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一群推推搡搡的同学中间,廖梦松正冲他用力地挥着手。

方结宇走过去,说了几句恭喜毕业之类的场面话。廖梦松应着,眼睛却往他两只手上扫了一圈,果然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点失望的神色:“没有花吗?”

方结宇立刻找补:“不好意思,我对选花不太在行,怕挑错。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吧,想吃什么随便挑。”

廖梦松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他猛地转过头,冲着周围那几个同学大声喊了一句:“听到了吗!有人要请客哎!”

那几个原本还端着点大学生架子的年轻人顿时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起哄说要去吃最贵的,接着就有人大笑着骂他说“不要脸啊你!”。他们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笑得毫无心机,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来。

方结宇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苍老了。今天之所以会应约,除了觉得自己还欠廖梦松一顿饭之外,心里多少还是存着想看一看国内大学校园的念头。他的小餐馆就开在大学附近,每天看着年轻的学生进进出出,但他自己却一次都没真正踏进过那道校门。

他原以为,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校园之中,心里多多少少会涌起一些“物是人非”的遗憾,或者某种被命运捉弄的酸涩。但奇怪的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只是有些感叹国内校园的建筑和首尔大学的建筑确实很多不同。

当年因为被诬陷而退学这件事,对他人生实际的毁灭性,远没有外界以为的那般天崩地裂。

那时候的他之所以表现得那么遗憾、那么受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假装那很重要。即便大家没有把话挑明,但那种带着善意的悲悯眼神,和小心翼翼惋惜语气,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逼着他必须做出相应的反馈。

配合他人的期待、不扫别人的兴,早已经成为他骨子里难以剔除的底层代码。为了不辜负那些友善的同情,他被迫把这份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痛苦无限放大、拉长,假装那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天堑。

他就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的演员,台下的观众都在为他哭泣,期待着他肝肠寸断的表演。于是他只好顺从地跪下,假装自己失去了一切,假装自己痛不欲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幕落下的瞬间,他感受到的只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仔细想想,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少去否认别人,哪怕根本不赞同对方的想法。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期待,然后抱着一种“顺手”的心态去满足对方,哪怕心里并不情愿,哪怕那种顺从会让他觉得疲惫。他总是习惯性地去尝试理解别人的感受,却很少去吐露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他不肯揭露过去,更没有和人交换心事的习惯。

长此以往,他的脸上和身体上逐渐出现一种被克制与无奈反复消磨出的痕迹。他更愿意把那称之为痛苦,但其他人却笑着说他温柔。

他温柔吗?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温柔。对待别人温柔的人,往往对待自己极其残忍。痛苦和幸福的边界,早就在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迎合别人而做出的自我欺瞒中,消融得一干二净。

其实他早就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迫赋予了太多事物虚假的意义。剥开“学业被毁”这个宏大而沉重的外壳,真正曾经刺穿他心脏的,其实是来自前男友的背叛。

他当年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哪怕身败名裂,只要还能继续同对方偷偷摸摸地交往就好。可是不是那样的。懦弱的人,就是有再一再二抛弃你的觉悟,那是他们无师自通的最大本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才是他内心真正血流不止的伤口。

所以,他必须要推开姜瑞元。

推开姜瑞元,也是拯救曾经执迷不悟的自己。因为对方那张为了爱不顾一切的脸,怎么看都很不幸地和当年被爱冲昏头脑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成熟又懦弱的大人。他要过正常的生活,并希望所有人都去过正常的生活。至于爱情和承诺,前者他暂且不懂,但后者在大人的世界里早就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承诺不是拿来兑现的,而是用来调情的。

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

“干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满桌的年轻人都笑闹着冲方结宇嚷道:“谢谢宇哥请客!”

方结宇坐在这种充斥着青春气息的饭桌上,看着他们因为几杯啤酒和一顿烤肉就兴奋得涨红的脸,心里那种充满疲惫的隔绝感越发浓重。他陪他们寒暄了几句,便放下筷子,借口说出去抽根烟,推开了包厢的门。

巷口的夜风带着点凉意。

方结宇靠在略显斑驳的砖墙上,低头拢着手心里的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弥散开来,他半眯起眼睛,终于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廖梦松也跟了出来。

方结宇咬着烟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给我来一根吧。”廖梦松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方结宇微微一顿,他倒没想到廖梦松居然也会抽烟,但也没多问,顺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递给他。

廖梦松笑着接过,低声道了句谢,点火后熟练地深吸了一口,然后走到对面,背靠到另一侧的砖墙。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堆着杂物的小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觉不觉得我今天宰你了?”廖梦松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隔着半空的白雾笑望着他。

方结宇也笑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弹了弹烟灰:“怎么会,我答应过你要请客的。”

“所以答应过的事,你都会遵守吗?”

“我尽量吧。”

廖梦松仰起头,对着夜空吐了一口烟,接着目光斜斜地瞥向方结宇,一脸玩味:“真是说话算数啊……”

方结宇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是在夸我吗?”

廖梦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肯定不是骂你啊。”

是吗?方结宇神色寡淡地点点头,没再接话,只低头又抽了一口烟。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坏的人。”廖梦松忽然开口。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了方结宇的兴趣,原本吸完这颗烟就走人的念头也在同一刻暂停。他偏过头,隔着烟雾看向对面的人,忽然很想知道对方接下来的话。

“你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廖梦松仰头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烟圈散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笃定,“你受不了有人因为你的缘故不开心,但不是因为你在意他们的感受,而是因为他们的不快乐会影响你的心情。”

方结宇用手夹着烟,很安静地听着。夜风吹过,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廖梦松见他没有插话反驳的意思,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处理别人的负面情绪对你来说就像扫垃圾,所以怎么可能在乎垃圾本身?你只在乎自己落脚的地方干不干净罢了。”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隔着窄窄的巷子,向方结宇投去一个类似求证的眼神。方结宇却没打算对这种揣测作出回应,他只是弹了弹烟灰,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话音落下,廖梦松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但他还是答了:“我下个星期就要去上海了。”

“所以临走之前想弄清楚的,就只有这种无聊的问题?”方结宇难得调侃了他一句。

“对我来说并不无聊。”廖梦松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笃定。

意识到话题又一次无可避免地朝着感性的方向狂奔,方结宇多少有些无奈。他不习惯这种带着温度的靠近,但又不好继续冷冰冰地敷衍。

于是,他塞了一个自认为足够安全的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那我就是好人;你觉得我是坏人,我也可以当个坏人。反正只要你我不产生过多的交集,你会发现,这两个结论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廖梦松闻言,垂下眼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一直觉得好遗憾啊。被你用那种冠冕堂皇的善意糊弄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没办法抓住你的破绽。”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的破绽呢?”方结宇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廖梦松耸了耸肩,“可能是太想了解你了吧。”

方结宇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平了下来,“就因为太了解,所以那天在电影院,你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吧?”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廖梦松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搞那么大动静,你很难看不见吧?”

廖梦松不说话了。

“所以,对不起。”方结宇看着他的眼睛,“早该说的,但那天的事对我来说也很难堪,既然你下周就要走了,我想还是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跟你正式道个歉吧。”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廖梦松别开视线,声音有些苦涩,“我只是觉得很惊讶……你把别人的好意都防得滴水不漏,怎么会去招惹那种偏执狂?”

方结宇失笑,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是走到几步外的垃圾桶旁,将快要燃到指尖的烟蒂按灭。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出巷口的那一刻,身后的廖梦松忽然冲上前,一把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你真的不想考虑考虑我吗?”廖梦松把脸埋在他的后颈,声音微微发抖,带着近乎祈求的卑微,“只要你点个头,我可以不去上海。我留下来陪你,行不行?”

方结宇低头看着那双紧紧搂着自己的手,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为了一个从来都没考虑过你的人放弃去上海,简直得不偿失。别让我笑话你啊。”

虽然初衷是用玩笑的意味化解眼下的尴尬,可话一出口,他不禁觉得自己措辞过于刻薄,于是,出于内疚的心理,他在对方回应前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很坏的人,只是表面伪善,实际上跟‘好’这个字完全不搭边。”

像是看穿了他的用意,身后的人立刻不服气地反问:“那你对那个瑞元呢?”

方结宇愣了一下。

他伸手拆开箍在腰间的胳膊,侧过脸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我对他最不好。”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甚至廖梦松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被两个人讨论的对象忽然出现在了巷子尽头的光影里。

高大的身型和那件版型极好的毛呢大衣跟周围简陋的设施看上去极不相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人,似乎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

一阵沉默而诡异的对峙。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想开口打个圆场,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姜瑞元已经迈开长腿,朝他们走了过来。

随着他走近,方结宇才终于看清这人居然一直牵着一个戴着针织帽的小女孩。因为刚才的视线被巷口那堵半残的砖墙挡着,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而当方结宇的视线终于落在小女孩仰起的脸上时,他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怎么……还带了个孩子?”廖梦松有些疑惑地在背后小声嘀咕。

方结宇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姜瑞元牵着那个小女孩越走越近,最后在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巷口昏黄的路灯打在姜瑞元身上,他居然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孩子也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悬在他身侧,随即转过脸,对着方结宇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哥哥。”

姜瑞元却赶在女孩前面开了口。

他用相当流利、甚至带着点软糯尾音的日语,模仿着小孩子的语气,冲着方结宇轻声唤了一句。

“哥哥!”小女孩也跟着姜瑞元,清脆地叫了他一声,随即张开双臂朝方结宇探过身子,想要他抱。

结果还没等方结宇从这声呼唤中反应过来,姜瑞元就手臂一收,一把拦住了小女孩的动作。

他往上托了托孩子,微微歪过头,用极其委屈的腔调对着小女孩抱怨:“哥哥现在恐怕没时间抱我们呢。”他说着,目光却越过爱子的肩膀,慢悠悠地滑到方结宇脸上。

“我说的对吗?哥。”他切回了韩语,带着一种嚣张的逼迫感,一字一顿地问。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后天!

第51章 首尔病

“对不起!对不起!”

方结宇从接到尹汝贞那通越洋电话起,就不停地在道歉。他对着手机连连保证,说自己一定亲自、立刻、马上把爱子平安送回首尔。

可电话那端的哭诉和尖锐的指责声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方结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安抚,直到对方情绪总算平稳了些,才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现在,三个人正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

方结宇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神色冰冷地看着车窗外,心里的火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越蹿越旺。

姜瑞元抱着熟睡的爱子,从电话挂断起就用余光一直在观察身旁人的脸色。

“我……”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

方结宇闻声猛地转过脸,眼神直接杀过去:“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