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厌厌
洗澡的时候，他会趁蒋煦年不在浴室, 把水温调到冰水, 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浇个透。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推进一场大病中, 他想只要他生病了, 蒋煦年兴许就会放过他，兴许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情事中对他轻一点、温柔一点, 或是次数少一点。
再不济蒋煦年会找医生来给他看病，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太久了，他太想见见除蒋煦年之外的活人, 只要能见到其他人，那个人是不是就有可能救他出去。
宋正因一遍一遍的这样幻想着。
可当他不吃饭的时候, 蒋煦年便将他抱在腿上, 一勺一勺强行喂在他的口中，在他又要故意催吐的时候，狠狠用吻堵住他的嘴唇。
就算在宋正因最不配合的时候, 他也能自己找来营养液给宋正因挂上吊瓶。
蒋煦年曾经在部队里受过卫勤集训，认识不少常用药剂，他学习过静脉输液和肌肉注射, 宋正因不愿意吃饭，他便亲自给他打营养液。
宋正因洗冷水澡发烧了，蒋煦年为他找来的医生却是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宋正因。
宋正因绝望地哀求他救救自己，他是被绑架到这里的，医生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给他看完病留下药物便走了。
次数多了，宋正因不得不接受，这种近乎自虐般的方法行不通，除了自毁、除了以毁掉自己的身体为代价，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的方式从这间可怕的屋子里逃走，他找不到任何的方式从蒋煦年的身边离开。
他冷静地思考过很多种办法，没有一种能结束他和蒋煦年现在这场畸形的关系。
他甚至无法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他从江恒离职以后，不会有任何工作上的伙伴会发现他的消失，他们如果没有得到宋正因的回应，只会认为是宋正因不想回应，而不会把他和失踪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他在宋家可有可无，他的朋友习惯了他永远和人保持距离的相处，就连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妈妈……他和妈妈一年通不到两次电话。
宋正因在他所有社交的圈子里，永远是那个掌控关系的人，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不与人交心，习惯他对待感情的那一套界限和原则，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妄想过去抓住宋正因。
现在他消失了，在别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场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他们早就清楚宋正因迟早会这样抽身离去。
他逃不掉的，他真的只能和蒋煦年这样过一辈子吗？
宋正因蜷缩着身体，在凌晨四点的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蒋煦年在他旁边睡着了，宋正因拿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起身戴上眼镜往露台走去。
他光着脚走到的露台上，打开门在外面吹冷风。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宋正因真想走进这样的雨里，把自己浑身都浇个遍。
可他当往雨里走去，走到围栏的地方，脚环上的铁链却在此时拉住了他，他已经走到他活动范围内的最远处，多一步都跨不出去。
宋正因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铁链，像是看着一条毒蛇环绕在他的脚踝上。
再抬起头的时候，蒋煦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阴沉地盯着他。
蒋煦年的手里死死握着链子的尽头，冰冷的月光在他侧脸投下一层骇人的阴影，让他整个人像一尊凶神恶煞的罗刹，害怕得让人胆战心惊。
可没人知道他的手其实在发抖，他的双脚甚至已经僵硬到连下床去把宋正因抱回来都做不到。
他被吓到了，吓得浑身血液倒流，他以为宋正因想从露台跳下去，他以为宋正因想通过寻死彻底摆脱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梦里睁开眼睛，宋正因却背对着他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用那种什么都不想要的决绝，一步步地往雨水里走去。
明明在他的梦里，宋正因还在温柔地笑着给他唱生日歌，攀着他的肩膀在音乐里教他跳华尔兹，为什么现在一睁眼，宋正因就想当着他的面去死。
为什么？他已经让宋正因厌恶到去死的程度了吗？他到底该怎么办，该用更短的链子锁住他吗？该把他的四肢都固定在床上，一步也不能移动吗？
该放他走吗？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把宋正因放回别的男人身边，除非他死了，宋正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
“回来。”
蒋煦年声音颤抖，瞳孔已经因为神经的高度紧绷变得扭曲，他死死盯着宋正因的方向，宋正因单薄的轮廓却在晃动中越来越模糊。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哭了，还是宋正因一步一步走得更远了。宋正因的身体太单薄了，好像一场雨、一阵风就能将他轻而易举地带走。
“回来！宋正因你给我滚回来！”
蒋煦年忽然便像疯了似的嘶吼起来，手边的手机、杯子、床头柜全都在一瞬间被他砸得粉碎，他跌撞着走下床去，膝盖却在脚着地的那一刻猛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双腿极度的痉挛起来，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蒋煦年这么一个高壮的男人，却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宋正因在泪光中晃动的身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的妈妈是在他十岁时候去世的，因为不堪忍受肠癌带来的痛苦，选择主动结束了自己生命。
宋正因在火灾里救了他，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宋正因和妈妈一样是他生命里最爱、最重要的人，为什么现在连宋正因都要离他远去。
蒋煦年从小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现在却哭成了一个泪人，崩溃地遍地砸着周围的东西，把所有一切都砸成粉碎。
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露台上的宋正因终于有了动静。
他像是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楚屋内发生了什么，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忽然便推开隔音的玻璃门，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铁链走进了屋里。
待走到蒋煦年身前的时候，蒋煦年一把抱住他的腰，狼狈又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敢丢下我……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要把你锁在床上，我要给你喂药让你只认识我……宋正因，你敢死…你敢死一个试试……”
蒋煦年跪在他的脚边，整张脸绝望地埋在他的肚子上。
宋正因沉默了好久，忽然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蒋煦年的后脑勺，无奈道：“睡觉吧，我只是去露台上看一眼那盆兰花，很漂亮的兰花，我不会去死的。”
对生活小事充满热情的人是不会寻死的，宋正因只是走出去看一眼露台上的那盆兰花。和他之前被打碎的那盆很像，比他后来去大理自己带回来那盆还要像，是蒋煦年赔给他的。
宋正因接受他的道歉，所以现在他决定也告诉蒋煦年一件他隐藏了很久的事情。
蒋煦年被宋正因扶回床上，两条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肩膀，把宋正因勒得快喘不上气了。
宋正因拍拍蒋煦年的脑袋，平静地躺下了。
“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睡醒了，我们就在明天放过彼此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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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因一直知道蒋煦年是一个性子粗粝直白的人，喜欢的东西他打骨子里实打实的偏爱，但那些虚的、装的、精致无用的繁文缛节和虚伪客套，他也是打心底里的鄙视和排斥。
就像他爸蒋青松和宋正因平日里喜欢的那些收藏品和古董，家里摆的古董椅，古董桌，和各种文绉绉的文玩古物，那些被宋正因和他爸贡起来的死物，蒋煦年从来都嗤之以鼻。
蒋煦年曾今就和宋正因理论过，他认为如果家中摆放的物品连碰都不能碰，甚至必须轻手轻脚的绕道而行，那和累赘没什么两样。
蒋煦年认为是椅子就该让人坐，是餐桌就该让人在上面吃东西，是玻璃杯就该让人盛酒，而不是像宋正因一样，把一个玻璃杯一直摆在收藏柜里，每次小酌喝酒的时候，只拿出来欣赏却从来不用，因为这件事，宋正因被蒋煦年埋汰过好多次。
宋正因现在想起这件事还有些难为情，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知道蒋煦年是一个爱恨极为泾渭分明的人。
他的性子直率且简单，对待感情也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想要就必须得到，喜欢了就是喜欢，从来不去思考为什么喜欢。
但宋正因其实知道蒋煦年为什么喜欢他，他一直知道蒋煦年对他的感情是起始于七年前的那场火灾，因为他救了蒋煦年的命，仅此而已。
蒋煦年又是从部队出来的，血性耿直认死理，谁救了他的命他就会一辈子把这份恩情放在心底，一根筋地把恩情发酵成喜欢，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心意和偏袒都给对方。
蒋煦年兴许自己也分不清边界，只知道他必须好好对待宋正因。
但宋正因清楚地知道，倘若曾今救蒋煦年的是其他人，蒋煦年也一定会掏心掏肺地对那个人好。他太了解蒋煦年了，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宋正因复杂、圆融，习惯在人情世故中周旋体面。蒋煦年却简单、直接，热烈坦荡。他们性格迥异，像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如果没有那点恩情作为纽带，他和蒋煦年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们只会谁也看不惯谁，谁也不搭理谁，谁都不理解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更遑论喜欢。
所以当宋正因把一切起源狠狠打碎打破，亲手把所有源头都撕烂的时候，他和蒋煦年说：
“我救你只是因为东湾当时被你父亲抢走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和你套近乎，和蒋青松的儿子混个眼熟。我想用这份恩情作为和你恋爱结婚的筹码，去制约你的父亲，让你的父亲放我一马，也放江恒一马。”
宋正因是今天吃早餐的时候和蒋煦年说的这些话，蒋煦年猛地愣在座位上，瞪大眼睛看着他。
宋正因放下手中的刀叉，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你应该很奇怪我是怎么利用你和你父亲谈条件的，还记得你18岁高考结束那天吗，就是我向你表达心意的那天。那时候东湾刚从我的手里失去，不光是出价，蒋氏工程提交的地块开发规划，评审那边比我们的更认可，江恒的竞标于是失败了。我那时候刚回国，急需要一份成功的项目向我爷爷证明我的能力，所以我把算盘打在了你的身上。”
“我在你刚成年的时候和你提出恋爱，用我曾经救过你为理由让你和我发展关系。你和同学庆祝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你其实不是自己喝醉了，是我给你放了镇定剂，你喝完就彻底不省人事了。然后我把你带到了酒店，你可能到现在都以为那天晚上和你睡在一起的是我，但不是的，和你睡觉的是一个陌生女孩，我花钱雇的陌生女孩。”
“她和你发生了性关系，还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拍了……一些照片，如果你对这些照片感到好奇，可以现在就去找你的父亲，他可以证明我现在说的话半分不假。我就是用你那些照片威胁的蒋家，你父亲为了保全你的名声，终于肯把东湾让给我。”
望着蒋煦年已经明显呆滞住的眼睛，宋正因喉管哽咽地停顿了。
他其实撒谎了，他知道女孩和蒋煦年并没有发生性关系，发生性关系的……其实是他和蒋煦年。
那个晚上宋正因确实找了一个女生，但蒋煦年就算醉得不省人事，也极力的抗拒着女孩的所有触碰，他对女孩破口大骂，甚至将她赶出了酒店。蒋煦年那天晚上除了宋正因谁都不要。
宋正因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走到了把自己赔进去的地步。他极力不想承认，但照片中那个被遮挡住长相的“女孩”，确实是宋正因扮的。
他其实早就把蒋煦年的第一次，和自己的第一次全都拿走了。
为了东湾的利益宋正因可以不择手段，为了一个项目他可以毫无底限地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刚成年的男孩拍那种照片，宋正因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疯了，真是疯了。
可能那天喝醉的不止蒋煦年，还有彻底昏了头脑的他，在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男孩面前心软的他。
“我利用你和她的照片，达到了我的目的，但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蒋青松找到了起诉我的证据，我害怕了，所以和你提出了结婚，把和你的婚姻关系再一次变成了我和你父亲谈判的筹码。”
“这些都是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很过分对吗？你总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喜欢，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非常的讨厌你！我讨厌你硬得扎人的头发，讨厌你大吼大叫的咋咋呼呼，讨厌你幼稚可笑的怒火和吃醋，我连你的年龄也讨厌，身高也讨厌，肤色和性.器官都讨厌，蛮牛一样的力气更讨厌。”
“我不喜欢你每天6点钟就起床，每次都把我吵的睡不着觉，不喜欢你每天运动完，用你热得发烫的手臂把我扛在肩膀上。不喜欢你的蛮横无理没有眼力见，不喜欢你的自以为是和自大狂妄，不喜欢你带茧的手掌总是把我的皮肤划得很痛，最不喜欢你厚重的舌头，永远要把我的呼吸夺走。”
“我不喜欢你！你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蒋煦年！我讨厌你这么小的岁数却总围着我打转，讨厌你总是非我不可的那种信誓旦旦，这些通通让我很反感。蒋煦年，快点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行不行？快点去你父亲那里看看我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样的罪证，你恨我吧，恨到再也不想看见我，恨到现在就把我从这间屋子里赶出去！求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宋正因似乎也把自己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一番话说完他已经眼眶泛红，彻底喘不上气。他把所有的真相全都血淋淋地剖开给蒋煦年看，这是他最后能逃出这间房子的办法。
他不想再被蒋煦年用喜欢和爱的囚牢关在这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手打碎蒋煦年对他的所有感情。让蒋煦年恨他，让蒋煦年彻底断了对他的所有想法。
宋正因手撑在桌子上，痛苦地捂着胸口，他眼眶通红，眼底倒映出蒋煦年猛然砸门离去的身影。
封闭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宋正因伸出手绝望地捂住了眼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第46章 驯服
加拿大麦吉尔的贝克斯团队曾经做过一项实验, 让一个人躺在黑暗的隔音室里，限制所有的视觉听觉和触觉，大多数人几小时内就会出现思维紊乱的现象, 焦虑、紧张、产生幻觉伴随其中，超过24小时, 人就会彻底精神崩溃。
而当宋正因被推进那间黑暗的村屋里，手臂和腿脚都被套上直筒板, 身体最大程度的减少触觉的刺激，他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慌张。
“你要干什么！蒋煦年你要干什么？！”
宋正因疯了似的在蒋煦年的肩膀上踢打着，明明他刚才还在车上, 在准备回去的路上。
蒋煦年从蒋青松那里回来之后, 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他说：“好, 我放你走, 我亲自送你回市区。”
宋正因相信他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坐上了蒋煦年的车。
可一个小时后, 他发现蒋煦年并没有回市区，而是把车开进了一处深山老林里。
这里似乎是一个已经搬空的空心山村，过去几百户村民全都搬迁下山, 现在只剩下两户留守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