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谢谦程走出苏纸巷的途中,路过“程家馄饨”,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块蓝白色招牌。
他退回转角,店里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恍惚间,那天的高大身影似乎又在眼前浮现。程伊咧开嘴,上挑的眼尾挤出两道笑纹,朝他招手,招呼他进店。
当时还不愿意,现在想想,只觉得无比眷恋。
真遗憾,他的人生,怎么好像一直都在错过。
可他不想再继续往前走了。
于是,如同初次相逢那天,他拎起行李箱走进店里,坐在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前,点了一碗馄饨。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被一双大手端到他面前。
“阿要辣油啊?”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刹那间,谢谦程心神皆震。
声音不似初见时那般洪亮,变得低沉内敛,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微微发颤。
谢谦程鼻尖发热酸胀,连忙低下脑袋,目光牢牢锁在男人深麦色的手背上,盯着那片烫伤后愈合的肉色疤痕,不敢抬头。
程伊没有立即离开,在他对面坐下。宽阔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一言不发。
深沉的视线让谢谦程变成一座被美杜莎凝视过的石像,全身微微震颤,动弹不得。
半晌,石像颤了颤纤长的眼睫,扑簌簌落下些许晶莹的粉末,心里积攒够了勇气,缓缓抬起头。
大概经常在社媒上看到程伊的缘故,即使半年未见,对方的样貌并不令谢谦程陌生,只是比视频中看上去更加帅气凌厉,轮廓深邃锋利。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衬得肩背宽阔健壮,一头短发精神利落地竖着。
“好久不见,你……”
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程伊开口打断:“你瘦了。”
心中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大水将准备一路的腹稿悉数冲散,谢谦程几番张口,最后只是抿上唇,艰涩地点了下头。
“回来转转?”
“转机待几天……回家过年。”
“哦,下周就过年了啊……”程伊恍然落下眉尾,喃喃道:“挺好,挺好……”
空气滞涩片刻,谢谦程蜷起放在桌下的手指,像给自己打气。
“不忙的话,可以聊聊吗?”
程伊微微睁大了眼,随后像想起什么,又蹙起眉心,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现在不方便也没关系。”谢谦程吸了下鼻子,强打起精神,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失落。“你先忙你的。”
说完,他用力扯了下嘴角,挤出一个体谅的笑,缓缓站起身。
第49章 擦药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急促的摩擦音,程伊跟着起身,握住他的手腕。
干燥温热的指腹触上谢谦程被冷空气浸凉的腕骨,太久没有过这样的肢体接触,炽热的温度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程伊也察觉出不妥,飞快收回手。
他刚要开口,想解释些什么,周围食客已经留意到这边的异动,稀碎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悄悄拿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
“平时视频直播一直看,现在又拍,看不腻啊?”程伊立刻侧身挡在谢谦程面前,扭过头,挑起一边嘴角,“外面天冷,一会馄饨凉了,可别怪我烧得不好啊。”
尽管脸上挂着笑,深色眼瞳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眉宇间的凌厉让他看上去不好招惹。
几人听出他略带警告的话外之音,识趣地收回手机,垂下脑袋,跟鸵鸟似的埋到碗里,余光却还不停往这边瞟。
程伊轻轻嗤了一声,转回身,像一堵扎实的墙,把谢谦程遮得严严实实,将他圈进一方狭小的角落。
男人微微垂首,嗓音低沉柔和,像哄人似的:“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聊。我下午还有工作,一时也推不掉。”他的视线扫过那只行李箱,“看你这样子,刚下飞机,酒店还没订吧?先回家休息一下,晚点我们慢慢谈,啊好?”
谢谦程不想在店里给他惹麻烦,但一想到这人家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心口不免滞涩发闷,语气疏离几分。
“不用,不打扰你们。”
程伊蹙起眉心,“什么你们我们,家里就我一个人,有什么打不打扰的。”
一个人?
谢谦程狐疑道:“可我刚才看到……”
“哦,你碰见小路了。”程伊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劝他:“外面这么冷,你奔波一路,回去洗个热水澡也舒服。”
对方耐心的姿态抹掉谢谦程心头些许酸涩,他刚才在天台坐了很久,浸潮了的裤子紧紧黏在身上,很不好受,便点了点头。
程伊将钥匙塞进他掌心,正色道:“都是朋友,就把苏纸巷当成你的家。”
“朋友”二字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谢谦程心上,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关系,慢慢来,总能让程伊看见他的诚意。
家里的陈设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阳台多出的那盆龟背竹。
半年下来,墨绿色叶片长得格外旺盛,一看就是被悉心照料着。
小房间的卧室布置得和他搬走之前一模一样,看样子程伊一直没再租出去。
也是,现在人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全网粉丝好几百万,不再需要靠房租补贴开销。
谢谦程去洗了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卫衣、休闲裤,秀气的鼻梁上架着副框架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清爽的男大学生。
寒冬的天黑得早,直到日头完全落下,程伊还没到家。
谢谦程不清楚他今天的工作内容,只知道自媒体博主的生活极不规律,之前就看过程伊连续直播十几个小时都没得休息。
想了想,他打开外卖平台,选购了些时令食材。
这段时间,他跟着程伊的视频不断练习,厨艺已经大有长进。再说冬夜寒凉,如果对方一回家就能吃上口热乎饭,肯定会开心的吧。
很快,外卖送到,连同一大杯加浓冰美式。
刚才洗的热水澡太舒服,再加上没倒好的时差,谢谦程这会已经昏昏欲睡,赶紧猛灌两口冰美式,强打起精神。
晚餐的菜单有芦蒿炒香干、毛豆炒肉丝、番茄蛋汤,主菜则是茨菇烧肉。
程伊之前说过,小时候每到过年,程叔都会炖一锅茨菇烧肉,两个人围在桌边,从年三十吃到年初三。即使长大后,这点习惯也没改变,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种美好的回忆。
茨菇需要先削皮,谢谦程还是第一次做这道菜,上手难免生疏。
重复性的工作让困意卷土重来,眼皮控制不住地合上。他甩了甩脑袋,一口气喝光那杯冰美式。
很可惜,时差带来的疲倦如同钢铁洪流,加浓冰美式在它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无情碾压。
谢谦程犯起迷糊,脑袋一点、一点。
一个不留神,削皮刀不小心刮过捏着茨菇的手指关节,削掉一小层皮,顿时流血不止,痛得他立即叫出了声,赶紧手忙脚乱翻找医药箱,拿出一瓶碘伏给伤口消毒。
冰凉的触感让伤口更加痛,不过倒是让他的困意一扫而光。他嘶嘶抽着气上完药,正要拿出创口贴,忽然犹豫了下,尔后将它放回一旁。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痛感会持久一些,趁着清醒,还是赶紧先把事做完吧。
但直到他做完饭,程伊还没有到家。
谢谦程发消息不想打扰他,只好撑着眼皮,强迫自己刷手机。
屏幕一页页划过去,内容却半点都进不了脑子。
就算是铁人也抵抗不了时差没倒好的生理性犯困,就在谢谦程以为自己还在刷视频的时候,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闭上,大脑像被强制关机,整个人倒在桌边,陷入昏睡。
再次睁眼,视线所及,是小房间卧室熟悉的天花板。
空调呼呼的热气吹得他脸颊有些痒,身上盖着温暖蓬松的鸭绒被,细细一闻,还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樟脑香。
好舒服,想继续睡下去……
不对!
谢谦程捞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看样子程伊早就回来了。
他懊恼自己怎么睡了那么久,噌地从床上爬起身,推开房门。
对面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的昏黄灯光在漆黑的客厅拉出一条光缝。
他走上前,刚抬起手,门被从里面打开。
“醒了?”
程伊刚洗完澡,上半身没穿衣服,光洁的皮肤上蒸腾出带有皂香的热气,肩头搭了条大毛巾,正胡乱地擦着头发。
床头只开了盏小台灯,橙色光线勾勒出躯干的健壮线条,饱满起伏。
谢谦程喉结滚了一下,移开视线。
“几点回来的?锅里给你留了饭,不知道冷了没有。”
“手都成那样了,还想着饭呢?”程伊的语调比平时更冷一些。
“已经不疼了,谢了啊。”谢谦程挥了挥被对方妥善包扎好的指头,扬起一抹浅笑。
程伊斜睨他一眼,眼神中有几分责怪神色。他将门完全打开,自顾自背过身,将毛巾晾在空调出风口下,不再理谢谦程。
谢谦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视线有意无意划过对方随动作挤出几道幽深沟壑的背肌,脚步不自觉跟着踏进房间。
程伊大概去了趟彭昕家,谢谦程给他带的一大袋礼物现在全堆在床边,还有没拆。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谢谦程索性打开袋子,一样样给他介绍自己挑选的礼物。
Moncler的羽绒服。“适合南京湿冷的冬天穿,保暖又轻便。”
La Mer的经典面霜。“现在你好歹算个名人,总不能再那么糙,得好好保养保养你这张脸。”
“还有这个,”谢谦程拿出一支蓝白色小管,“找认识的皮肤科医生开的祛疤膏,要不要试试?”
程伊不满地轻哼一声:“出国还没把自己照顾好,倒是会惦记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人却很诚实地坐在床边。
谢谦程单膝跪地,轻轻卷起他的睡裤裤管,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眼睫不由地颤抖起来。
一大片紫红色的疤痕狰狞地铺在左腿小腿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谢谦程挤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抹上去,像怕再次弄疼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