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斯语,他应该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很懂事,也总是体谅我的工作,知道我今天有重要手术,不想让我担心。冲吸。但我不希望他养成这个坏习惯,他应该告诉我,我能同时处理好这两件事。”
“是,他的确应该这么做。”埃里克顺着话说。
贺知意沉吟片刻,“是因为我的反应太激烈了。就像刚刚冲进其他医生的手术室,是一件很不专业的事。冲吸。他一定会让我去道歉,我也应该道歉,但这些只能让现在的我去思考,在我看见他躺在手术台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了。”
贺知意在口罩下笑了笑,“感情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爱上温斯语之后,我才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很特别。”
埃里克脑中闪过刚刚看到,温斯语腹部被切开,血流不止,塞满了止血的纱布。
贺知意:“埃里克,你让护士不准给他吃果冻,他这个礼拜的甜食已经超额了。不过,他刚做完手术…你让人去我的包里,给他拿珍宝珠,可以多吃一个。”
手术室的氛围轻松不少。
贺知意开始和他们讲温斯语为了骗糖果吃,都做过什么可爱的蠢事,然后在看过牙医后害怕了,每次刷完牙都会让他检查,乖得不得了。其他医护都在笑,除了埃里克。
肿瘤成功全切。
埃里克:“贺医生,我可以做剩下的缝合。”
贺知意点头,起身,摘下手套,“我正准备让你接手,我要去恢复室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做手术,肯定吓坏了,明天我会请假在家陪他,你刚好去其他科室……”
埃里克:“他还在手术。”
贺知意摘口罩的动作顿住,眉骨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逐渐凝固,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埃里克。
埃里克:“他出现了DIC,现在正在进行紧急开腹探查,脾脏被膜下出血…”
贺知意冲出手术室。
手术室是静谧的蓝色,对贺知意而言是能让他平静,获得安宁的大海,从未想过某天会起这么大的风。
温斯语是雪白的浪花,溺水的海鸟。
温斯语躺在手术台上,侧着脸,闭着眼,唇齿微张,气管导管穿过他的口腔,进入他的气管,维持着他的呼吸。
温斯语浑身是血,脸上,手背上,开膛破肚的内脏里……谁会这么欺负一只兔子。
听不见,不会说话的兔子。
手术台旁换上了普外科主任,为什么换人?是为了最后告诉病人家属,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吗?
仅存的理智,让贺知意转身走出手术室,沉默地坐到观摩室。
他躬着腰,手臂撑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他的手术帽。浅蓝色的手术帽,温斯语说,等他能拥有自己的手术帽,就给他缝好多有小兔子的帽子。
外科主任陪在贺知意身旁,对他承认在术前检查的疏忽,还有明确术中风险的不可预知性。
贺知意在打了个电话后,未发一言。
医院董事会的人也来了,开始用商人那一套向贺知意表达担心和抱歉。
手术结束了,准备缝合。
贺知意起身,一拳捶在对讲机按钮上,“把你手里的持针器放下,不准用你们的破烂缝线和技术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疤。”
贺知意把东海岸最好的整形医生叫来了,正在楼顶的停机坪。
这属于医疗事故。
术前评估应该询问温斯语的用药和外伤史,但在询问这一步时,温斯语缠头发的发带掉了。为了献殷勤,医生弯腰为他捡发带,忘记了这个问题,而是夸他的头发有多漂亮。
温斯语不会说话,在手术中哪怕知道他们在问什么,也什么都回答不了。
病房走廊外,站满了相关医生,董事会,行政人员和律师。
“贺知意是会把这家医院告到破产,还是会在买下这家医院后,把所有参与这个病例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猜一下?”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爱人,因为医生的疏忽发生这样的事…你知道他们翻遍他所有内脏去找出血点,浪费的时间,让他失血过多,差点没办法维持循环。如果他们问了,就会在术前做CT,发现腹部的顿挫伤,根本就不会等到DIC爆发,才做紧急开腹探查。”
病房里,温斯语醒了。
贺知意握着他的手,亲吻他的脸,安抚他,“很痛,我知道,别怕,都过去了。”
温斯语喝了水,戴上助听器,听着贺知意说他手术发生的事。贺知意勉强在他面前维持的镇定,在说到后面时,咬牙切齿,搭在床边的手紧握成拳。
温斯语伸手,将贺知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颊旁。
贺知意触碰温斯语时,所有愤怒厌恶的负面情绪都会消失。像被妈妈安抚的哭闹孩子。这次也不例外,贺知意胸膛的起伏不再激烈,靠过来,温柔地吻他。
温斯语: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有被原谅的机会。
温斯语仰起脸,亲了贺知意。
温斯语:不生气,我不害怕。
贺知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温斯语这么善良的人,明明听不见,却总是在聆听他人的难处,换位思考,体谅和理解。这个世界真该庆幸拥有温斯语。
事故按照医院规定处理,贺知意没有再额外动作。
贺知意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宝宝,你不会说话。”
温斯语在吃喝药奖励的糖果,点头。
贺知意:“你能说话,但是你不愿意说话。”
温斯语也点了头。
这件事他们之前就讨论过,温斯上过一次课,他发出来的声音像灶台烧火拉的风箱,很难听。贺知意知道,没有逼他。
贺知意放下药膏,将温斯语轻轻抱进怀里,“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去上课,学说话。”
温斯语捏着珍宝珠,眉心蹙得紧紧的,他真的不想说话。
不说话,没人知道他是残疾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了。看他的眼神会充满怜悯,温斯语已经习惯了,但:贺知意的男朋友是残疾人。他不想贺知意也感受到这样的目光。
为什么。他问贺知意。
“我永远都能明白你在想说,但是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贺知意握住他的手,“宝宝,我很担心你,担心我不在你身边,就没人明白你在受伤,在忍受疼痛,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受伤了,需要帮助…我们要说出来,要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也能知道。”
温斯语抽出手,糖果也不要了,丢掉,急切地打着手语:你不在我身边,你要去哪里。
贺知意将他抱得更紧,“我哪里也不会去,永远都陪在你的身边,但会有像这次的事发生,明白吗?”
温斯语眼睫闪动:就算我会说话,你也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但我需要你会保护自己,会求救,就算你学会之后依旧不愿跟别的人说话也没关系。我只是真的很担心你,很爱你。”
温斯语看着贺知意的眼睛,慢慢地,双手握成拳头,用力点头。
学说话很难,非常难。
温斯语的构音肌群,嘴唇,舌头,软腭等没有过精细动作的练习,舌尖点触找位置都做不到;声带更是没办法控制,发出来的声音忽大忽小,忽高忽低;不明白说话要与呼吸配合,该吐气的时候吸气,憋气,句子零散。
很多,很多…很难,很难。
温斯语每次上口肌课都会哭,舌头很累,颊肌很累,说得不好听,很伤心…温斯语坐在板凳上哭,泪眼涟涟,扭头去看门外的贺知意。
贺知意之前在教室里旁听,因为温斯语哭得太厉害,他经常打断上课,把人接走。
事后也知道自己不对,只好要求校长把他关在教室外边。
教室隔音很好,但温斯语哭得太厉害了,擦过眼泪,湿漉漉的手紧张局促地捏在胸前,脸和脖子哭得潮红,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温斯语发现贺知意不进来接他,急得坐在原地跺脚。
“z…yi…”
温斯语受不了压舌板,站起来,哭着朝门口跑,拍着被反锁的门,要贺知意带他走,不要上课了。
贺知意最喜欢咬他嘴巴旁边的嘟嘟肉,如果练习太多次,就没这么软了!他宁愿回潞湖种地挖土,割猪草喂猪,也不想在波士顿上发音课。他要回去喂猪,贺知意,我要回去喂猪!
事后反思,死不悔改。
贺知意踹开门,把快哭晕过去的温斯语抱走了。
后边的课,是谢菁过来陪温斯语上的,不准贺知意再跟课。还给温斯语报了发音课的夏令营,一个礼拜,离开贺知意一个礼拜,险些将贺知意逼疯。
中途,他偷偷去看过温斯语。
温斯语挺开心的,还跟营地里的同学,坐在树下玩牌,赢牌后很努力地笑,发出声音。
贺知意气得血压都高了。
成长是好事,但没有他在不行,和别人更不行,贺知意又准备把温斯语强行接走。但这次,温斯语拒绝了。
温斯语:我很努力学习,你不要打扰我。
贺知意气笑了。
在他眼里,温斯语就像是见到满地萝卜秧的兔子,一头扎进去,将他抛诸脑后。
可从夏令营回来后,温斯语会嗯嗯叫了。
贺知意愣了好一会儿,换着角度和力度多试了几次,每次嗯嗯的声音还不一样。温斯语咬着指节,看着他,发出细微又迷人的声音。
温斯语没戴助听器,自己都没意识到。贺知意听了好几天,心里舒服,浑身都是舒服,然后恶劣地给温斯语戴上,等待,凝视,当温斯语听见自己发出声音时害羞的脸。然后,让温斯语发出更多的嗯嗯声。
“好可爱,我的小猪兔宝宝。”
波士顿今年雪下得早。
温斯语在医院楼下等贺知意,踮脚,将自己特意织的双人围巾,戴到贺知意的脖子上。贺知意搂着温斯语,像围巾上坠了个粉色挂件。
他们停在初吻的豆梨树下,雪是黝黑枝丫上的梨花。
温斯语有话跟贺知意说:“贺知意,窝,系,温希氲,窝,耐,泥……”
好难,温斯语没说好,有些气馁。
他皱眉,摆了摆戴着粉色毛绒手套的手,重新说:“贺知意,窝…”
贺知意抱住他。
那是温斯语第一次说话。
谢菁告诉他,学会说话就可以对爱的人说「我爱你」。
温斯语为了对贺知意说「我爱你」,练习了好久,哭了很多次,但他全都没有放弃,因为他想对贺知意说「我爱你」,因为他真的爱贺知意。
贺知意也是。
贺知意在初雪里的豆梨树下,用力地抱住他,“温斯语,谢谢你,我也爱你,更爱你。”
温斯语每次跟贺知意说话,都是以喊他名字开头,像游戏里的小人的互动交互F键,替换成了「贺知意」,学会说话后,也是温斯语最熟练,最喜欢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