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我见到他们先跪下磕三个。”王勖找了个小板凳掸掸灰坐下,“你忙着呢?”
“你瞎啊?”
过了一会儿,王勖抓抓头发,“好吧我瞎了。”
他今天没喷一斤重的发胶,穿了个灰不灰黄不黄,豆浆色的长袖,套了个冲锋衣外套,“晚上我请你吃饭呗。”
陆宇继续磨手里的石膏。
王勖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叫了两句宇哥,看他在做存钱罐就从一筐乱七八糟的玩意里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橡胶块递过去。等陆宇把橡胶块削成橡胶塞后果然搭理他了,“吃啥?”
他领陆宇去了一家带包厢的火锅店。
这家老店生意好,老板不干了以后换了儿子接班,新老板脑子活,把隔壁药店也兑下来了。说是火锅店,其实还能烤肉,楼上能唱K洗脚,楼下能打台球,晚上还有乐队唱歌。
王勖把菜单递过去让陆宇点,他也没客气,叽里呱啦点了一大堆。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来走菜,询问用不用帮忙烤肉,王勖摆摆手,“我们自己来。”
王勖颇为殷勤又不过分热情地夹菜,劝酒。只是还没吃两块肉,陆宇就放下筷子,“您把我当哪位领导呢?”
王勖真诚地说,“你老丈人。”
陆宇哼了一声,“季潮生他爸死了,他是我生的,我没老丈人。”
“哦哦哦这么一个伦理关系,挺好,可以可以。”王勖一秒就接受了,“那你别生我气了呗。”
“真的,我当年要是知道他老人家点兵点将到我头上,我咋能做小伏低,从学徒开始干啊。”王勖把他手上扎了刺,眼睛里崩过小铁块,扛东西把腰闪了,冲压差点把手指头剁下去的事讲了个遍,“我就是多阴险,城府多么深不可测一个人。我是特工,我是特务,那我也不至于装这么久啊。”
一边说,他一边给烤肉翻了个面,火候到了的几块夹到陆宇碗里,“哥,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东西,我没想过害你。”
陆宇夹了片蒜,和肉一起裹在生菜里,模仿对方的语气,“哦哦。”
他一边吃,王勖一边给肉翻面。夹到最后一块肉时,突然俯身作势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吓得陆宇肉都掉了,差点动手,“你脑残啊!”
王勖大笑出声,“让你不理我!”
陆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得半饱又启了两瓶啤酒,俩人虚虚地碰了一下。陆宇问王勖,“季家衡为啥不要我呢,我干活儿也很利索啊。”
“有没有可能是太利索了哥,就像上次定损一样,你这么实诚您家季总咋赚钱呢?”王勖抽出两根软中,递给陆宇一根,叼着烟帮他点着火,“觉悟太低。”
“大哥我他妈不知道留口子让他做文章啊,我都问少爷要啥样的,是按照实际情况来还说给个好看的报告。我们家那位大爷口口声声说哎呀按实际情况来,我不了解我相信你专业。”陆宇吐出一口烟,“他大爷的我不信你去了你就不干活儿,硬挺着。”
“男人心,海底针。”王勖神叨叨地传授奥秘,“你当伺候领导的活儿光脱裤子就能了事呢?那真是审时度势曲意逢迎,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就不说别的人了,就说我们那位吧。”
他念叨一堆陆宇闻所未闻的怪癖,加湿器的牌子空调的温度有特定要求,只吃日本进口水果只喝六百美金一瓶的水,按摩师要特定生辰八字,按摩师居然还有自己的按摩师!
“而且卧槽你不知道,老头越老招越多,反正就那个,你懂的,我不说了。”
“等下我跑偏了,我是说得观察,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你比如说我当年吧,”王勖喝了口酒,“我爸插管呢,咱厂长带着我现在老丈人拎一堆鸡蛋去看他,我是不知道鸡蛋有啥用了,不如给点钱。大夫还找家属签字呢,在外面叫我,王勖啊,王勖。我立马给我老丈人跪下了,我说你救救我爸吧。”
“他摸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脱衣服了,那还用人吩咐?”
王勖说得轻描淡写的,“咱是不知道那地儿有啥好的,一股消毒水味儿。可是老头一下就应了,应的比平时都快呢。”
陆宇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半晌,他胡乱拍拍对方的肩膀,“反正都过去了,呃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小…小对象也挺帅的。那什么啊你当时给我姑娘打了三万块钱,我不还你了啊,我看你也不缺这点。”
他们俩都没说话,一时间只有隐约的碗盘碰撞声,脚步声,推杯换盏的声音和吉他声从门外飘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勖深深地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搓。陆宇怕他要哭,他不会哄除了季潮生以外的成年男性啊!准确来说季潮生他也不会哄,季潮生都是自己把自己哄好的。
“那什么,勖子啊,那个不行哪天我给那个老秃头套麻袋揍一顿吧,但是你别忘了叫我们家那谁去捞我哈,要不你侄女也考不成好大学了。”陆宇一摸口袋,他今天真揣那盒熊猫了。
三下五除二地,他把包装盒撕开递过去,“来一颗?这个好。
他顺毛捋了好一会儿,带着戒指的那双手的指缝里漏出一点低低的笑声。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王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陆宇啊,季潮生还说你不是傻子呢。”
陆宇一脚把他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俩人又吃吃喝喝了一会儿,陆宇问王勖,“你跟郑容啥情况啊。”
“那啥呗,呃,泡友。”王勖夹了两筷子毛豆,“挺可爱吧,蠢蠢的。”
陆宇实话实说,“还行吧,看着人挺好的。”
“和你比全世界就没有好人了哥哥,”王勖又点了一支,轻轻弹动烟灰到一只玻璃缸子里,“各取所需吧,哪天季总用不上我了我也有个后路,万一人家也带我去美国结婚了呢。”
陆宇跟着说,“那挺好。”
“是吧,但是他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我不就是结婚了吗,他搞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结婚了啊,完事了让我离。那我乐意我老婆还不乐意呢,我老婆乐意我老丈人能乐意吗?他们还从哪能找到我这么好用的,算了不管什么玩意吧。”王勖夹着烟的手搭上陆宇的肩膀,“你评价下。”
陆宇诚实回答,“你们都滚。”
“哦哦。”
又听了王勖几句碎碎叨叨的抱怨。上访人员,拉条幅砸玻璃的无业游民,菜市场收保护费的黑老大,反正他快和警察干一班活儿了,那边抓人他这边就得写报告。陆宇也给不出啥好建议,支吾几句,俩人就要挥手告别了。
临走前,王勖又问陆宇,“你妹的事人家咋说啊?”
陆宇整理了下领口,“我撤了,人都没了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自己家的事。”
“哦,行。”王勖的眼神像丝线似的在他脸上缠了两圈,“其实你往上报也可以啊,警察干啥的我们又是干啥的,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陆宇摇摇头,“有家有孩子了,不瞎折腾了。”
王勖帮他拉开门,“也行,过上好日子了,不折腾了。”
第40章 菩萨低眉
回家后咪咪跑出来迎接,陆宇抱起来颠了一把,又放下让它跑去黑暗里,猫好像胖了。
把小天使放在客厅桌子上,陆宇就回房间脱衣服打算睡觉了。左顾右盼一圈,床上有声音传来,“裙子我洗了,明天再穿给我看吧。”
哦哦,真贤惠。他光溜溜地钻进被窝,季潮生正靠在床头看什么东西,陆宇问他,“大灯给你留着?”
“不用,我一会儿就睡了。”季潮生沉下肩让陆宇能窝在他怀里。陆宇一开始以为他在看报表文件之类的,瞄着一堆数。
读了几页,他仰头问季潮生,“你还看小说呢?”
“嗯,随便看看。”季潮生把手里的《胡雪岩》合上,递给他,“你要看吗?”
陆宇摇摇头,“不看,没意思。”胡雪岩跟他啥关系,左宗棠他也不感兴趣,历史早在高一时就完全放弃了。
他想搂着季潮生睡觉,多喝了点酒,加上回来小风溜溜地吹,有点迷糊了,“睡觉吗老公,我明天还得去单位呢。”
“明天请一天假吧,我带你去我公司办下入职。”
本来就想睡不能睡的,又被闹起来,陆宇有点不高兴了,“我挺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呀,你不是答应我让我自己找班上了吗?”
说完觉得语气太冲,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给我找的肯定比我现在的活儿好工资高。但是我刚熟悉单位没两天,我不想走,老公。”
季潮生笑了一下,捏捏他的下巴,“没工资。”
“没工资,也不用你做什么。我打算在工厂改制完成前让他们聘你做总经理,差不多在今年元旦之前,企业会稳定下来,工人也可以完成安置,那么我,就会成为的招商成果。”
季潮生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光裸的后背,“我是香港身份,很多事不好做,尤其后面很多程序上的事,你会比我方便很多的。很快,签个字的事,明天中午我送你回单位,好吗?帮我一个忙吧哥哥。”
陆宇昏昏沉沉的,也没听懂什么意思。总之就是季潮生要他帮一个忙?这有啥难的啊,他一口答应下来。俩口子上刀山下火海都义不容辞,何况是让他当领导。
第二天一早,好容易陆宇比季潮生早醒一次,套上睡衣后他捧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一张俊脸亲了一口就下床了。正在厨房煮面条呢,萌萌蹬蹬蹬跑过来,“爸爸!”
“嗯呢,咋了姑娘?咋起这么早呢,饭都没好,”陆宇把火关小锅盖盖上,“咋了?”
萌萌耷拉着脑袋,“我的小翅膀掉了。”
小丫蛋子啥时候有的翅膀啊,季潮生又放啥动画片给她看了。陆宇逗她,“掉哪了公主?”
“这个。”小姑娘牵着陆宇往客厅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桌子上地上瘫着一堆石膏碎块,“爸爸,我不小心把它摔碎了。”
萌萌把手摊开给他看,在她左手虎口处有个小小的血点。陆宇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捧到嘴边吹吹,“疼啊姑娘,咋整的?”
“它自己坏的。”萌萌很委屈地比比划划,“我没有碰它,它在我前面碎掉了。”
可能是他昨晚喝多了没放稳摔的,陆宇安慰她,“一会儿爸领你再去画一个,姑娘。估计是爸不小心给它整碎了,老爸不是故意的。”
他把萌萌抱起来悠了悠,小孩子再坚强懂事也是个小孩子。没人哄还好,有人安慰那么芝麻大小的小事也得变成天大的。索性抱着陆宇的脖子不肯下来了,哼哼唧唧地要哭。
“不哭不哭啊,爸爸错了,一会儿等商场开门了就陪你去好不好?”陆宇埋怨自己好好地给人家打什么孔啊,不是人家的活儿硬要人家干,“画那个小猪存钱罐好不好呀?”
哄了一会儿,说赔一个小猪一个小天使又可以吃两条话梅奶油糖。小姑娘满意了,在陆宇脖子上亲了一口。
“下来呗老姑娘,爸做饭呢。”陆宇搂着孩子,生怕一会儿一开锅水汽呲着她,“一会儿给你烫着,找你的咪咪玩去吧老闺女。去,看看咪咪干啥呢?”
萌萌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了。
“哎呦,这么大姑娘了还跟老爹腻歪呢,我们是大姑娘了,坚强。”陆宇拍拍她后背,“去吧,去等着吃饭,一会儿咱再掉锅里去了。”
萌萌就从他身上滑下来。
陆宇在煮面条前已经烙好了糖饼,现在面条快出锅了又在纠结要不要再烙几张,怕不够吃,他总不做饭都算不好量了。
正琢磨着呢,厨房门被拉开,一股凌冽的须后水和薄荷味牙膏的气味攀到他肩膀上。季潮生看看案板上的面粉和陆宇纠结的表情,“够吃了,萌萌还有个三明治。”
哦哦,对,昨天买的说今天早上吃来着。陆宇把面团罩在盆里放好,掀开锅盖给季潮生展示,“香吗,我一点水都没放,四个西红柿煮化了。”
他舀了一小勺汤汁吹凉转身喂给季潮生,等他抿掉后问他,“昨天晚上你说签那个什么合同,明天去行不行?我好像给姑娘那个存钱罐整碎了,说今天领她再去画一个。”
季潮生说,“不是你,昨天晚上我去客厅找东西,看见猫把它推倒了。”
哦,害,猫推倒了还是我推倒了不都一个样。陆宇觉得这是很无所谓的事儿,但是看季潮生一脸严肃倒是有些惊讶,“生气了?要替我讨回公道啊宝贝儿,那咱俩去给猫毛薅光?”
“不是猫的事,”季潮生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哥,要和小宝说好嘛,下次碎掉什么东西小朋友还会觉得是你搞的,这怎么可以呢。”
看来遇到了严肃的家庭教育问题。陆宇把火关掉,“你觉得怎么样合适?”
“告诉小朋友是猫咪把娃娃弄碎了,不要埋怨你,如果下次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就要小心把东西放好。”季潮生一板一眼地说,“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照顾,弄坏了就不会有新的。”
陆宇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说出话来,锅快烧糊了,还是季潮生把火关上的。等到陆宇终于张开嘴时还小小地磕巴了一下,“那个小季啊。”
小季好像太容易联想到季家衡,陆宇换了个叫法,“那个小宝啊,啊?老公?孩儿他爹?”
他指指厨房外,“还是小屁孩呢,让让她,啊。”
“平时不是争当惯孩子大赛第一名吗,今天要做严父啊。再说怎么论也论不到孩子头上啊。猫弄坏的打猫,我弄坏的打我。”他搓搓季潮生没什么肉的脸,还是小时候软乎,像个包子似的,“咋得了呢,不高兴?跟哥说说。”
季潮生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别理我了,没睡醒。”
好大一个宝宝。陆宇摸摸他的头发,“吃醋啦?觉得我更喜欢萌萌?”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