…”

陆宇的舌尖弥漫起一丝感冒药的苦腥味。

把孩子放回家里后,陆宇第一次去王勖的办公室找他。登记过名字后,保安开始打电话核验。

他正像只没头苍蝇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转悠,四处打量呢,意外撞上个同样在等待的老熟人,“苏先生?”

苏仲文温和地笑笑,“陆工,也等小王呢,你先生没给你卡片吗?”

苏仲文进不去的地方季潮生当然也进不去啊。陆宇没说话,正好此时王勖下来请保安开门,“你们一起来的?”

这不是撞见了吗。陆宇摇摇头。

三个人各有各的熟法,王勖也没摆茶请客的费劲,“你们有什么事?”

陆宇肯定不能在苏仲文面前说啊,他猜苏仲文也没法直说。没想到静默了一会儿,居然是苏仲文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见郑容?”

王勖冷笑道,“你是他发言人?”

“要玩什么手段也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郑容说了,你离婚后他会考虑和你的关系的。”苏仲文抽出一根万宝路,被王勖劈手夺下,丢到地上,“办公室禁烟。”

“知道的是你侄子,不知道的是你老子,你替他提亲呢?玩玩而已,他这么不情愿怎么不报警告我强j呢,现在又装上贞烈了。”王勖把还想说什么的苏仲文没那么客气地请出去,转头问摊在沙发上的陆宇,“你怎么个事?”

难得看王勖这么低气压,陆宇也没问得太直接,“你记得我邻居吗?”

“哪个,不是跟老公住独栋小别墅呢吗,哪来的邻居啊。”

陆宇白了他一眼。

“哦,原来的。我想起来了,卖菜的,拿你大米那个,是不?她又拿你大米了吗,你让给她得了,现在又不缺这一口,下次我跟街道负责人说下,多给她两桶油。”王勖翻了两包饼干出来,给陆宇一包,“她咋得你了?”

陆宇说,“她死了。”

王勖把正嚼着的饼干吞下去,“不好意思。”

“没事,随便跟你聊聊。”陆宇仔细观察着王勖的表情,觉得他真不太清楚这些事,“我没事了,倒是你,你咋了?”

“我很好啊。”

王勖在陆宇审视的眼光中败下阵来,“我跟你说,他脱裤子脱得可快了,我就想着来一把爽爽,完事他又到处叫,真烦啊。”

陆宇不愿置喙别人的感情,他是为了张芳的事来的,既然没事,那么他就该走了。临走前,王勖叫住他,递给他一张通行证,“你下次刷这个就行了。”

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陆宇婉拒了几次,但王勖执意要塞给他,他就揣口袋里了。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厂房里泡着,到了周五时每台机器的状况,维修成本,预估报价就已经整理好。考虑到谈判的区间,陆宇一台台一点点详细注明,最后写上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去深圳或者其他地方重新评估定价。

他自觉整理得规整利落,拿给季潮生显摆了一下。这个人虽然看不懂,但是亲了他几大口,又甜言蜜语地夸他能干。陆宇都要飘了,捧着季潮生的脸啄吻,真想把自己这个人都别在他领口和腰带上。情迷意乱时,他想起件事来,“老公,第三方有报告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啊。”

季潮生揽住他的腰,“没你的详细。”

“我不是想打探什么消息啦,就想看看大概的市场价是什么样子,以后再接类似的活心里也有数。”陆宇拽了下季潮生的手臂,不怎么熟练地撒娇,“给我看看,绝对保密。”

“下周吧,看看能不能从技术组那拿过来。”季潮生把陆宇按在自己怀里,“睡觉了宝宝。”

第31章 门卫

在他感冒完全好利索的这天,陆宇把装感冒药的小瓶子放进抽屉里,仰头给季潮生打领带。

大周末的,又开会。季潮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档案袋递到他手里,“省机电做的。”

诶昨晚倒是没看到呢。陆宇接过文件,“我会保密的。”

“嗯,我去工作了。”季潮生又在他脸侧亲了一口,“爱你宝宝。”

季潮生走了以后,陆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最近在整理简历,打算过了十五后重新找技术岗工作。孩子有人带,债也还完了,工资低点累点都无所谓,他发现自己还是擅长干这个。

拿自己的笔记对照着之前上交的报告,陆宇满怀期待地打开档案袋。他很珍惜这次和大师对话的机会,虽然没什么脸再去学校里找老师探讨,也没那个心气。不过能对照着答案给自己评个分,他也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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