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和纪慈重逢的这些天里，赵觐始终保持着一个很慢的节奏。
他知道，纪慈对于真正帮过他的人，一向是极好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这件事上反而格外谨慎。
他不想纪慈出于愧疚，或者欠了什么人情，就主动曲意奉迎；更不想到头来，自己再拿这些东西去要挟纪慈，闹得两个人无法收场。
所以他并不着急。
无论纪慈最后想做什么买卖，他总有办法不动声色地托上一把。给船场做些配套的服务也好，在亚缅接些基础设施、土地工程也好，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不过，对于纪慈讨好巴结当地的小官员，他也不怎么阻拦。
白日里处理成山的政务，等到月色如水，就能听到叽叽喳喳的热情声音，讲一日的所见所闻。
年轻人的成败是那么鲜明。
小小的挫折如山，小小的成功如海。悲伤喜悦，都一股涌进来，顺着赵觐的眸子流入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舒畅起来。
一场运河的微服私访，因为这个甜蜜的意外拖了月余。
赵觐迟迟没有回王庭，引来旁人的心急。
“我的……”周显明推门而入时，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吓到的猫，猛地跳起来，看向新王身边坐着翻材料的人。他眼珠子瞪的老大，活像见了鬼。
不对！就是见了鬼。
他他他他去……周显明的手有点抖……这人，不是死了吗？
赵觐循声望去，纪慈也抬起眼。
后面的侍从慌慌张张地才追了上来：“……”
他们都接了吩咐，不能在纪慈面前，说出那个称呼。
当场最淡定的，还要数赵觐。
“这是我远房表弟，显明。这是我在运河劳动社团里认识的朋友，纪慈。”
“啊，你好。”
纪慈听后主动站起身，和已经僵住的周显明握了握手。
周显明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里一时都来不及消化这些信息。
他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堂堂亚缅历史上最年轻、最杰出的外交官，就算再给他一万八千个胆子，他什么时候敢摇身一变，成了昭陇大公、他们王上的表弟？
折寿。
可这位的话就是圣旨。周显明再心虚，也只能诺诺应下。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却是赵觐介绍纪慈时，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另一个信息。
劳动社团？
那不是只有犯了错，或者身份不明的人，才会被抓去干粗活的地方吗？
纪慈在北美被逼成那个样子，居然没死。一路跑到亚缅来，又沦落进了劳动社团，最后还让他们王上给捞了出来。周显明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英雄救美。
好事儿啊！
他还没来得及趁机套两句话近乎，就看见赵觐朝自己投来一个眼神。
周显明顿时闭嘴。
什么也没说。
等纪慈走后，赵觐才淡淡开口：
“他失忆了。”
短短四个字。
周显明一时间竟生出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感。不过紧接着，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纪慈是什么人？
休斯政权的实权二把手，当之无愧的顶级话事人。
跟周显明这种靠嘴皮子吃饭的人碰到一起，一场捞海参的比赛，张口就要出去好几个点。当初那笔钱，最后还是周显明自掏腰包补上的。
如今听说纪慈失忆了，周显明顿时来了乐子。
他当机立断，突发奇想����他要报仇。他要一雪前耻。他还要趁人之危。
“我的王上啊，那帮老头子都快把我催死了。本来我还想劝您赶紧回去，不过现在看这个情况，您留在这儿倒也情有可原。”
他说着，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可我大老远跑来一趟，您总得让我玩个高兴吧？”
赵觐睨了他一眼。
周显明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拆穿。于是便由着他，把第二天一头雾水的纪慈拉了过来，开了一场牌局。
失忆后的纪慈，显然没有从前那般游刃有余。
他那点小牌术，在码头上换张船票还行，真落到周显明和赵觐这样的老手面前，半点好处都讨不到。
他们的赌注是喝酒。纪慈输得多，喝得也多，没一会儿脸就红了。猛地一看，连眼睛都有些红红的，倒像是受了点委屈。
趁着纪慈中途去洗手间，周显明忍不住问赵觐：
“我看他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一打牌……他现在到底是几岁的记忆？”
也不怪周显明多想。
没失忆以前的纪慈，无论演技、心态，还是临场应变，方方面面都是顶级选手的素质。
可现在毫无章法不说，连心态似乎都不算很好。
赵觐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纪慈已经摇摇晃晃地回来了，一挥手，又要接着玩。
显然是输多了，不甘心。也想让他们两个喝酒。
这反倒再次印证了周显明方才的猜测。
二十四岁的纪慈若是落了下风，一定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可眼前这个纪慈不会。
打着打着，他好像时来运转，渐渐摸出些手感，连着赢了几局。
这一回，轮到赵觐喝酒。纪慈心里高兴，脸上也露出一点笑眯眯的得意模样。
冷不丁地，他听见赵觐问：
“你这么小，背井离乡，攒钱买房……大学读完了吗？”
纪慈含含糊糊道：“现在大学哪有什么用。”
周显明在旁边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不会是没上过大学吧？”
纪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个人又这么断断续续玩了两三个小时。
等到天都快亮了，赵觐忽然放下手里的牌，看向纪慈。
“你有十六岁吗？”
从纪慈一瞬间的反应里，两个人都知道了答案。
……
“我电死你啊啊啊啊啊����”
人的眼睛，有时候也会受大脑的欺骗。
明明是二十五岁的纪慈，可当他内里的灵魂只有十六岁，甚至可能还不到十六岁时，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还有举手投足间朝气蓬勃的神态，竟会柔和了外表，分不清岁月。
周显明看着纪慈离开的背影，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天底下怎么会有赵觐这么命好的人？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我的天哪。”
周显明感慨完，忽然冒出一句：“你这不就是下一个麒麟��休斯吗？”
赵觐原本还算放松悠闲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一下冷了几分。
周显明这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踩中了上位者的雷区，立刻改口：“当然，也不会落得他那样的下场。”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上天给你们重新来过的机会啊。”
“把现在的宝宝纪慈送到你身边，不就是让你保护他、教导他、支持他的吗？”
外交官一张灵牙利嘴，巧舌如簧，到底还是把马屁拍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赵觐的神色这才缓了些。
其实，他自己也很意外。
与纪慈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坐在自己面前、同自己说话的这个人，如今究竟是以怎样的眼光认识这个世界。
一想到那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住在一个成年人的躯壳里，要面对失忆，面对陌生的国家，还要去做那些艰苦的劳作，赵觐心里忽然又生出几分心疼。
甚至有些后悔。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想着徐徐图之，由着纪慈在劳动社团里吃这些苦。
这回是真的����
还是个小孩子呢。
比起下意识开始研究“喜欢上现在的纪慈究竟应不应该吃子弹”这件事的周显明，赵觐明显要切实际得多。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纪慈为什么迟迟没有真正开始自己的商业计划。
原来并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而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在突然面对那么多机会的时候，本能的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