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他眼前闪过几块光斑, 靠在医院回廊的墙壁，一点点滑落在地上, 已经筋疲力尽。他抱膝, 小腿点在地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助手可以换, 麻醉师可以休息，只有主刀不能����这个当口，连缝合都不敢假手于人。
过了一会, 宋抿霜呆呆地扶着撑起身。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扯了下，摘掉了已经在脸上压出寻麻疹的护目镜。
汗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突然, 楼梯间尽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在寂静的病房区域格外明显。他们神情肃穆，都是从世界各地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休斯成员。有旁系亲族，也有权威的高管。
宋抿霜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拉老查理的手。，这是从小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管家、如今胜似亲人。
但是却被微微避开。
宋抿霜愣住。
老查理的眼眶猩红，他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 在宋抿霜震惊的视线里，所有人缓缓地低头����躬身。
不知名的助理双手将一条被从患者身上取下的银链举过头顶。
宋抿霜后退了一步，却发觉：四面八方都是人。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请您，当家主事。”
宋抿霜很多年后，都无比清晰地记着那个时刻����他分不清是一个清晨还是傍晚，也不记得在场都有谁了。他只记得那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惶然和恐惧，十字架的每个缝隙都还沾着温热粘稠的液体，烫得令人心惊。
他感受到灼烧，想要放声大哭。
但是，外界只记载了这位格外年轻的家主，面无表情吩咐下去的2个命令：
“能动的精锐，都守在医院，不许走漏半点消息。”
“找人盯住猎鹰的动向，尽可能阻止他们复原U盘里的信息。”
……
此后，宋抿霜每天早上的日程从6点开始，一天时间连午饭前的15分钟都有电话。消息封锁，但是该知道的人，也都有所耳闻，对家出手，又一次趁火打劫。合作了十几年的银行以麒麟无法履职为由冻结授信，要求休斯重新提交担保；三个旁支要求临时扩大董事会权限。
宋抿霜飞去罗马，见一位从前和麒麟称兄道弟的老董事，在会客室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秘书陪笑的脸。
“您下午三点要见琳达。”
“琳达是谁？”
“不……不知道，就是在您日程上约好的。”
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问他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
有一瞬间，宋抿霜想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掀了。
他又是二十几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于凌晨回到马里兰，如今他出门，规格制式已经不似从前。三辆车开道，真正的座驾在中间。宋抿霜在车里闭眼坐了十分钟，睁开眼，对司机说：
“带我…去见他。”
这个“他”代指的，所有人心知肚明。
麒麟倒下后，纪慈成为了整个局面中，最棘手的那颗子。
许多家族成员认为，既然有替身，就应该把这个两次公然背叛家族的人处理掉。反对的那一派，也并不是想要留下纪慈的命，而是惧怕麒麟的余威。
一旦男人术后清醒，不会原谅他们。
随着昏迷时间的拉长����情况的恶劣已被悄悄传达到各级，人们的心思又一次活络起来。
但是，想到新家主的人选，宋兆雪志不在此难堪大任，唯一的可能便是宋抿霜。他们都记得祠堂中，少年笃定的神情和壮士断腕般莽撞的真心。
动纪慈，似乎又是无解。
他们只好灰溜溜地把纪慈关了起来，说是关，也不敢怠慢，找了间宅子好声好气地供着。
最初还有人来问话，后来连问话的人都少了。窗帘每日按时拉开又合拢。
宋抿霜到的时候，纪慈还没有睡醒。
可能是怕纪慈闹事，他的餐食里都被放了镇定类的药物，清醒的时间很少。纪慈向来很少再人前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清醒时，他总有太多事情要应付，连生病也是百忙之中的抽空。
突然间，宋抿霜想到小的时候。
有一年纪慈发烧，病得很重。那个时候宋抿霜不敢进去添乱，只能坐在纪慈房间门口，听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他其实很想找纪慈陪他，看书、写作业，或者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可是宋抿霜不敢。
他从来不是那个能随便提要求的人。
从前不敢，如今，更没有资格。
那个时候，等佣人进去换床单等时候，他趁没人注意，偷偷抱走了纪慈换下来的外套，一个人躲在楼梯间，把脸埋进衣领闻了很久。
宋抿霜轻轻凑近，垂眸。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学会别的办法。
纪慈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心微微蹙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细细的指节����手背上还有针孔和青紫色的淤痕。
宋抿霜有很多话想问。
他想知道，被大哥关起来的那段时间，哥哥害不害怕，生不生气？大约是生气的，否则不会闹到现在无法收场的地步。他也想问，为什么愿意跟滕应为走，为什么不愿意回头。再恨，难道就要背叛他们，背叛家族吗？
他也有很多话想说。
我好辛苦，我好烦燥。我想你问问我好不好……我想你原谅我。
可最后，他只是轻轻把纪慈滑到腕骨下的被角往上提了一点。
纪慈幽幽转醒时，看到的就是背对着他的一个人影，他吓的挣扎了下，惊动了宋抿霜。
纪慈察觉，宋抿霜这段时间里瘦了些。
少年人原本极其清隽的一张脸，被疲惫磨去几分鲜亮，反倒显出一种近乎冷玉般的苍白。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唇色也浅，只有眼尾因为久未合眼，泛着一点薄红。
纪慈张了张嘴。
他心中也有一种空茫茫的感觉，想问那个问题，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情感挣脱了理智，他问：“他…怎么样了？”
宋抿霜毫无理由地生出一股怨气和怒火。
他的灵魂劈成两半，一半叫嚣着，他都那么对你，你凭什么还能关心他！你该恨他！他简直是个魔鬼一样的人物，害了我们所有人。另一半又哀哀，如果你关心他，为什么这么对他。
又为什么……这么对我。
怨念横生的一瞬间，他起了歹心。
折磨人似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见纪慈脸色惨白。
他又变本加厉：“不，也许是有关系的，听到你伤心愧悔，大哥也能瞑目。”
一声惊雷劈下！
轰然，纪慈脑海中眩晕，本就陷在床里如今更是连爬都爬不起来，哆嗦着问：“他…他……”
他这个表情取悦了宋抿霜，年轻的男人低低地笑起来。
在纪慈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忽然又失落下去，开始嚎啕大哭。
����骗完就后悔了
他发誓不会再戏弄纪慈的。
他哭的太过惨烈，让纪慈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防备下，被扑过来的宋抿霜死死缠住，抱着，他的头埋在纪慈的颈边。眼泪稀里哗啦地流淌进他们相贴的部位，他期期艾艾地说：“他没有死……只是没有醒。”
“原谅我吧哥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连你都失去呀！”
过了一会，收敛了声音，克制道：“我不想像大哥一样关着你。”
纪慈还没有从方才那种剧烈的震惊和悲痛中缓和，骤然听见那个字，心里颤抖了一下。他伸手，想要推开。
宋抿霜的声音又缓又柔：“别动，哥哥，让我抱一会。”
连轴转了半个月，什么理智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痴痴地说：
“好久……好久没有和你说话了。”
纪慈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之后，叹了口气����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
宋抿霜抱了很长一会，长到两个人衣襟上的泪都干涸。
他才突然收敛了眉眼，不喜不悲，很平静地模样。他跟纪慈说，现在家里乱的很，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纪慈这边，出入自由，但如果想要出远门的话，宋抿霜请求他提前告知。
身段和态度都低到了尘埃里。
他在纪慈面前，一向是纪慈说一，他不会说二的。
这是宋抿霜记忆中第二次家族巨变，上一次他太年幼，没有实感，这一次才体会到一艘巨轮撞向冰山前的最后一小时。那些纠结着他缠绵反侧、夜不能寐的少年情愫，被巨大的现实成败所衬托的不堪一击。他无比清楚，此时此刻有太多他需要去完成的事。
可他还是想来这里。
想看看纪慈好不好，想吓吓纪慈。
想抱着纪慈大哭一场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大人。
发完一场疯，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鸢尾密报】
风雨飘摇中，有他偏安一隅的归处。
第7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