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贺知意笑了笑,“谢谢。”
温斯语已经在手术台上躺好,随时准备做麻醉诱导,贺知意扭头看着手术台上的他。
观摩室里挤满了人。
潘图索指着对视的二人,低声对外科主任狠狠道:“他们要是敢在这里接吻,我就跳下去。”
外科主任不敢保证,挠了挠眉毛,装没听见。
贺知意站在手术台旁,口罩上方的眼睛注视着温斯语,看了好久,才淡声说:“温斯语,我会照顾好你。”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
贺知意手术显微镜前,戴维德坐在观摩区的椅子上,埃里克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台旁等他。巡回护士,器械护士,麻醉师……都是他三年前的手术团队,仿佛这三年流走的时间,不过一瞬。
贺知意阖上眼。
手术室是静谧的蓝色,对贺知意而言是能让他平静,获得安宁的大海,温斯语是雪白的浪花。
……静谧宁静。
他睁开眼,低头对插上气管的温斯语说:“一会儿见。”
手术开始。
贺知意伸出手:“手术刀。”
第48章 豆梨树下
夜晚。
贺知意抱着一束粉白花束, 走在去往温斯语病房的走廊里。
路上医护跟他打着招呼。
“贺医生,斯语今天术后恢复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
贺知意抱着花进门, 边去卫生间给花瓶换水,边向温斯语介绍:“今天花是你喜欢的颜色。主花是粉玫瑰, 还有几支白色蝴蝶兰和洋桔梗,还有几朵淡紫色的郁金香,花瓣都掰开了,看着像百合。”
插上花,贺知意将花瓶放在床头。
“你今天看上去好多了。我去洗个澡。”
洗完出来, 贺知意穿着从前温斯语给他织的藏蓝色毛衣, 擦着头发, 先来床边俯身亲了温斯语一下,退到沙发坐下。
贺知意将毛巾放到一旁,拿出那封从圣彼得堡带回来的信。
“我还没来得及看。”
贺知意问床上的人, “现在看?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等了会儿,没听见温斯语的声音。
于是,贺知意拆开了那封信,“温斯语,你现在可没以前害羞了。从前,要是当着你的面, 读你给我发的撒娇简讯,可都是会害羞得抱着我喊老公不要。”
贺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唇角带笑, 眼底却有些散不开的情绪,笑意很快就散了。
他深邃的眼睛被眉骨遮住,垂眸, 静静读着信。
[贺知意:
我应该经常给你写信,因为我说话总是断断续续讲不好,好多话都没办法讲给你听,那些我很想讲给你听的话。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和大家在楼下为我准备生日派对,一个庆祝我出生的日子。我却认为自己要死掉了。
眼睛有些看不清,也没力气再握紧笔,字很丑,但你会原谅我的。没给你发邮件,害怕你这次想回,我却收不到。不想你对着未读邮件难过。
这是最重要的事:贺知意不要难过。
你是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你见过的生离死别不计其数,比我更明白生命如何脆弱,死亡无常。
可是,死亡对我是解脱。
过去两个月里,我好像在用尽浑身力气和意念,潜入深不见底的海底。我睁着眼睛,看黑暗将我包围,有时,光一闪而过,以为是出口亮起的光明,却只是一尾袭击我的鱼。
游不动,我精疲力竭。
我双耳嗡鸣,大脑剧痛,水压在挤压我的内脏,骨头和血肉。这些并不是死亡带给我的,而是生命,求生的意志才会带来这样的折磨。
我常常在海底见到你。
这在提醒我是为了什么而求生,为了让你爱我。贺知意,我爱你,但只是我爱你,我没办法坚持到今天,很痛、很痛、很痛,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疼痛。因为你爱我,所以我在为你活下去。
可只怕天不遂人愿,所以我写下这封信。
我有许多未尽之事,要托付给你。
……]
清晨,谢菁推门进来。
贺知意睡在病床旁的陪护床上,很窄,对他的身型而言更是窄小,侧卧着,一只手搭在病床上,握着温斯语的手。
谢菁轻轻叫醒他,“知意,我过来了,你去忙吧。”
贺知意坐起来,揉了把脸,点头。他从浴室洗漱完出来,嘴唇上带着点薄荷味,亲在温斯语的额头。
“我去上班了,中午过来陪你。”
贺知意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看着打来水,给温斯语擦脸的谢菁,想起信件里的内容。
[……
菁妈妈,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她爱我,是因为你爱我。
二十年前,她做错了事,对你父亲说过的话,你父亲的死,还有留下你独自一个人生活。你无法原谅她,我都明白。在我们恋爱的四年里,我也从未让你原谅那一件事,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它的发生。
因为我也曾历经那样的痛苦。你躲在木屋里酗酒,而我怎么也没法进入你的心,劝道你,开解你,只是被你拒之门外。
那一刻我也有过许多想说的话,说出口可能会后悔的话。
只是因为我是哑巴,没办法讲气话。所以,再理解她一点,毕竟她不是哑巴,对吗?
她一直在弥补当年的事,她的愧疚,你明白的。再给她一个机会,好吗?
你想要我拥有家人,更多的人来爱我,我也是。
……]
贺知意:“我先走了,妈。”
“诶。”谢菁拧毛巾,突然愣住,她抬头去看,贺知意已经离开。
谢菁愣了许久,笑起来,继续给温斯语擦拭着身体,语气藏不住的开心,说“小语,听见了吗?”
“我知道,肯定是你劝了他什么,谢谢你,小语。”
中午。
温二叔和堂兄过来看温斯语。
堂兄跟物理治疗师,一起帮温斯语活动四肢,拉伸关节,温二叔在旁边跟温斯语说话。
“小语,明天你堂兄得回雍城了。你嫂子啊,怀孕了。”
堂兄笑着说:“还小的呢,但你嫂子已经在等你给孩子取名字了。我就说不急,还有几个月,到时候你早好了。”
贺知意拿着准备好的红包进来。
堂兄不收,说孩子还没出生呢,哪有现在就收红包的道理。
“喜事,一点心意。”贺知意又递了递。
温二叔也说不收,跟贺知意苦口婆心地讲:“你们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也知道对你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不能养成这个习惯。之前你们俩在潞湖就是,以后来求你们办事的人只会更多,总会有不知道感恩的,千万别这样。”
贺知意听着,笑了起来。
跟温斯语留给他的信里,写得一模一样。
[……
二叔和堂兄,还有潞湖的大家,我在所有人庇护下长大,始终心怀感激。
我也不担心他们,因为你的爱屋及乌,在我们分开的那三年里,也一直对他们多有关照。但希望你注意保持距离。
斗米恩升米仇。二叔他们明白,从来没向我们提过过分的要求,潞湖的村长和叔婶也是。但以后从潞湖来找你帮忙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不擅长这样的事,总是会直接答应,所以让你的助理来处理。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
但请你帮我照顾好二叔一家,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也相信你会。因为你爱我。
……]
贺知意还是将红包塞给了堂兄。
“家里人有喜事,当叔叔的给个红包,真不碍事。收了,也算是分点喜气给我们。”
堂兄看了眼床上的温斯语,点点头,收下了红包。
吃过饭,贺知意来床上陪温斯语躺了会儿。
身上的线和管多,生怕压着,贺知意晚上都不敢抱他睡觉。现在躺一块儿,也总是忍不住。
贺知意侧着身,没办法将温斯语拦腰箍进怀里,只能自己靠过去。贺知意吻他的脸,肩膀,他的脖颈,最后将脸和鼻尖都深深埋进温斯语的颈窝里。
温斯语双眼紧闭,嘴里插着的气管,贴着贺知意的发顶,无法忽视的存在。
“六天了,醒过来,好不好?”
“求求你。”
-
下午,贺知意在办公室里看录像。
手术显微镜光路里的画面,记录下他在温斯语头颅中操作的每一个步骤。每天贺知意都会看,看自己有没有犯错。
李悦和纪延过来接班,给贺知意带了咖啡和点心。
纪延看着屏幕上暂停的视频,对贺知意说:“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不用这样一遍遍地为难自己,斯语会醒过来的。”
贺知意看着纪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