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25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他蹲下递火给对方,两人在烟雾缭绕中聊了两句,“这一年多亏你照顾我妈了。”

“全是老太太照顾我姑娘了,孩子吃喝拉撒的老太太都贴补,我姑娘天天就说,爸爸啥时候领我去张奶奶家啊,啥时候去啊。”

男人苦涩地笑了下,“老太太就喜欢小丫头。”

陆宇不忍提什么钱的事,猛吸几口后,倒是张芳儿子先提起来,“你说我妈就是要强,小老太太,一辈子要强。”

“我都说了,家里钱够花,够花,非得天天去跟人争啊,吵啊,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指指房顶,“停了两天水,电,给老太太冻得没招没招的。去卖菜挣那两个子儿不够交罚款的,一错主意想不明白,生气上火的,全完了,留我们几个。”

陆宇听着听着,觉得那个关闸门,掀菜摊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穿了件官皮,人模狗样地作威作福。他又想起打更老头说的话,“大娘没的那两天,家里有别人吗?”

张芳儿子说,“我们都在啊,要不咋能知道停水停气的,你还指望老太太主动说啊。”

幸好,幸好。那就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幸好。陆宇心里的大石头刚一落地,就听旁边人说,“之前倒是有人老在楼底下转悠,老太太还说呢,怕是小偷,又看他长得穿得都怪体面的。我后来在家呆了几天,一看,这不是来找你的吗?”

陆宇稍微一想季潮生是怎么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楼底下徘徊的,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嗯,我朋友。”

“是呗,我一看,我还认识呢,他爸叫季什么玩意儿,挺难念的。我爸老念叨他,说他乐意吹牛逼,帮他一个忙能当厂长什么的。”张芳儿子把烟头踩灭,“就乐意说点那个没味的话,我是不信。不过看他儿子这些年混的可挺好的啊,你俩现在一块儿干活呢?”

陆宇说,“几个是哪几个。”

“我爸说季什么什么没找成他,肯定得去找别人啊。要说姓季的也不是一般人,当年和厂长能搭上话的,那得是什么背景啊。”张芳儿子狠吸一口烟,“我爸这辈子也是虎,要我说,就该答应,你看我妈这辈子,一毛钱掰两半花。”

“你知道他当时让帮的是什么忙吗?”

“那咱哪知道啊,老黄历了。不过我爸是会计,估计是想看看账本啥的?我都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走出这栋老楼时,陆宇的脸色比萌萌头上的白色纸花还难看。他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家里,像夹包袱似的拥到自己怀里。在车上,萌萌不舒服地扭来扭去,陆宇心烦意乱,“再不老实我打屁股了!”

小姑娘撇撇嘴,真的忍住不动了,像卷饼里的一小片生菜。

陆宇夹着一个暖乎乎的饼,靠着车窗想,他真的是头猪。

他当年应该被宰了吃的。

再进办公楼时,一切都畅通无阻。陆宇用王勖给他的卡片刷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对着一盏小台灯写着什么,见到陆宇来,就把笔停下了,“又咋了?”

陆宇说,“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拍电影呢还是怎么着,先把孩子放下啊。”王勖把萌萌抱下来,领到三楼的阅览室,“看会书宝贝,叔叔和你爸爸聊会儿天,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从楼梯下来到回办公室,一路上,两人无话。等王勖把门锁好,又端了杯热水给坐在沙发上的陆宇,“喝点水,怎么了这么着急啊。”

陆宇看向这个无可挑剔,像水一样柔滑圆融的学弟,“你和季潮生,或者说季家衡,早就认识了吧?”

“嗯,我没记错的话我几岁认识你的就几岁认识季潮生的,咱们这个醋吃的这么晚吗?”王勖正色道,“从季潮生回来后我就负责对接工作,新美那天我也在,一直有联系,工作需要,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有说这个。”陆宇以为他说这句话时会利落干脆,像个堂堂正正的老爷们一样。没想到,话一出口,喉咙里奇怪地咕噜响,“你当年一定不会下岗的,对吗,季家衡让你帮他做什么事,他不会让你下岗的。”

陆宇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呢,为什么呢。”

“还是说其实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下来的,是吗?我做什么都没用,我怎么做都没用。”

在季潮生离开东北的第六天,陆宇照例拎着饭盒从医院坐公交回单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一样。

核对完一组数据,看着装配车间的把零件码整齐,陆宇就打算下班了。这几天厂里又有风声,说大学生也得下岗,大学生得带头下岗。

论资历论技术,怎么轮都弄不到他身上。陆宇这么想着,可所有人都在无偿自愿加班,给领导送礼,他也不免心慌。

回家问白凤兰,白凤兰说,“季潮生当时给你爸拿的好酒好茶叶,一直没拆过,你给你们领导送去吧。”

用漂亮的丝巾包好祁门红茶,陆宇拎着顶上的蝴蝶结耳朵在楼底下徘徊。他想送,又怕撞着人,再说他送就真的有用吗,他不送又能怎么样呢。

转悠了大几圈,陆宇还是没上楼。他攥着耳朵往回走时,装上一个急匆匆的背影,是拎着一篮子鸡蛋的王勖。

陆宇略显尴尬,倒是王勖十分坦荡,他拨弄着鸡蛋壳给陆宇看,“干净的,我妈一个个挑的。”

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陆宇说,“那你送上去吧,我在这站一晚上了,没人上楼。”

“好,谢啦宇哥。”王勖脱下棉袄包好篮子,“他要是往外丢,还能少碎几个,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王勖的爸妈都在住院,说是工伤,厂里也没有报销的意思。这大概更让他的处境岌岌可危,毕竟此时王勖如果下岗,按照新政策,非在职工的家属医药费不报,厂里还能省挺大一笔。

陆宇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别哭了,这些你也拿着送上去吧,啊。”陆宇说,“我家还有呢。”

抱着一篮子好鸡蛋和系着丝巾的茶叶盒,王勖突然跪下了,他穿着件破毛衣的身体在松城的冬夜边磕边发抖,“哥,宇哥,我求求你,你把名额让给我吧。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陆宇拉着王勖要他起来,他死活跪着不动,“哥,你技术好,在哪都能找到工作,求求你让给我吧,让给我吧。不怕你笑话,我对象前两天跟别的女的结婚了,我爸的药明天就停了,我真活不下去了啊!”

推搡间,棉袄被碰散了,那一篮子好鸡蛋一个一个跳出来自杀,小小的,黄黄的。王勖抱着篮子放声大哭,陆宇把满地鸡蛋壳一片片捡起来,他面无表情,心里也在流泪。

他想起白凤兰,陆建国,也想起茶叶和丝巾的主人。

收拾干净后,陆宇说,“别哭了。”

“别哭了,先去送礼吧。”陆宇说,“我明天跟厂长说,我下岗。”

漂亮的丝巾和昂贵茶叶,真的那么奏效吗,还是说本来就是决定好的事,只等着一个英雄主义的傻逼像鸡蛋一样,义无反顾地去送死呢。

王勖说,“当年是你让给我的,我一直都记得。”

“我不用你承我的情。”陆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想知道,我就想知道。我。。。”

想知道什么呢,陆宇也不知道。

在热气腾腾的办公室内,他头晕目眩地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第33章 我爱你

他再醒来时,身下是一张光滑陌生的大床,手边倒是一个熟悉的人。指尖微微一动,就被季潮生捉个正着,“等一会儿,马上打完了。”

陆宇指了下头上挂的几袋子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嘶啦作响。季潮生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再说,把消炎药点完。”

他端过来一杯温热的梨汁,捏着马克杯里插的吸管。陆宇喝了两口,可能是甜的吧,但是他嘴里只有苦腥味。季潮生凑近他,听到他干裂的嘴唇张开问,“我姑娘呢?”

“许苏在另一个房子里。老婆你觉得我们这个家怎么样,”季潮生颇有些自得地给他介绍起家居布置,“和另一个一样漂亮吧,你喜欢吗?”

陆宇扬起另一只手腕,腕骨和细锁链相贴的部分被绒布条包好,尾部端端正正地打了个蝴蝶结,“这是你家装修的一部分?”

“让我过一会儿瘾吧,啊,哥。”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输完药我就给你打开。”

季潮生真的没有食言,拔下针头的下一刻,他就把那条锁链的卡扣拨开。陆宇略微按了一会儿针眼就放手,胶布下殷红一片。季潮生很心疼地给他擦干净,捧住他打点滴的那只手亲了一口,“疼不疼啊老婆。”

没胃里疼。

陆宇拨开往自己怀里挤的脑袋,背对着季潮生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有个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开始��悉簌簌地收拾东西,把垃圾丢进塑料袋里,走去房间的另一角,弄出哗啦啦啦的水声。

季潮生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把纸团丢到针头与空药袋之间,“真不理我?”

“真不理我吗,宝宝,”陆宇被人从身后抱住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颈侧,“没什么想问问我的吗,哥?”

最后一个字让他心里解冻了一小块,陆宇转过来,“你说实话吗?”

季潮生亲亲他的鼻尖,“你说你最喜欢我,我就说。”

陆宇毫不犹豫,“我爱你。”

“哎,我们太太为了真相也是什么违心的事都愿意做,你当年应该去做新闻记者的,更有前途一点。”季潮生笑了起来,“问吧。”

陆宇从他最能接受的开始问,“你们根本不需要一个技术鉴定,对吗。你们和他们有别的交易内容,不能让我知道,看我找不到活儿干,才给我玩的。”

“嗯,你觉得我哄小宝宝吗,找个玩具给你玩?”季潮生说,“我是真的需要这个。只是没办法把那边的鉴定报告给你看,真的涉密。”

好吧。陆宇接着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王勖的爸。”

“应该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他能联系到的所有松飞职工,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王勖替你们做事,你们给他好处。”他说到这儿,竟然觉得逻辑出奇地通畅,给钱办事啊。

他几乎说不下去了,觉得这是一头蠢驴在怪叫,“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陆宇知道自己不该恨季潮生的,他没有义务告诉自己。是他强迫自己签下岗的合同吗,不是。年轻气盛,犯个人英雄主义错误,人家为了圆一个故事装模做样找补两句,自己就傻呵呵地冲锋陷阵。

他说不下去了,季潮生拍拍他的后背,“想骂谁就骂,大夫都说了,急火攻心才发烧的。”

季潮生还把自己当一个要哄的小情人,不在乎他说什么,权当鸟儿在歌唱。陆宇只能嘶哑地喊一句,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

“最后一件事。”陆宇说,“你当年走,是不是被你爸叫走的?”

季潮生说是,小时候那次是。他话还没说完,陆宇一巴掌扇过去,“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我操你妈,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陆宇气得直发抖,指着季潮生的脸,“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他呜咽起来。

“又打我,没完了是吧。”季潮生擦擦嘴角,倒也不是生气或者别的什么的,“我留下有什么好的,你不怕我半夜强/jian你?”

他把蜷成一团,哭个不停的陆宇拨开,很疑惑,“到底在哭什么啊,我走了没人陪你玩了是吧,没人洗衣服做饭伺候您了是吧。行了祖宗,我回来了,别哭了!”

季潮生强硬地把陆宇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攥住,十指相扣时能摸到一点粗糙的胶布纹理。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人,逐渐变得玩味而不解,“我走了怎么你了,嗯?我走了以后你才发现你喜欢男人了?”

“不会吧,陆宇,不是直男吗?”季潮生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擦净脸上的汗和眼泪,微不可擦地叹气,“你真爱上我了?蠢货。”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又飘又抖,“那天你领我去公园,是要和我表白么?”

“你真的喜欢我,是不是,你真的喜欢我?”季潮生用力握住陆宇的手,“八年前那天晚上你有去找我吗,你去找我了吗,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把那只贴着胶布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亲吻,“你打我吧,哥,你打我吧。”

“我没有找过你。”陆宇冷漠地推开他,“滚,我要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有人用力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贴在他后颈,他权当是块胶布。

不能回头,他看到季潮生的脸,会把一切都不管不顾地抛到脑后的。

黑暗中,他看见八年前的自己。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秋千架下走回家的,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雪地里,但是他已经走到家门口,茫然无措地开始敲门。

门总不开,陆宇后来几乎在砸门,直到有骂骂咧咧的女声喊“来了来了。”白凤兰拉开门,“没带钥匙啊。”

陆宇径直走进家门,“嗯。”

“诶,换鞋啊,一脚的泥,人小季下午刚拖的地啊!”白凤兰颤颤巍巍地拍他的手臂,连续输液让她的血管变得萎缩,埋针取下了手腕也习惯性地垂着,连打人都不顺手,也用不上什么力气。

她把陆宇蹬下来的鞋摆好,拎着季潮生买的那双新拖鞋走进儿子房间,摆在床下,“你咋了?”

“你咋了,季潮生呢,你俩没一块回来吗?”白凤兰坐在他床边,摸摸儿子的头,“你俩吵架了吗?”

她摸到一手温热的,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