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陆宇披着外套坐在床上,边叫唤边往门边瞄,声都小了点,怕被小崽子看笑话。季潮生大概是没见过拔火罐,目光黏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陆宇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他都不好意思叫唤了,只是仰着头看指针荡来荡去,什么时候到五那,就可以启开了。
陆宇盯着表发呆,季潮生看着陆宇愣神。白凤兰没话找话说,“小季,要不给你也拔一个?”
“拉倒吧。”陆宇接过话头,“疼得要死,磋磨磋磨我得了。”
白凤兰不乐意了,“谁乐意整似的,一共那么几个罐子,给你拔上都没地儿装瓜子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半晌,挤进来一句细弱的声音,“阿姨。”
季潮生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陆宇看他脸都憋红了,“装瓜子的那两个瓶子,洗了吗?”
陆宇和白凤兰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白凤兰启罐子的时候季潮生依旧站在一旁,啵的一声响,玻璃罐口拉扯皮肉,陆宇身上多了四个圆的紫印子,前胸后背都有。白凤兰让陆宇把衣服穿好,容易受风,又推了把季潮生,“找你小哥玩去吧。”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季潮生对陆宇说,“哥,对不起。”
陆宇摸不着头脑,“你咋了?”
季潮生低下头,“我如果不吃苹果的话,你也不会遇到,”他声音很轻,“不会遇到那两个变态,不会生病。”
哦,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怨吧?陆宇朝季潮生摆摆手,“没事儿,以前我妈单位也有这样的二椅子,咱们这儿那么大,啥样式儿人都有,你吓着没?”
季潮声摇摇头。
“没吓着就行,睡觉吧,明天领你去文化宫玩。”陆宇招呼季潮声赶紧钻被窝睡觉,“你要听歌睡吗?”
“不要。”季潮生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被子,“哥,我给你讲故事吧?”
新打的棉花被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陆宇听着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和着尽力被压低但依旧清亮的男声,终于积累了一点睡意,“哥睡了啊。”
旁边是低低的一声嗯。
陆宇想问问季潮生到底害不害怕,用不用他给讲个故事或者拍拍被子给他压惊。可他还没问出口,潮水般的困意压得他睁不开眼睛。半梦半醒间,陆宇觉得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果然还是吓着了吧,小屁孩。陆宇想说点什么,但很快跌入梦乡。
陆宇再醒来时,被窝里空落落的。他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往堂屋走。白凤兰正戴着顶针纳鞋底,见他醒来,朝桌子努努嘴,“你妹吃完了,自己盛。”
他本来有点心虚,因为今天醒的属实太晚,都快12点了。不过白凤兰没说什么,陆宇吸溜吸溜喝大碴子时,她还去厨房拿了瓶芥菜丝咸菜出来,“就着吃吧。”
“谢谢妈。”陆宇夹了两筷子,“季潮生呢,出去玩了?”
白凤兰没说话,只催促他快点吃。等陆宇开始擦嘴时,她才开口,“小季上午就走了,他爸来接的,说思来想去,还是给小孩接回去过年。你睡得像小猪似的。我说叫你,他不肯。”
她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三角兜子,一层层剥开,“这是小季留给你的。”
陆宇看着她从里面拿出一盒蝴蝶酥,六条画着柠檬和橙子的糖果,一大把金色包装的圆球,蓝罐曲奇,做成草莓形状的巧克力,圆形logo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相互碰撞,上面的外文字母闪闪发光。
他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凤兰还在说着,“小季他爸可真是个好人,给的饭费说什么也不收,有机会人家再来可得好好给人家孩子弄口饭吃。”
没机会了吧。陆宇想,那么远的地方,还能老来吗?
他心中有种隐约的惋惜,不重,只有一点点,像金色巧克力里面的榛子粒,微微硌人。陆宇含着一小粒芸豆,想得有点入神,季潮生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呢,今天就走了。
半夜两三点,他太困了,其实没怎么记住。比如季潮生的大哥到底在美国还是英国,他姐姐和姐夫是在酒吧还是舞会上一见钟情的。
走的还挺快的。陆宇瞄了眼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食品,去棉袄口袋里把买瓜子时季潮生送他的那枚硬币翻出来,丢进零食堆里,“一起留着吧。”
晚上吃饭时,陆建国搬回来一大箱烟花,还买了瓶酒。白凤兰问他得瑟啥呢,陆建国红光满面地说,买花的时候看见厂长了。厂长说他工龄久,干活儿也踏实,年后要给他升小组长。
全家人都欢呼起来,白凤兰把大年三十晚上要吃的酱牛肉都拿出来切了,一只小碗里盛着薄如纸的几片,每个人都满足,每个人都幸福快乐。
吃饱喝足,陆宇领着吵着要放炮的陆小鹤下楼放满天星。陆小鹤兴奋地吵吵嚷嚷,她踩在用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上,用火柴划燃引线。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陆宇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潮生时的场景。他们一大帮人在玩打联合,一个穿着羽绒服,头上戴着耳机,拎着箱子的小孩就站在粉笔格子里。
这是他们的基地,很快有人去推季潮生,让他走远一点。
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季潮声的眼睛里涌出窘迫和渴望的色彩。陆宇正提防着敌对阵营的追赶呢,一回头,正好对上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是他主动招手问季潮生要不要和他一起玩,季潮生愣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威严又俊美的年长男人领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陆宇看到了,只是他被敌人碰到,没人救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正愣着神,旁边传来呲呲啦啦的声响。陆小鹤点了两根,递给陆宇一根,“哥,你想啥呢?”
陆宇说,没什么。两人一起晃动着手里的满天星,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孩子的忧愁和快乐都消失得很快,盘算着什么时候穿新衣服,过年有什么好吃的,爸爸当上组长是什么样子。时间和回忆像松城的春天一样,匆匆地来,又快快地离开了。
第7章 烧烤
陆宇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费劲把眼皮扒拉开,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半宿混乱的梦。梦里有许可欣,年轻的季潮生,妈妈爸爸,和很多陆小鹤。
小小的吃奶油冰棍的陆小鹤,听王菲和张国荣的陆小鹤,插着管子的陆小鹤,和变成一盒灰的陆小鹤。
那么多陆小鹤叫他哥哥,叫的他现在头嗡嗡响,胃里还有点恶心。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呢。
季潮生穿着件薄衬衫,坐在落地窗边,正用小汤匙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见他醒了,走过来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干啥啊。陆宇有点茫然地转身从床头抓了瓶矿泉水,“干杯。”
响声钝钝的。陆宇一眨眼的功夫,手里的水就被换成了咖啡杯,还是热的。“燕麦奶。”季潮生简练地说,“酒店过了早餐的点,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份。你吃不惯就自己买,我要去工作了。”
原来不是咖啡。陆宇应了一声,洗漱后出来,发现季潮生没走,还坐在那儿玩他的眼镜和钢笔,“你不是去上班吗?”
“我现在走。”季潮生把眼镜架上鼻梁,“钥匙放在桌子上了,家的地址一会儿会短信发给你,你的衣服在洗衣房,一会儿酒店的服务员会送上来的。”
啊,来真的啊,陆宇还以为男人在床上的话都不能信。他抓了把头发,“谢谢季总。其实我想了下,”季潮生的目光很深,陆宇感受到了,但是他还得接着说,“我和萌萌就不搬过来了吧。你要睡我,给我发个消息,我就过来了,真的。”
他举起手发誓,“风雨无阻,中国速度。”
“变得挺快,不过随你吧。”季潮生看起来也不太在意,他抓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领带,外套和公文包,“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陆宇仰头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闷掉。季潮生转身前,陆宇又叫了遍他的名字,“小季啊。”
“我突然想起来的,厂里要发买断钱了,年前应该就能给。”陆宇看着季潮生深深蹙起的眉头,还是说下去,“我妈,我爸,还有,还有我媳妇,就是萌萌她妈。”说到萌萌时,陆宇干笑了一声,“反正就是我们家里面补的医药费,我和小鹤的人才补贴,安家费啥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够还一大半了,你还给我那么多钱呢。”
“等年后我找着工作,”陆宇没说完,季潮生就打断了他,语气很淡,“就可以找个好女孩恋爱结婚了。我知道了,到时候会提前把礼金发给你。我不会带坏你女儿的,你放心吧。”
季潮生走得急匆匆的,钥匙也没拿。陆宇捏在手里看了又看,亮晶晶的,边缘还有毛刺,齿痕清晰。这是把新配的钥匙,陆宇揣在口袋里,打算一会儿交给前台,让她帮忙转交给季潮生。
去餐厅请服务员把送的那份早餐装打包盒里,陆宇拎着走到前台,“小姐,018退房,还想麻烦你件事。”
前台很利落地办好手续,微笑着让陆宇不必客气,“先生,您的外套很快就由我们送到休息大厅,请您稍作休息。”她送上一件信封,“这是您外套里的物品,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确认是在退房时交给您,请您检查下。”
那应该是打给季潮生了。陆宇打开信封,是枚圆润的旧硬币,他接过来,“谢谢你啊。”
陆宇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发呆,叮叮两声响,他拿起手机,一条是农行的短信,提示刚才有一万八千元的大额转入,现在您的余额为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块七角。另一条是没有名字的一串数字先生发来的信息,是处位于中央大街旁的商铺地址,“我租的房子,你搬过去住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不过去,你自己带着你女儿住。”
陆宇很想狠狠心把人拉黑,他又不是没干过这事。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先回家再说,萌萌还没有吃早饭。
陆宇第一次拉黑季潮生是在他第无数次和许可欣吵架后,准确来说,是季潮生单方面阴阳怪气,许可欣从来都对他不理不睬。虽然他最后又拉出来了,但是季潮生似乎也因此更不喜欢许可欣。
他很想缓和下两个人的关系,为此做了很多努力,都没有成效,只得作罢。
今天是陆小鹤请吃烧烤,庆祝她自己高考结束,彻底解放了。陆宇在厂里熟悉了快半个月,这周听完保密课后,被下放到车间实习。正拧扳手呢,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忽然就豆躁动起来,旁边的王勖朝他挤挤眼睛,“宇哥!”
陆宇一扭头,是许可欣。她今天打扮了一下,把头发半扎起来,穿了条露肩收腰的小裙子,还化了点妆,很清丽的漂亮。陆宇朝她招招手,又捶了王勖一拳。旁边的师傅也说,“走吧走吧,约会去吧。“又补了一句,“明天得给工时补上啊,小陆。”
洗干净手上的机油后,陆宇跟着许可欣走出了厂房。许可欣今天特别好看,他都有点不好意思看人家了,“我不说去接你吗?”
“想着你上一天班,别麻烦了。”许可欣打开她拎着的小礼品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是个小零钱包,上面有花和小兔子的图案,能看出缝它的人非常用心,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挺可爱的,”陆宇由衷地说,“小鹤一定觉得很感动。”
但是许可欣好像不怎么满意,“你觉得她会用吗,认真的。她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吗?我还有个素净一点的,没有图案的,你觉得我送哪个好?”
都行吧。陆宇觉得都很好,“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你们关系那么好。”
许可欣抿嘴笑了,“你和季潮生关系也很好啊。”
是吗?可能吧,不过他们俩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自从季潮生回来他们只见过几面,上次还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陆宇也没弄明白许可欣为啥要提一嘴季潮生,他们很熟吗?“还是不一样吧,”陆宇有点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说这种话,“你以后肯定要常来我们家啊。”
他有点紧张,又很期待地去看许可欣,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喜悦或羞怯的神情。陆宇还以为自己的告白太隐晦了,“那个,”
许可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身后有鬼。”
啊,哪里?陆宇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吓死了,他还以为季潮生来了。没有的话就好。陆宇长舒一口气,对许可欣笑了下,“不答应就算了,还吓唬我。”
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儿,又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许可欣问,“走吗?”
“走吧!”陆宇调整好心情,“小鹤该等着急了。”
陆宇并没有建议小鹤请谁,这是她自己的好日子,而且说实在的,陆宇有点怕季潮生和许可欣挨在一块儿,必吵架。
不过当他们俩走到烧烤摊前时,意料之内的,陆宇还是看到季潮生了。“来了啊,哥。”小鹤拉着许可欣坐到她身边,“坐啊,你们俩看着点,我和季哥点了不少了。”
“都点啥了?”陆宇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单,捋了遍打了勾的菜,“全要的辣的吗?”
“嗯呢,他们家生蚝粉丝什么的都好吃,涮肚也挺香的。”陆小鹤看陆宇一直盯着甜食那一栏看,就说,“哥,你给欣姐加个烤面包片吧。”
陆宇叫来服务员,“加两个烤面包片,牛肉串十个,羊肉串十个,两个鸡翅中,两个蒜苔羊肉,之前点的土豆片没烤呢就分五个出来不放辣,烤了就单加五个。”他扭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季潮生,“你喝不喝疙瘩汤?还是给你来个粥啊。”
季潮生没说话,陆宇就替他决定了,“姐,再来碗疙瘩汤,不要葱花香菜。”
递菜单时陆小鹤才后知后觉,“小季哥哥,你不吃辣啊,那你不说!”
陆宇就坐季潮生旁边,随手踹了他一脚,“他一天天跟受气包似的,都不知道被谁欺负了。”
季潮生挨了一脚,也不生气,悄悄把托着下巴的那只手放到桌子底下去攥陆宇的指尖。陆宇有时候真觉得季潮生是小孩,最多五年级,真是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关于季潮生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这顿饭的主角是陆小鹤。几个人吃吃喝喝,陆宇问陆小鹤,“你大学在咱家这边读吗?”
“应该不在。”陆小鹤给许可欣倒了杯雪碧,“我想去北京,或者上海,说了好几次,咱妈都不同意。”
“不寻思你是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不安全吗。”陆宇瞟了眼季潮生,开玩笑,“你要不去香港读也行,咱们家还有认识的人。”
这是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但是季潮生好像当真了,“那你来吗?”
陆宇以为他在问陆小鹤,结果发现他在问自己,“你是笨蛋吗?”
“你说我是我就是呗。”
这话陆宇听过很多次,他见怪不怪的,对面的陆小鹤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倒是许可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陆小鹤的方向发呆,饭也没吃几口。陆宇注意到了,问了一句,“你再吃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