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勋比他高出不少,背影甚至可以遮住他的全部身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桎梏他的人一动不动,方结宇抬起头,却只见对方神情疲惫,眼眶泛红。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李正勋看着他的眼睛,用祈求般的颤抖声音发问。脸上的表情脆弱而无辜,若是放到从前,方结宇怕是会心软,但眼下只觉得无比厌烦。

“没可能了。”他清晰干脆地回绝对方,“分手就是分手,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想说出比这还难听的话,所以请你适可而止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正勋又开始道歉,用那种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烂俗台词苦苦挽留。“求你了,算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好爱你,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

最后一句话不禁让方结宇哑然失笑。比我还好的人?我好吗?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块在海水浴场被他含在舌下的刺身。现在想想,当初自己缄口不语真的仅仅是因为他够懂事够乖巧吗?其实未必吧,如果讲出来势必要面对两种可能,要么自己过敏的事情被尹汝贞牢牢记住,要么在一段时间后又被残忍地遗忘。后者实在无力承受,所以出于恐惧,他选择了主动保持沉默。

那种宁愿被误解,也不要被真实地拒绝的底层逻辑,让他习惯性地在内心深处以受害者自居,对外也是面面俱到,极尽可能地温柔体贴。只要面具不摘,就没有人可以说不喜欢真正的他,因此和李正勋的感情,他实则没有受到太多伤害,李泰焕的恶言也构不成半点冲击。只要真实的他从未出场过,那就永远不会被判出局。

这样解离性的处事态度让他拥有可以轻飘飘地俯视一切的优越感����输的是你,不是我。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真的。”他对着红着眼睛的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说可能有些晚了吧,抱歉,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花了你不少钱,你也打过我很多次,所以啊,我们其实早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扯平了,把感情留给真正值得的人吧。”

他说得虔诚,对面的人也听得认真,气势汹汹的对峙局面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号啕大哭。方结宇头靠着墙,任由李正勋流着泪抚摸自己的脸颊,耐心等到对方情绪稍显平和后才在抽抽嗒嗒的啜泣声中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那个常常沉默的、童年时的自己似乎也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这么多年,那个小小的人始终如影随形,每每感知到都让他心痛不已,但这一次他不再理会。他想,他现在大概和姜瑞元一样,都喜欢不太乖的小孩。

此刻距他离开病房已经过去快一个半小时。原本打算趁姜瑞元午睡时出去挑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却被意外耽搁,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虽然他能负担得起的礼物,少爷大概多半看不上,但出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原因,他不想缺席对方二十岁的生日。

回病房的电梯人不算多。但有一位护士小姐推着轮椅,空间便被占去大半,他只能站在最前面的角落里。数字缓慢跳动,空气只安静了几秒,轮椅后方的两个女生便开始窃窃私语,话音刚出的瞬间方结宇就听出其中一位是姜瑞元身边的工作人员,正犹豫要不要回头打声招呼,便听到两人热络地聊起了少爷的私事。

谈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话语间穿插的“女朋友”字眼显得格外刺耳。姜瑞元,女朋友。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那天在烤肉店,惠媛的朋友很自然地对她说出“你男朋友”的样子。

所以是真的,申惠媛和姜瑞元不仅是一对,而且是正在交往的关系。

理清关系的刹那,方结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以姜瑞元是男女通吃的双#恋吗?那……那些录音又算什么?之前所有的认知和猜测都被漫不经心的八卦闲聊拉扯着变形,轰塌成无数碎片。上升里的电梯里,他立在角落一动不动,一种坐标系被篡改的失重感将他层层裹挟。

他忍不住去思考,如果录音里的下流是姜瑞元真实的渴望,那么眼下那个就在病房里的女朋友意味着什么?是掩饰?是消遣?还是另一份同样空虚的欲望投射?众多的疑问还未寻到出口,就被身后新一轮的调笑轻轻冲散。女孩们开始争论少爷的女朋友长得更像哪位明星。

“要我说,那个鼻子完全就是韩佳人吧?连痣的位置都差不多!”

“什么啊,我看明明更像崔智友,脸型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切,你这么说是因为崔智友是你的偶像吧?”

“哎?这和我的偶像是谁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

电梯门在喋喋不休的争论声中徐徐合上,方结宇怀揣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情快步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大敞着。方结宇站在门外,很平静地向里看去,病床旁边的人果然是申惠媛,一如既往的笑眯眯表情,正凑到姜瑞元身边拿着手机展示着什么。姜瑞元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依旧算不上热络,对方却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而后笑着说了些什么,姜瑞元没有笑,只是垂下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跟着女孩的手指缓缓移动。

方结宇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最后还是申惠媛先发现了他,站起来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还道了谢,说他把瑞元照顾得很好。他笑笑没说话,眼神却下意识地往姜瑞元脸上追去。那人像是始终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手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点波澜。

是在心虚么?方结宇有些忿忿地想。面上却没未显露分毫,继续应付着惠媛兴致勃勃的闲聊。惠媛活泼的个性他早有领教,可眼下这空间里任何一种声音都让他觉得格外聒噪。体面只勉强维持了一会儿,他便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眼神也不受控地往姜瑞元身上跑。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惠媛也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人,笑着问了一句:“瑞元怎么都不说话呀?”

穿着病号服的人这才把头抬起来,目光却落在方结宇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的微妙,他心下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姜瑞元语气淡淡地说了句:“你明天不用来了。”

什么?方结宇难掩诧异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但显然没有,因为一旁惠媛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个在用眼神较劲的人,最后用一种带着嗔怪的语气对床上的人说:“瑞元呐,干嘛这么说话呀。”

姜瑞元没有理会,全程直直地看向方结宇,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明天就出院了,不需要你了,一会出去可以去找徐助理把工资结一下。”

话音未落,方结宇便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的钱!”

音量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旁的惠媛露出有些不解的慌乱神色,姜瑞元却依旧面无表情,只看着他的眼睛,很平很冷地说:“除了钱,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方结宇闻言,不禁露出苦笑,而后平静道:“明白了,那我提前谢谢你。”

他本想再说几句话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病床上的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根本无心再去看他,方结宇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瞬间竟然连放狠话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也只是在那里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惠媛也有些犹豫地迈了一步,但还是没能跟过去,反倒是姜瑞元的声音在他迈出门口的前一秒追上来:“告诉你男朋友,只有野猫野狗才喜欢在别人的院子里交配。”

毫无征兆的恶语相向让方结宇下意识地回头朝床上望去,却只看到姜瑞元冷着脸命令道:“关门。”

轻飘飘的两个字是对着惠媛说的,周围没有人敢忤逆姜瑞元的意愿,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女朋友。惠媛有些犹豫地走过来,门被关上之前,方结宇从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合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惠媛回到床边,本想问句怎么了,偏头看了一眼姜瑞元那副妻离子散的鳏夫相,果断把话咽了回去,犯不着为了点无聊的八卦触霉头。

手机恰好响起,她接起来,是朋友约她晚上去美容院。她一边应着,一边凑近镜子整理刘海,声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腔调:“今天不行啦,男朋友生病了,住院呢,我得陪着。”

那边不太高兴,惠媛也连忙撒娇道歉,好生哄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刚想继续照镜子,一抬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正冷冷地盯着她。

“呀,”姜瑞元的语气明显带着不快,“你能不能别到处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惠媛哈哈一乐,娴熟地拿出那套应付他的老把戏:“哎呀你就帮我一下嘛,我也很为难啊。等我毕业了,肯定不再拿你当挡箭牌了。”

“为难?”姜瑞元嗤笑一声,“没人逼着你和自己的导师搞到一起吧?”

惠媛知道这位祖宗只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只要没被对方明令禁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可以做的。所以顶多面上吃点亏,那也无所谓,她这人本来就大心脏,毫不在乎。这会儿被这么吐槽反倒证明自己还没越界,于是她也没接茬儿,乐呵呵换了个话题问:“爸爸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生病他都没来吗?”

“没有。”

“真是个冷血的男人啊……”惠媛由衷地感叹,看似调侃,实则心里多少为弟弟感到些许心酸。

严格来讲,申惠媛和姜瑞元和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那场离婚拉锯战,姜今花赢就赢在肚子里怀的是儿子,而惠媛只是个女儿。最后弟弟摇身一变财阀小少爷,自己则成了人人喊打的私生女。可事实上,惠媛妈妈比姜今花更早同姜浩振恋爱,结果不仅给别人做了嫁衣,到头来连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

为了把母女俩名正言顺地安置在首尔,姜浩振指派一个副总娶了自己的情妇。开始的几年还偶尔过来探望,后来只见支票不见人,惠媛背地里哭得稀里哗啦,见面也只能红着眼睛乖乖叫一声“叔叔”,除了姜家内部的人,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一开始她自然也过不去这道坎,后来看到姜浩振对自己亲儿子也是那个德行就释怀了,何苦呢?大韩民国的男人几乎人均败类,起码自己的生父是一个身价千亿、花钱爽快的败类,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幸运出不知道多少倍。没办法,男人这个东西,只能比烂。

更何况,姜家内部并没有那些豪门大战的狗血戏码,姐弟俩的母亲也早就冰释前嫌,并不忌讳彼此,所以她和自己的弟弟也能在旁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坦荡来往。当然了,姜瑞元从不肯管她叫姐姐,理由是“你只比我大一岁”。不过大一岁怎么了?在韩国,大一天都能在辈分上压死人,但是也无所谓了,她向来不计较这些,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对这个弟弟也是能哄着绝不翻脸,只盼着这个小霸王别变成姜浩振那种大渣男就行。

“行了,你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小霸王眼睛一闭,开始赶客。

惠媛没理他,低头一看表,离自己和男朋友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她总不能出去干等着吧。于是眼珠一转,把床上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口找了个话题:“哎?你手上的印子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让姜瑞元心头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虚似的不肯睁眼。

那个印子是方结宇留下的。

崔贤宇把人送到自己家中那一晚,大概是安定的剂量不够,床上的人很快就苏醒,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让他欲火中烧又气急败坏的哀求。欲火从何烧起不必说,但那股愤怒却指向方结宇身边的所有人,崔贤宇那个没脑子的王八蛋,还有什么所谓的男朋友也是废物一个,他不敢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会把方结宇置于怎样的险地,以至于最后那股毁天灭地的矛头甚至指向了他自己。

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姜瑞元对自己身体在那一刻产生的反应更是加倍的厌恶。

大概从青春期的时候,他就发觉自己对广告上的男性肉体有着不正常的性冲动,和其他同性恋不同,姜瑞元没花多久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毕竟性取向无法控制,他很少为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而担忧发愁。

事情开始走向失控是重新见到方结宇的那一天。

记忆里那道温暖的光源照进浑浊不堪的现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保护他的哥哥,此刻竟以一种平等的、具有成年魅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曾经那股心善柔软的少年心气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欲拒还迎的成熟气息。对视的刹那,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眩晕,让他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就无可救药地坠了进去。

现在的他比对方高半个头,手指能圈住对方的手腕还多出一截,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抵在任何一面墙上,甚至能毫不费力地把他压在床上、地板上、沙发上……这些下流又难以启齿的念头让他每次和方结宇靠近的时候都紧张到无法呼吸。

为了掩饰自己愈发旺盛的X欲,他只能用冷漠去包裹渴望,用傲慢去稀释羞耻,用怜悯去遮住仓皇,他企图躺在心上人本就艰难的人生废墟上趁火打劫,获得一丝喘息,以此来冲淡自己的痛苦,可越是掩饰就越是一种倒置的供奉,他在太多的“我恨你”里层层迷失,最终走投无路地意识到,每一声所谓的“我恨你”不过是异化的“我爱你”。

他尝试过戒断,尝试过远离,尝试过用度假做借口闭门不见他好几个星期,可自己是爱情里的新手,是欲望的奴隶,每次决绝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说不要来,方结宇自然也不会再来,对方是一条未驯化也不会被驯化的龙,只盘踞在他遥远又充满幻想的梦里。

一次,就一次。他在酒后失控地拨通了熟悉的号码,用一贯的强势语气命令对方过来上课。凌晨两点,方结宇穿着系错纽扣的衬衫低眉顺眼地准时出现,整个人裹着一层未散的倦意,却意外地显得柔软。他浑身酒气地坐在对面,用眼睛隔着衣料去丈量对方的身体,视线愈发迷离,嘴上气喘吁吁,最后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维持一个尚可的体面人设。

直到对方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成了彻底压垮他所有意志的多米诺骨牌,理智骤然崩塌,他几乎是仓皇地丢下对方一个人,在隔壁空无一人的包厢里自暴自弃地发泄。

他感到既愤怒又羞耻,汗水淋漓中脑子里全是方结宇的脸。这个X人,这个骚货,明明哪哪都没露,却哪哪都赤裸,嘴上狠狠骂着,心里却忍不住幻想自己的影子终于覆上对方身体的画面。他会抬起眼睛看他吗?会叫吗?会喘吗?会一只手攥紧床单,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背,留下两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痕迹疤吗?

几分钟后,所有的高傲和不屑也在这场风暴中触礁沉没。潮水退去,他成为唯一一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计可施,也是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懦弱渺小。明明有一万种靠近爱人的方法,最后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回到隔壁包厢,用淡漠无情的语气让对方赶紧滚。

他痛苦万分,他罪有应得。而后来最大的报应莫过于日日思念的人终于抱着他,求着他,却是在一种已经意识模糊到不知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他只能强忍身体翻涌着的#望,死死按住方结宇到处乱#的两只手,但对方的力气似乎格外的大,时不时地挣开又贴上来。每被方结宇摸过一处,他的皮肤就像有电流通过,温热的手掌像蛊惑人心的漩涡诱惑他步步跌入,耳边一阵阵掠过断断续续的“我好热……”“真的好热……”。

无奈,他只能把空调开到最低,抱着那具滚烫的身体睡了一整夜。

中途方结宇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胡乱地要去扯自己衣服,他只好用力箍住他的身体。手背上的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方结宇一口咬住他,牙关越收越紧。他担心对方在不清醒的时候咬到自己的舌头,愣是连动都没动,硬生生忍了将近半个小时,等人终于昏睡过去,手背上那几个深深的齿痕已经开始往外渗血。

好在空调确实奏效,后半夜的方结宇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也在刺骨的冷气里渐渐平静。天亮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患了感冒,担心会传染,于是派人把方结宇送去了医院,自己则去了另外一家。

包扎他手背伤口的医生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家里养的猫咬的。现在面对同样的追问,他也抛给对方同样的回答。

惠媛听后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跟她又没有关系。眼见着对方一副闭目养神的不耐烦样,她也懒得纠缠,站起来朝窗边走去。

阳台上的望远镜让她陷入沉思,刚刚小霸王站在窗边拿着望远镜瞧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瞧什么。好奇心四起,干脆也拿起望远镜有模有样地向她隐约记得的方向望去。

可奇怪的是,视野里除了一睹空荡荡的水泥墙和周围稀稀疏疏的草地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六晚8点!也就是后天~

第21章 为什么躲着我?

疗养院的日子如幻觉般戛然而止,方结宇辗转了两趟公交,又换了一路地铁,最后身心俱疲地把自己放回了最熟悉的位置。

从首尔大学退学后,他便一直住在大兴洞的一处多世代住宅。整栋只有四层,没有封闭式的楼道,踏上楼层后,便是一条长长的露天外走廊,走廊一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对面是依次排开的房门,雨季时雨水会直接灌进来,防水很差,隔音也不好,邻居开关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上次回来还是从李正勋那里过来取面试穿的衣服,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坏掉的鸡蛋和一盒过期的泡菜。翻遍了橱柜才在角落里找到一袋拉面。这里没有客厅,卧室和厨房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拉面煮好后,方结宇在软垫上支起一张小桌子,很潦草地把饭吃完。

尽管空间不大,但方结宇一向喜欢整洁,家里从来没有杂物乱堆,家具、地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后也是照例洗碗、擦灶台,然后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刷牙洗澡。因为没有床,平时都是在地板上直接铺开被褥睡觉,考虑到太久没回来,方结宇在睡前还是换了整套的床单被罩。

他背靠着墙面坐在地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洗衣机轰轰声,忽然感到内心一片茫然。

明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又觉得什么事都没做成。曾经在一心求死的念头里浮浮沉沉时,是姜瑞元把他推离了水面,可如今那种近乎希望的错觉,又被同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抹杀了、背叛了。

背叛。方结宇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如此沉重拖沓的两个字,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去概括此刻的心境。那种感觉里甚至还掺杂着指向自己的愤怒,他不明白,他怎么仅凭一段录音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是对方的唯一。每每想到这里,荒谬感便压过伤痛,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质问的人,更因为姜瑞元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主角,也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客串。但沮丧的同时,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这种感觉并非源于爱情,爱情里的背叛要比这来得更汹涌,也更细腻,被辜负方常常伴随着眼泪和心碎。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的心短暂地交了出去,然后又很快被还了回来,那颗心毫发无伤,只是看起来缩小了、柔软了、畏惧了。

所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比起心碎,更像是恐惧。姜瑞元让他终于从“无人问津”里逃出来,可现在,他在空气里隐约闻到“再次无人问津”的味道。他没有人可以责怪,没有人可以诉说,他的人生在即将峰回路转的时刻,又一次陷入了似是而非、悬而未决的空白里。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方结宇很快就在便利店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确认好排班后,又去之前做过清洁的日料店申请了夜间时薪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料理店的姨母随口问他之前在哪里读大学。奇怪,明明打定主意要以更真实的面目重新开始,可不知怎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撒了谎,他答自己没有读过大学,姨母没有追问,大咧咧地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绕到了别处去。

下班回到家后,基本就是洗澡睡觉的时间。他刻意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可以停下来去思考人生意义的缝隙。关于这点他早有经验,人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无异于在为痛苦腾出空间。可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睁开眼睛,僵硬地看着天花板放空。

隔壁时常传来电视广告的声响、情侣吵架的骂声,偶尔会有孩子的哭声,一群人的欢笑声。那些曾经被他归为“噪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安慰。他偶尔会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尽情地哭、去笑,甚至在不开心的时候大骂出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死都做不到。他挫败地用被子捂住脸,后悔为什么那天没在病房里把话说个明白。

日子在循规蹈矩中一天天过去。求死的理由早已被消解,但活着的意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于是,他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重新寻找一块“压舱石”。

少年时代的那块石头是首尔大学。高二那年,寄宿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跳楼自杀。他开始整夜做噩梦,梦里他反复看到朋友的尸体,肉身腐烂,熟悉的笑脸却明丽如新。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打着手电疯了一样的学习。就这样,不要去感受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要反抗,只要学习,痛苦就会消失。

高三时尽管每次成绩都是全校第一,但出国留学的名额还是给了一位家境富裕、课外成绩出彩的男生。同学们替他惋惜,方结宇却只是笑笑,不知道怎么和旁人去解释自己内心的感受。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为了去更好的国家,去读更好的大学。他只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一颗压舱石。只要首尔大学还在,他就能有理由埋头苦学,不去理会内心的孤独,不去理会那些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去理会尹汝贞三年未曾探望过一次的事实。生离死别、聚散离合都是人间常态,人们就是会彼此靠近,然后彼此抛弃,他需要做的,只是在重复这些的过程中,测量着自己和首尔大学之间的距离。

而如今,那块石头又一次在迷惘中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