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贺知意在某天来上班时, 如沐春风, 待人有礼,客气非常,甚至在手术中放起了乡村蓝调, 在口罩下跟着哼歌。
温斯语能改变贺知意。
将一个洁癖,强迫症,完美主义者,控制狂贺知意,变成会在圣诞节给团队所有人手写感谢贺卡和一万美金支票的完美上司。
那么,温斯语也能够令贺知意重返手术台。
埃里克:“斯语, 听说你取消了所有的画展,还好吗?”
温斯语双手握着桌上的马克杯,睫毛垂下, 嘴角勉强维持着浅浅的笑意,点头,说只是太累, 想休息一段时间。
埃里克:“感谢上天,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
波士顿众人,不知道贺知意车祸的事,但二人分手和贺知意停薪留职,都令他们担心不已。
温斯语端起马克杯,抿了口,不知该作何反应。
霍恩说,已经将他的病例交给了埃里克,拜托转交给贺知意。
他不清楚埃里克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还有,埃里克知道那些病例属于他吗?会给贺知意看吗?
温斯语在心底安慰自己。
贺知意一直在抗拒接触医疗相关,二叔的病例,如果不是他的劝说和伤心,贺知意根本不会接受,或许,贺知意会拒绝埃里克。
贺知意:“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
埃里克从身旁长椅上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文件袋,是医院装片子和文件的常用大小。
“老板,你愿意看一眼,我真的太开心了。”
温斯语瞬间睁大眼睛,愣愣看着贺知意从他手里接过,握住马克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贺知意嗯了声,低头拆着文件袋,“我可不是因为你才同意。”
埃里克笑了两声,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还应该谢谢斯语。没有斯语,我们全球神外平均水准倒退二十年。”
温斯语什么都听不见,一阵耳鸣,双眼死死盯着贺知意拿片子的手。
突然,那只手握住了温斯语的。
温斯语受到惊吓,浑身抖了抖。
贺知意愣了下,笑着问他怎么了,然后说:“埃里克说得没错,的确是因为你。”
“在我们分手后,因为种种原因,我抗拒再接触这些东西。好像,你离开我之后,也带走了我一部分的灵魂,只有你回到我身边,我才能完整。”
“但现在,我想过了。”
“我应该先让自己变得完整,再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贺知意指腹在温斯语的手背,轻轻摩挲,温柔的目光久久平静地注视着他,“温斯语,相信我,我会为你改变,也会为你再次成为贺知意。”
咖啡店角落的温暖灯火,映亮贺知意的眼睛,在飘雪的玻璃窗里,对他笑。
温斯语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他冰凉僵硬的手指,也在贺知意掌心的包裹下变得柔软,轻轻地,回握住了贺知意的手。
贺知意也用力回握了他一下,松开手,拿起脑部CT,对着光,微微举起手臂。
埃里克:“我知道肿瘤状态不好,难度极高,但这实在是太美丽了。霍恩转交给我的时候,就说过,你一定会感兴趣。”
贺知意看着那只跨中线的「蝴蝶」,笑了笑,“嗯,的确是难得的杰作。能将它全切的医生,进到外科医生酒吧,永远不用自己买单了。”
“这是两个月前,去年十一月的?最新的呢。”
“也在,前几天的。”
贺知意有些意外,说这个病人不是已经决定放弃治疗了吗?绝症患者的每个决定,都并不轻易,所以贺知意总是尊重他们。
“对,他或者她,改变想法了。已经在做放化疗,快三周了。”
“是吗,”贺知意点头,拿起另一张,“挺好的。”
温斯语两只手搁在大腿上,紧张地捏在一处,却又有些期待地望向贺知意。
贺知意的下巴微微抬起,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低头,将片子放回去,手腕沉默地搁在桌边。
埃里克:“怎么样?”
贺知意:“这个病人的决定是正确的。”
“什么决定?”
“放弃治疗。”贺知意淡声道。
温斯语的睫毛压得好低,唇角逐渐垂下,他看着面前的马克杯,在埃里克与贺知意的交谈声中剧烈的心跳逐渐缓慢,好像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放疗效果不好。”
“可是,他才刚开始治疗,无变化是正常的。”
贺知意抿了口咖啡,“嗯,所以是根据我的经验判断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最终只有高风险手术这一个选择,而患者在确诊后,没有选择治疗肯定同样明白这一点。他选择珍惜最后的时间,而现在放疗和化疗都在让他身体和精神遭受折磨。他一开始的选择,是正确的。”
埃里克:“那就给他做手术,什么时候可以做?再等四周放疗结束之后,对吧?”
“做不了。”
贺知意摇头,“就算是对于三年前的我,这个难度也太大了,脑部功能区的损伤几乎无法避免。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深度昏迷,瘫痪,失明……”
长发遮挡下,温斯语扯掉一只助听器。
咖啡店里的声音忽然变微弱又飘忽,远离温斯语的身体,好像在梦里。
“可是那个病人现在已经想活下去了?”
“嗯,这个希望是错误的。对任何一个绝症病人而言,希望都比绝望更痛苦。”
温斯语扯掉了另一只。
从咖啡店出来,埃里克先离开。时间太晚了,埃里克是和神外主任戴维德一起来的,反正他这几天都在雍城,过两天再一起吃饭。
贺知意送温斯语回家。
“那个病例比较棘手。”
温斯语不说话,只是扭头望着窗外,神色有些迷离,像开了窗,就会被风吹散。
贺知意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也很遗憾,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车驶入车库,缓缓停下。
他小心地去触碰温斯语,撩开头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助听器摘了。
温斯语回头,无力去看清贺知意在说什么,但似乎一直不讲话,贺知意是不会放他下车离开的。
他扬起脸,轻轻地吻了贺知意的脸颊。
“晚安。”
贺知意瞬间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温斯语,直到消失在电梯门里,才傻傻回了句“晚安”。
-
第二天,林致远在等温斯语来医院坐治疗。
他正在和霍恩医生视频,温斯语最新的检查出来了,霍恩看过后表示不乐观,并且也问了埃里克,说贺知意同样这样认为。
林致远点着头,突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贺知意?”
“对,昨天埃里克已经到雍城,与贺知意见过面了。”
林致远拿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昨天温斯语跟贺知意有约会,问过他能不能吃什么食物,还提前拿了点止吐药,以防万一。
林致远深深闭上眼。
他现在更希望贺知意已经知道了真相,而不是当着温斯语的面,说出这样诚实的诊断。
温斯语的电话还没拨通,放疗那边的同事打来电话,说温斯语还没来。
这是温斯语第一次迟到,林致远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
温斯语可能打算放弃治疗。
“嗡����”
温斯语摁掉来电,静音,放好手机。
他停在一扇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在听见里边应答后,推开了门。
戴维德坐在办公桌后,看了眼又低下头去,很快,他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与站在门边的温斯语对视。
“温斯语?”
戴维德是波士顿的神经外科主任,是埃里克的上司,也是贺知意曾经的上司。
他跟贺知意的关系一向不睦,温斯语试图调解过,但也以失败告终,两个人是不会在圣诞节互赠礼物的关系。
戴维德给温斯语倒了杯咖啡,也在沙发坐下。
“别担心,我还没有跟贺知意见面,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冒犯我,你也不必来这里帮他道歉。”
“不好意思,忘记你们已经分手了,恭喜。”
温斯语斜并拢着双腿,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着纸杯,指尖很轻捏了捏杯子,没来由地说:“你,并不,讨厌,贺知意。”
戴维德想了想,“人不是只有一面,我的确讨厌他的狂妄和自大。”
“你,欣赏,他。”温斯语说,“所以,你,讨厌,我。”
戴维德盯着温斯语看了会儿,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没有人讨厌你,温斯语,你是我们整个医院最受欢迎的人,因为你,贺知意也变得可以亲近。”
“贺知意很听你的话,跟你在一起后,他从一条没受过训的小狗,一夜之间,成了有主人的听话宠物。”
戴维德回忆了下,说起贺知意错失的第二次格莱斯顿奖项。
第一次的贺知意太过年轻,二十八岁,风头太盛,于是奖项机构在商议后,将奖颁给了另一位即将退休的医生。
第二次,帮助贺知意拿到提名的是温正的手术。
三十岁的贺知意,在和温斯语在一起后,已经拥有了成熟的待人接物,是最合适、最应该得到奖项的提名者。
但那是温斯语的父亲。
贺知意与病患家属存有情感关系的消息,很快被人举报到了组委会。哪怕二人早已报备,对贺知意的职业生涯并无影响,但这样敏感的关系,让贺知意第二次错失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