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一次他的心愿成真。

姜瑞元只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便高傲地扭过头,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离开。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方结宇由衷地松了口气。

可推开对方,自己似乎又无处可去。他一脸疲惫地靠到石墙上,忽然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这一刻,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

为了重建美好,所以必须不遗余力地去毁坏,这是反派最经典的逻辑。他今天也毁掉了很多东西。他变得儿子不像儿子,哥哥不像哥哥,给家里每个人在精神上或身体上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现在毁坏结束了,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却发现四周并没有露出任何类似“美好”的端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电影里反派的宿命不是自我毁灭就是惨烈的死亡吧。他有些无奈地想。

“结宇。”

一道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方结宇回过头,看见尹汝贞裹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夜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脸上是那种带着试探的犹豫表情。本来应该走的,可那样的表情还是留住了他,直觉告诉方结宇,对方有话要讲。

似乎是看出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尹汝贞终于挪开步子朝他走过来,然后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

“抱歉。”她满脸凄苦地说。

真是讽刺啊。

方结宇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极其荒谬的酸涩。明明是自己打伤了她的丈夫,到头来,反而是她追出来道歉。他甚至能想象到,刚才自己离开后,尹汝贞大概也是用这副低微的姿态,对满身是血的山田说了同样的话。

身为女人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无论多难堪,都不得不忙着给男人收拾烂摊子。

“应该是我来道歉才对。”方结宇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尹汝贞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山田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刻薄,喜欢摆架子,我其实也跟他说过讲日语的事情,可他这个人固执得要命,而且我以为你……”

她说到一半似乎就说不下去了,眼神也不自觉地闪避起来。方结宇低头看着她,很自然地帮她说完了后半句:“你以为我不在乎。”

尹汝贞闻言猛地抬起头,嘴张了张又合上。

“其实我在乎的,”方结宇平静地说,“我在乎的事情有很多,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反而要表现得不在乎。山田怎么看我,我其实并不在意,真正伤害到我的,是妈妈的态度啊。”

尹汝贞的呼吸微微凝滞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爱子很可爱很漂亮,但是我小的时候也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啊。”

“我陪妈妈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并且一直试图不把妈妈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我是真的努力过了。”

方结宇说这些话的初衷与发泄无关,可说着说着,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指责的意味。“可是……可是妈妈的眼里好像从来都看不到我的痛苦。”

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而对方全程站在那里,两只手一直抱在胸前,看向他的眼神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怜悯。

这忽然让方结宇感到没劲。

“是我做得不够好。”

尹汝贞在他几乎决定转身离开的前一秒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妈妈做得不好。不管你是不是相信,但我真的……对你一直感到很抱歉。就因为实在太抱歉了,反而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你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话,我总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虽然我是你的妈妈,但我对你的了解真的很少。是我的失职……如果想恨,你就恨我吧。”

方结宇沉默了。他忽然有些悲哀的意识到,这些迟来的道歉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慰,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了。

面对一个死不悔改的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中伤他。可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处理一个满脸歉意、姿态诚恳的人。

曾经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忽然卸下了所有技能,软绵绵地趴在你的脚下,用一种“我都认了,你看着办吧”的妥协态度看着你。面对这样的人,除了强迫自己说“原谅”,似乎别无他法。

可凭什么啊……凭什么你道个歉,我就必须要释怀呢?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原谅你,不可以吗?

带着这样不甘的心情,方结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其实对海鲜过敏,从小就是这样。”

尹汝贞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了茫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知道很正常,”方结宇赶在她前面开了口,“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所以你当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天在车里我忽然朝你大喊大叫,是因为我没办法理解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儿子是强奸犯的事情。那可是强奸啊……哪怕你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呢?”

“不是那样的!”尹汝贞这次的否认来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我当时只是����”

“我都明白。”方结宇温柔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对面人不安的样子,轻声道:“我今天说这些,不是逼你解释,只是很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仅此而已。”

尹汝贞垂下眼睛,小声地又道了一次歉。

方结宇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发问:“只是有一点很让我在意,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这句话说出来,尹汝贞几乎是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读高中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去看过我呢?”

“这个……”

尹汝贞张了张嘴,原本可能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她眼神闪躲,露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迟疑。

看到这里,方结宇什么都懂了。

该说的都说了,想问的也问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有什么让他觉得遗憾的事情了。他感到身心一轻的同时,也终于领悟到,自己长久以来期待的是表达,是清算,而不是来自尹汝贞的一句“对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的他朝尹汝贞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下一秒,尹汝贞就在身后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尹汝贞又颤抖着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结宇。”

他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尹汝贞突然伸手,撩起了自己身上的上衣。

方结宇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但昏暗的路灯还是无情地照亮了对方腹部����一道隆起的疤痕几乎横跨了她半个腹腔,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在你刚上高一的那一年……”尹汝贞含着眼泪开口,“你爸借的高利贷的债主找上了我。当时我周末在工地做女工,存下来的钱全被他们抢走了,可还远远不够。那帮人就用工地上的石头打我……后来我被工友送进了医院,肝脏出血,还好立刻做了手术才保住一条命。但那之后,我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四处打零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那时候是我医学院的最后一年。我要赚我自己的学费,还要给你凑生活费……所以我真的没时间去看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后来毕业实习虽然有了工资,但压力比上学的时候还要大。那时候的我,头发掉到能看见头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来,“看到你,我会更想流泪。我知道这是很自私的想法,可最难的时候,如果见到同样过得也不怎么好的你,我只会觉得……更痛苦。”

她就这么一边说,一边掉着眼泪。

最开始只是压抑的啜泣,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毫无形象的大哭。说出的话也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变得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全无,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反复重复那些早就说过了的句子,整个人变得混乱不堪。

可方结宇却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卡在喉咙里的气音,他都听懂了。

比起温情的母子连心,这更像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同类相认。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尹汝贞的身上看到了那个同样拧巴、要强、又习惯性逃避的自己。

他们都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对外装作一副早就翻篇的样子,他们都不懂怎么讨要爱,更不懂怎么展示脆弱,所以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时,唯一会的动作就是逃避。

所以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妈妈才不想见到自己吧?

看见你,就是看见了我的过去;看见你,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凌迟那个曾经充满绝望的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就代表着曾经的自己那么无力、那么狼狈、那么自私。人本能地会逃避创伤,而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创伤。

太过相似的我们,注定无法抚慰彼此。

方结宇是真的懂了。那些没人能了解的孤单,孤立无援的痛楚,人生看不到明天的绝境,还有哪怕再努力也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无奈……每一个细碎的、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情感,他都懂得。

看着泪流满面的尹汝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上前一步抱住她。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双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可以。

不可以。因为那个半地下室内和方结宇相依为命的尹汝贞早就在债务和医学院昏暗的灯光下死掉了。

妈妈当年抛弃的也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无法承受的人生本身。现在的尹汝贞是新的尹汝贞,是爱子的妈妈,是日本男人的妻子,她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作为她曾经痛苦的见证者,方结宇早就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

“知道了。”他只能这样说。

然后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放下了被尹汝贞撩开的上衣。更近距离看清那道伤疤的一瞬间,心中不禁一阵沸腾,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感慨。尹汝贞的眼中又一次漾起水光,他伸手擦去泪痕。

“对不起。”又是一句道歉。

方结宇摇摇头。生活对我们高抬贵手之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支撑,这样的我没办法去责怪你。比起母子,我们更像两个在苦难里各自为战的幸存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他是真的这样想,可说出的话却南辕北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妈妈。”

尹汝贞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顿了片刻后,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巷口的宁静,红蓝相间的救护车灯光从街角猛地切进来,明灭交替的光线如潮水般一下下地冲刷着两个人苍白的脸。

“不要再见面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很温柔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该问的我都问完了,谢谢你回答了我,现在的我可以没有遗憾地去开始新的生活了,希望妈妈也是。”

猩红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流着相似的眼泪,脸上是同样被生活反复搓洗后的疲惫,就连这一刻,他们的痛楚都如此类似。

“夫人,”身后传来保姆试探的声音。

山田已经被担架抬到了救护车上,保姆站在车边,有些为难地看着尹汝贞僵直的背影,“您要不要过来?”

尹汝贞没有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方结宇,手甚至还维持着被他放回来的姿势。

方结宇没再说什么,而是率先转过身,替对方做好了选择。

他走得很快,尽量让自己的背影显得毫无留恋。红蓝的光影在他的脚下交替拉长又缩短,越来越远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也很快被他甩在身后。

妈妈,不要让过去的人和事抓住你的脚踝。

大胆地往前走。

像我一样,一次都不要回头。

金迈奇

周日的提前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54章 不要碰我

方结宇在走出巷口后就订好了回中国的机票,这个城市,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可眼下已经是凌晨,最早的航班也要等到上午九点多。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随便找个汽车旅馆勉强对付几个小时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方才被赶走的人此刻正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他们就是坐着那辆车从机场到了尹汝贞的家。看样子姜瑞元根本没有走。不仅没走,还一直站在外面。

要知道,凌晨的秋天温度很低,看着对面人像望夫石一样吹冷风的样子,方结宇心里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猛地窜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

他大步流星地朝马路对面走过去。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那股几乎要吃人的怒意,姜瑞元原本那点因为看到人出来而浮现的笑容,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方结宇毫不客气地发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姜瑞元冷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什么叫我赖在这里,这条大街被你注册了吗?”

这种嘴硬得要死,但行为上却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他不放的无赖样,让方结宇本就疲惫到了极点的神经彻底绷断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狠狠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原本懒散靠在车上的人,直接被他这股蛮力提了起来。可那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完全跟着他的力道走,整个人都是一副任人揉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