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吃完饭,两位女士结伴去洗手间。谢谦程在服务台找到李恪言,想跟他平分账单。
“这点小钱,还跟我争?”李恪言的面色因酒意泛红,抢先扫了码。
等女士们回来的空当,他像是想到什么:“肖羚她爸是利文集团的董事长,跟悠悠的爸爸是老相识。她对你印象不错,你可要主动点。”
利文集团是江苏本土头部民营综合投资集团,主营新能源产业园投资等业务,与省委关系密切,来头不小。
谢谦程皱了皱鼻子,他对肖羚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哥,我不……”
他打算跟李恪言坦白性向,却被对方抬手打断:“我只是让你先把她当成普通朋友相处。你在上海熟人不多,多认识个人总归不是坏事。”
见谢谦程仍想拒绝,李恪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人拉进一个僻静角落,压低嗓音:“你我兄弟一场,哥是真想拉你一把。说真的,你也知道,你的家庭条件不是太有竞争力,现在大好的机会掉在你眼前,傻子才不接。”
谢谦程不怀疑对方的酒后真言,只是他现在对“兄弟”这个词实在ptsd,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对方的触碰。
“小谦,你别不听,换了别人,我才不会把这种资源分给他。”混杂酒气的话语落在谢谦程耳边,“你这倔脾气真得改改,哪有让机会追着你跑的道理?”
谢谦程含糊着应付一声。
乘胜追击是李恪言的天性:“那正好,这周末我们来给你暖房,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
谢谦程只当他喝多了瞎说,随口“嗯”了一声。
第31章 盛大幸福的落幕
七月盛夏,整座上海城陷入无尽的黄梅天,谢谦程还没到家,天上已经落下细细蒙蒙的雨线。
潮湿,闷热,白衬衫如同一张撕不掉的面皮,黏在骨骼上。
老房子似乎连墙壁都快挤出几滴眼泪,不断运转的空调除湿功能也驱赶不走无处不在的水汽。
谢谦程给安静了一天的手机充上电,仰面躺倒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盯着屋外路灯映进来的光斑发呆。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光斑竟与之前两个月里天天晚上看到的重叠了。
短短两天发生太多事,那些白天被强行按下的情绪此刻纷纷冒出头,在体内横冲直撞。
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呼吸变得短促,谢谦程猛地起身,三两步跑到行李箱边,一顿翻找。
“Sh*t!”
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忍不住低骂一句。
那两包红色万宝路和打火机大概都被程伊收走了。
谢谦程颓力地靠在行李箱边,神经质般狠狠揪住头发,不断拉扯。
细软的发丝飘飘然落地,疼痛起了效,让他暂时战胜想要催吐的念头。
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自己没做错……
把一段不合适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总好过白白耗尽对方的真心。
谢谦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下午没收完的行李。
理了一会,他兀地停下动作,连上两个月没有用的蓝牙音箱。
躁动紧凑的弦乐开场,维瓦尔第的《夏》很快溢满整间屋子,打破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的行李并没有变多,很快就收拾完毕。又翻出明天上班要穿的衬衫熨烫、整理背包,甚至考虑洗完澡后再加个班。
忙碌能够有效杀死坏情绪,他很确信。
“叮叮咚。”客厅里响起微信提示音。
长腿几步跨到茶几边,拿起一看,原来是肖羚发来的好友申请。
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礼貌性回复一句,谢谦程将手机调至静音,去浴室洗漱。
再出来时,手机已经满电,还多了几条未接来电。
前面三通来自宋理文的小天才手表,最后一通是彭昕的。
他赶紧回拨过去。
热情的女声从听筒传来:“谢老师,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呀?我还想着小文刚考完期末,请你来家里吃饭呢。”
彭昕找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宋理文的期末考成绩今天出来了,比之前提高不少。
小孩儿兴冲冲拿着成绩单去找谢谦程,本想找他兑现考得好就带自己出去玩的承诺,却被告知谢谦程已经离开。
“哎呀谢老师,你是不知道,一听说你搬去上海,小文都急哭了,非要来找你,跟我们闹一晚上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谢谦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试图在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呼吸。
彭昕大概不知道他和程伊间的矛盾,语气与往常并无二致。她大概走远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很忙,就想麻烦你跟小文说两句,让这小子死了来找你的心也好。”
“不麻烦,让我跟他说吧。”
彭昕把电话递给小文,男孩委委屈屈的啜泣声经由信号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大哥哥,我想你了,我想来找你玩。”
背景里还夹杂着彭昕在一旁半哄半威胁的劝解声。
小孩子表露心绪的方式向来直白,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念就是想念,从不掩饰。
谢谦程对自己一声不吭的离开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语调轻柔地哄道:“现在轮到大哥哥‘开学’了,等过段时间,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好吗?”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呀?”小文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这次考进了班级前十!大哥哥,你不是说,期末考的成绩有进步就带我出城玩嘛……”
谢谦程已经记不清他是否做过这条承诺,他知道小文不会撒谎,但眼下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嗯,我记得,等你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带你来上海玩好吗?哥哥这两天刚安顿下来,没时间照顾你。”
彭昕估计听到了,在一旁帮腔:“我说的没错吧,人家谢哥哥是很忙,开学你就要十一岁了,要学着体谅大人,知道了吗?”
这种事情大概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宋理文身上,他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谢谦程在书桌前坐下,打算加班查阅一些商业资料,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他能想象出来,挂断电话后,小文眼睛嘴巴脑袋全部耷拉下来的失望神情。
没多久,一条语音消息滑进他的手机。
【大哥哥,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被。
【当然。】
【我还不开心,今年暑假我妈又给我报了补习班,下个星期就要开始上课了。】
【爷爷奶奶也回老家了,没人陪我玩,好无聊啊。】
谢谦程心中一动,拇指在键盘上悬空良久,回道:【你程爸也没时间陪你玩吗?】
【没有,他最近很忙。】
谢谦程忍住想问程伊都在忙些什么的嘴,跟他聊了几句他喜欢打的游戏,终于把小孩儿和自己的负罪感都哄高兴了,这才安下心来继续看资料。
两个月没有接触行业资讯和商业战略模型分析,脑子有点生锈。
今天李恪言拿给他处理的项目都是有关跨境投资和本土化运营战略,他以前做的不多,知识储备不足,就想上网多搜索一些成功案例做参考。
看了几个案例后,他突然搜到一篇迪士尼合资共管的政策规则与全球运营体系分析,终于想起来,之前答应过宋理文什么。
他说过,要是宋理文英语能考上90分,就带他去上海迪士尼乐园玩一天。
而这次宋理文不仅英语考了91,还考出班级前十的好成绩,自然该履行承诺。
谢谦程没想到,当时的随口一说,被小文在心里惦记那么久。
刚才好不容易消散的愧疚再次冒出头。
明明还没忘记那些期盼着愿望被大人兑现,却总是一次次落空的失望。
一开始,小小的谢谦程也会安慰自己,万一爸爸妈妈是要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呢?
但是等啊等,等到小学升初中,等到从班级第一变成年级第一,等到他自己也成为大人,却始终没有等来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那些会发光的电风筝,拓麻歌子,最新款MP5,全部在时间的长河中飘向远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思虑再三,谢谦程还是给彭昕回了通电话,想要把小文接到上海来过一个周末。
彭昕一开始先是担心小文会打扰到他,尔后又不太放心孩子的安全。
谢谦程解释说,一个周末并不会给他添麻烦,并承诺会看护好小文。她要是不放心,可以通过小天才手表的定位功能查看小文的位置。
彭昕这才安下心来,在周五下午带着小文坐高铁来到上海。
“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别老缠着他玩,知道了吗?”分别之际,彭昕千叮咛万嘱咐,又给谢谦程转了一千块,当做小文的生活费。
谢谦程当然不会要,“这本来就是我答应小文考得好的奖励,不必破费。”
彭昕过意不去,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大包土特产塞到他手里。“那拜托你了谢老师,最近店里生意忙,我还赶着回去呢。”
谢谦程犹豫一秒,想再问些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周六,天空罕见地放了晴,颇有要出梅的兆头。
昨晚睡前,谢谦程并没有告诉小文,自己已经买好了去迪士尼的门票,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当他得知今天要去迪士尼玩时,兴奋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欢呼着跑去洗漱。
谢谦程浅浅弯了弯眉眼,满足一个小孩的简单愿望后所带来的幸福感是纯粹又明快的,连日萦绕在心头的沉闷阴郁,也跟着一扫而空。
别说小文,谢谦程也从来没去过迪士尼乐园。他带着小文,把所有游乐项目玩了个遍。
两人挤在人群里看花车巡游,分吃一支甜腻的冰淇淋,临近八点,在城堡前的草地上找了处空地坐下,静静欣赏漫天烟花绽放。
幸福的时光转瞬即逝,城堡墙面的光影逐渐消失,梦幻的童话乐曲缓缓收尾,最后一簇火光在夜幕尽头落下。
谢谦程牵起小文,被汹涌的人潮推着走向园区出口。
一种盛大幸福过后的巨大落差瞬间席卷全身。就好像灰姑娘华丽的晚礼服变回破旧的灰布衣衫,他也跟着回到了真实残酷的现实世界。
小文依旧无忧无虑,丝毫不受烟花落幕的影响,抱着他的胳膊一甩一甩。
还没到出口,天空开始下起����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