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少有的、主动向对方袒露真心的时刻。可姜瑞元显然没听懂,只是把脸转过来,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你知道会让我难过的事,不要去做不就好了?”

理所当然得近乎天真。

方结宇张了张嘴,所有解释的欲望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算了。就算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他还试图解释,在姜瑞元眼里,他就还是在扮演那个弱者,那天日料店隔间里的对话就会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不想再声嘶力竭地剖白自己为什么痛苦,也不想再徒劳地去唤醒对方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同理心。

喋喋不休地去回应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是缓解内心痛楚的高明解法。妥协和迎合才是。

于是他伸手,把那具委屈蜷缩在一旁的身体一把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声音温柔地安抚对方:“好了,我辞职就是了。”

怀里的人明显颤了一下,随即仰起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方结宇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到床头去够手机,“以后我的手机你也可以随便看,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吗?”

“真的??”姜瑞元又问了一遍,任性自私的嘴脸在方结宇看来却依旧可爱。

“真的。”他笑着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把手机密码告诉对方,自己则掀开被子起身,朝浴室走去。

接过手机的姜瑞元连装都懒得再装,直接靠到枕头上,把屏幕怼到眼前,欣喜若狂地翻查起来。

方结宇透过浴室半掩的门缝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无奈。如果一次小小的妥协就能让对方感到如此快乐,那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倒是显出自己的狭隘和自私。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直到到他从浴室走出来,看见姜瑞元举着他的手机,一脸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

方结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探过身子漫不经心地朝屏幕上瞥了一眼,可视线里的画面却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他上个星期刚刚保存的、关于上海租房的中介截图。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也就是后天~

第37章 买给我们

方结宇从没放弃过回中国定居的念头,也一天都没停过回国的准备。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不停地看租房信息、算回国后的开销、浏览国内大学的网页,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动作给予过他巨大的抚慰和安全感。可渐渐地,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迷茫反倒占了上风,因为他开始搞不懂,这些所谓的计划,防的究竟是姜瑞元,还是他自己。

尽管少爷的心思变幻莫测,但在交往这件事上,从未露过任何可疑的端倪,方结宇曾经试图去审视、去摸索,可每次都被更多的爱意反扑。姜瑞元的爱就像热腾腾的食物,喂养了他的精神,撑大了他的脾胃,他在源源不断的爱里大快朵颐、昏昏欲睡。偶尔穿插其间的,是暴食者在酒足饭饱之后的羞愧与不安,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种自觉庞大的碍事感都迟迟不肯消散。

所以他每天照旧看那些回国的信息。这期间,他甚至已经把高中时期的成绩单全部翻出来整理好,一份一份扫描存档,准备申请大学。他看着屏幕上被自己分门别类归置整齐的页面,就像在看一个自己给自己设的牢笼,他一边向往那种安全,一边又极度抗拒那种孤独。看到最后,根本说不清这个计划到底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惩罚他。

而这些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又怎么能指望另一个人会理解?姜瑞元确实爱他,但那又如何?爱无法消解彼此之间的沟壑与差异,更不是所谓的充满力量、无所不能,捉襟见肘的那一日,爱也会变得无法仰仗,只能靠你自己削足适履。不是所有爱到最后都会变成美好的东西,不是所有爱过的人在结局时都能体面地离场。

方结宇对“爱”本身已经悲观到无可救药,以至于当姜瑞元那疑惑又毫无防备的目光落在脸上时,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说了谎:“最近去中国刚好不用签证,就想着去那里玩一段时间,所以就随便看看了。”

“啊……”姜瑞元滑了两下屏幕,目光扫过那些房源信息,似乎没往深处想,“那怎么不看酒店?”

方结宇很自然地冲他笑笑:“这种更便宜嘛。”

“那我也要去。”姜瑞元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身子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毛巾。

“好。”方结宇立刻答应。

毛巾毫无章法地在头上蹭来蹭去,力道也是忽轻忽重,他却毫不在意地闭上眼睛,任由对方揉搓,心里却已经把上海划出了将来定居的备选项。

那天之后,姜瑞元每次出行也不再联系司机,而是把自己那辆颜色夸张的跑车停到了离公寓足足三条街之外的公共停车场。

每次两个人出门,都要走上二十分钟才能到。偶尔下大雨,巷口尽头的土坑就会积满水,一脚踩下去,裤腿上全是泥点。姜瑞元每次路过都怨声载道,没办法,方结宇只好弯下腰,主动提议背他过去。少爷也不客气,没怎么推辞就心安理得地趴到了他的后背上。

姜瑞元身材高大,一般人还真背不动他。方结宇虽然没有健身的习惯,但以前在乡下的养猪场打过短工,分栏的时候常常需要背猪,力气比同等身材的人大了不少。所以即使背着姜瑞元走这段路,也不觉得太吃力。

可说实话,就算吃力,他咬咬牙也能坚持。他真正担心的是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还有一份送外卖的工作。如果送餐的时候外面下起雨,姜瑞元又要出门的话,那个时候要谁来背他呢?

于是他试着跟少爷商量,说如果不喜欢坐公交,出门可以打车,也很方便。

他自认这是个好办法。结果刚说完,就被背上的人一口否决。姜瑞元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贴到他的耳朵上,一本正经地问:“在首尔打车也太奢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铺张浪费了?”

方结宇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姜瑞元是在挖苦自己,但又想不通干嘛忽然搞这一出,于是便只当他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也懒得计较,继续背着对方吭哧吭哧地往前走。

姜瑞元却不肯消停,两条胳膊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凑到耳边问:“我问你啊,我是不是你第一个背的人?”

“是。”方结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本想再说一句“交往过的其他男人都没有你这么矫情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少爷听了,果然喜出望外,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又趴回他耳边,声音低低地告诉他:“其实你是我的初恋。”

“我知道。”方结宇说。

姜瑞元愣了一下,随即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凑过来找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把人往上托了托,提醒他不要乱动。对方却沉浸在感性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继续不肯罢休地追问:“那你的初恋是在几岁?”

“我大学的时候,”方结宇如实答,“大概20岁吧。”

话音刚落,背上传来一声不屑的鼻音。姜瑞元冷冷地丢来一句:“记得还真是清楚啊。”

方结宇当然听得出来他在吃醋,可背着一个比他大了一圈的成年男人,还得盯着脚下的水坑走,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哄。于是便只随口敷衍了一句:“是啊,毕竟是初恋。”说完,眼前的路面总算干了些,他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把人放下来的那一刻,背上的姜瑞元忽然一挣,从他背上滑了下去。落地的位置刚好是个水坑,“啪”的一声,两个人的裤腿全甩上了泥点。方结宇错愕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姜瑞元已经迈开步子,走出好几步远了。

这种情况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自从上次被对方发现截图的事之后,方结宇心里就多了一种甩不掉的负罪感。那种无孔不入的感觉,灰尘般落在他和姜瑞元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而消解这种罪人心理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给予对方更多的宽容,甚至是溺爱。于是他不知疲惫地满足对方所有的期待和要求,娴熟又温柔地抚平那些或大或小的情绪和伤口。

在这个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爱对方这件事上不仅理解且擅长。在从前漫长的、被冷落的人生里,他常常以为自己缺少爱,得不到爱,但最近才猛然惊觉,也许长久以来内心深处的空虚感并非来自于匮乏,而恰恰是因为能给出的爱极度充沛,所以才催生了那种水漫金山又无从宣泄的痛苦。

疗愈对方的同时,也是在不断地缝补自己。所以他每次都会乐此不疲地追上去,带着“只有我能哄好这个人”的信心去轻拍对方的肩膀。

“瑞元啊。”他叫他的名字。

前面的人没回头。方结宇加快脚步,又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要生气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算是我的初恋呢。”

“胡说八道。”姜瑞元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昂贵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柔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赌气似的看过来,落魄又高傲的模样让方结宇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他诚恳地说,“雪年年都在下,但每年的第一次雪还是叫初雪。所以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也算初恋,不是吗?”

姜瑞元听了,不买账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挖苦道:“那按这么说,你岂不是每一次和我做的时候都是处男?”

“这个么……”方结宇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告诉他确实是这样,因为之前他都是做上面的。

“什么?”姜瑞元很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在外面聊到这种话题方结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姜瑞元听了,还真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有些茫然地说:“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确实很舒服,而且很����”

“呀!”方结宇连忙抬起胳膊捂住了他的嘴,“你怎么这么不像话?”

姜瑞元微微弯着腰,反而在他的掌心里闷声大笑起来。方结宇松开他,然后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不想再继续跟他胡闹。姜瑞元却大步流星地追上来,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搂,凑到他耳边一脸甜蜜地问:“既然这样的话,我算不算你的第一次?”

“算、算。”方结宇拿话敷衍他。

和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恋爱似乎就是这样,总是要莫名其妙的在很幼稚的话题里打转,对方似乎还相当的乐在其中,他有些无奈,但每次回应得倒还算耐心。

只是这一次,身旁的人反而在他回答之后沉默了下来。

方结宇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直到两人上了车,姜瑞元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前面的挡风玻璃,才发呆似的开口:“就算第一次也没什么了不起吧。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我,第一次也会变得没有任何重量。”

话音落下,方结宇几乎是失神地看向他,却发现姜瑞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过头来。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的瞬间,他甚至不能用什么甜言蜜语去嗔怪对方的悲观,因为他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与真谛。

方结宇的心情沉重起来,正当他疑心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时,却看见姜瑞元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所以啊,”他再次笑着开口,语气比方才柔软了许多,“我宁愿我是你的最后一次,除了我,就不要再有别人了。”

话讲完了,笑容还残留在他的脸上,温柔无辜得不得了。方结宇又惭愧起来,言不由衷地说:“真是搞不懂,你总是想一些奇怪的事情,除了你我还会有谁呢?我的年纪比你大,到时候估计真的会死在你前面。”

他说到最后便开起玩笑来,试图通过对自己的调侃来冲淡当下的阴郁氛围。可姜瑞元却没有笑。

他安静了片刻,用很郑重语气告诉方结宇:“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活下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生死的议题被轻描淡写地投掷到空气里,方结宇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对方已经点火挂档,不再看他。

他张了张嘴,车子却在开口的前一秒钟滑了出去。

当晚的约会地点是电影院,方结宇在一片昏暗里牵着姜瑞元的手,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脸上,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无论怎么想,他都没办法去处理自己突然变成了恶人这件事。为此,他忍不住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在某个节点说错了什么,或者弄坏了什么,导致他和“自卫者”这个温良无害的身份失之交臂,最后居然变成了满腹谎言、随时准备临阵逃脱的背信者。

银幕暗下去,头顶的白炽灯无声亮起。周围的人三三两两从过道里退场,姜瑞元却一头栽进他的肩膀,用撒娇的语气抱怨隔壁那个男人一直在很大声地嚼爆米花,说果然还是包场看更安静。

方结宇没有讲话,只是歪过头,用脸颊轻轻触碰对方柔软的发顶。

没做错,他什么都没做错,之所以常常心怀愧疚,是因为他已经爱上了怀里这个不可一世又死不悔改的大混蛋。

爱就是这样的,瞻前顾后、左右怀疑。爱他,也怨他,轻视他,又不想抛弃他。孩童时期那个“希望得到爱、又渴望给予爱”的梦,终于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刻实现了。他却对此深感绝望。

回家的路上,方结宇提议去一趟饰品店。姜瑞元全程表现得兴致缺缺,手插在口袋里,隔几步跟着,直到方结宇停下来,指着玻璃柜台里一排不起眼的情侣对戒问他:“喜欢哪一款?”

姜瑞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你要买给我吗?”

“对,”方结宇肯定他,然后纠正他,“是买给我们。”

那天晚上,信用卡随便刷一刷就可以买下整栋商场的小少爷,因为一只连正经品牌都没有的对戒激动到失语。

方结宇亲手把银色的戒圈套在他的手指上,然后给自己也戴了上去。他不知道自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戒指是所有首饰里面,最接近承诺的那一个。

尽管爱情变幻莫测,尽管承诺一出口就开始失效,但还是想要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横在两人之间。

套住他,也困住自己。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

第38章 我们错了

那枚戒指对姜瑞元的意义,似乎比方结宇想象中还要重大。

起初不过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尽管少爷不是那种喜欢什么就强烈表达出来的人,但那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还是很容易被感知到,方结宇感到欣慰的同时,便也习惯下来。可很快他发现,自己对这枚戒指赋予的意义,似乎也被对方良好地接收了,而接收的同时,貌似还擅作做了一些升华。

自那之后,姜瑞元常常有意无意地提起结婚。因为是姜瑞元,提及的方式自然不会是“我想和你结婚”,而是一边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边拿眼睛瞟他,试探地问:“我看,是你想跟我结婚了吧?”

说实话,尽管确实在和对方认真交往,但类似这样的话题多少让方结宇有些为难。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对方的家庭背景深厚,尤其是在韩国这个对同性恋依旧讳莫如深的社会里,他清楚姜家根本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独子去和一个男人结婚。

而姜瑞元似乎从不考虑这些问题,方结宇想过去提醒对方,但又舍不得那么残忍,于是每次他都是很巧妙地反问“怎么?你想嫁给我吗?”

听到这种话,姜瑞元自然是不会正面回答,只用那种嗔怪的眼神看他一眼,便也不再追问。躲过陷阱的方结宇并不会觉得沾沾自喜,心里反而涌起一种很深的作弊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狡猾的成年人,用对孩童的了解,轻易地操纵了对方的行为,纵使初衷是为了不让对方难过,他也并不以此为傲。

而无尽试探的另一面是,戒指的存在很温柔地麻痹了对方那根常常因不安而摇摇欲坠的神经。姜瑞元很少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丧气话,整个人变得更加粘人又毛茸茸,像那种如果你不照顾他就会死掉的东西。床上的事更是愈发没有节制,一直在要,只要方结宇躺到床上,对方的手就一刻都不会离开他的身体。

被喜欢的人这样迷恋,按理说算是一种幸福。可那种索取无度的欲望,还是让方结宇渐渐招架不住。哪怕好好商量,也只能换来毫无诚意的保证,下次想要的时候又会立刻贴上来。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满足对方,有时体力不支,也会用身体其他部位尽量让他不再难受。唯一能把方结宇逼到发火边缘的,是明明他马上要出门上班,对方却还是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