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赵觐猛地回过神。
层层叠叠的床帷之间，少年终于把那身繁杂的衣服穿了上去。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和宽大厚重的袍服一起，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全身上下露出来的，不过一双手，一截脖颈，还有一张被闷得满是潮红的小脸。
赵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二十四岁的纪慈英气逼人，俊逸非常。可十六岁的他被长发垂落下来，柔和了脸上的线条，反而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也长。
竟和赵觐原本想象中那种需要靠妆容改变的违和样子完全不同。
再往下看����
赵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喉结接连滚动几次。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
纪慈被他这没有征兆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把赵觐给吓着了，连忙回头去照镜子，没看出什么，又急急忙忙追出去。可赵觐走得极快，也不停下。
纪慈就这么一路追，一路喊，直到追到王庭那座喷泉边，赵觐才终于停下来。
“你怎么了？”
“真的很奇怪吗？”
少年人那点脆弱的自尊心顿时受到了打击。
他本来还想着吓赵觐一跳，谁知道最后反倒被赵觐这个反应吓得心里没底。可无论他怎么问，男人都没有立刻回答。喷泉的水哗啦啦地落着，将许多细小的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等了半天，纪慈摆烂了。
“算了，我可不哄你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
下一秒，赵觐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
隔着层层袍袖，这个动作倒也不显得突兀。
男人停了一下：“不是太丑了。”
纪慈回头看他。
赵觐却没有再解释，垂眼侧身，只道：
“让他们再加一层面纱吧。”
果然。
还是太丑了。
赵觐这么体面一个人，说这话时，嗓子都哑了。
……
纪慈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却也兴致勃勃地开启了他的“见习王妃”生涯。
赵觐那边简单的很，一声令，说王妃从前身体不好，在清修；现在调养得宜，出来料理公事。没人问，没人敢问。
但纪慈要学的东西很多。
规矩、礼仪，亚缅的各种节日、民俗。除此之外，跟着赵觐出入王廷的各个工作场合，悄无声息地跟在旁边学。学赵觐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处理那些纷繁复杂的问题。
到了晚上，男人还会考他，问他的想法。
周显明第一次见到如今这副模样的纪慈，也有过一瞬间和赵觐当初相似的怔愣。
他飞速抬眼扫了一下旁边沉静如水的男人，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想法粗暴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乐呵呵看好戏的心态。
他现在是真不知道����
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王上，到底是给自己请了个救兵，还是亲手招来了一个甜蜜的烦恼。
会议结束，回程的车上，曾去过那艘谈判游艇的副手感慨：
“纪先生真是做什么成什么……”
她没敢用些更夸张的赞美来说，但用眼神表达了想法。要不是提前知道内情，她只以为君主身边多了一位……半点不敢往纪慈身上想啊。
“我看他也不敢。”
副手没理解周显明的意思。转头去看，男人闭着眼睛假寐了。
做外长这么多年，有的时候不得不感慨，文化背景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那是一种只有常年累月的浸润才能有的直觉和手感。
就像来自欧美的人，没有办法像一个亚裔一样，一眼分辨出各个东亚国家的口音、长相。那些对纪慈而言没有任何区别的服饰，因为文化、因为熟悉，所以落在土生土长的亚缅人心中，却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被赋予过意义的经验，为他们眼前所见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旖旎。
男人啊，
最怕联想。
有个词挺准的����
「氛围感」
随着时间推移，纪慈处理各种事情越来越游刃有余，对亚缅的了解，也几乎是指数级地增长。
有时候看他，周显明忍不住酸得心里直冒泡。纪慈要是真生在亚缅，再早来几年，自己这个外长的位置都得拱手让人。
他是真搞不懂，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难道天天看成功学短视频，读修仙文，真能炼出一个灵光乍现的脑瓜子来？
周显明不服。
回家以后，他也下载了纪慈最喜欢刷的那个视频平台。
结果不刷还好。
一刷就上瘾了。
纪慈的领悟能力没学出来，周显明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各种狗血短剧。
有苦难言。
他更佩服纪慈，在这么有意思的花花世界里，竟然75%的时间留给了创业板。野心真乃天赋也。
意识到纪慈聪慧的，又何止周显明一个。
纪慈很聪明，也很好学。
不懂的时候，他绝不会虚张声势，只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慢慢积累，直到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做事，高位者心旷神怡。
然而纪慈成长得太快了。
最初懵懵懂懂、什么都要自己摸索的小朋友，一点点被藏得更深。
赵觐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明知道纪慈这样的努力，对自己而言只有好处，但他说：“有什么思考，第一时间告诉我。想得不对，我们可以一起想。”
“不必非要等到万全之后。”
他刻意地留出一些时间，找来纪慈还不熟悉的事，问他的想法。
赵觐给了纪慈亚缅过去20年的财报。
撑着头，和周显明一起看纪慈在那里把计算器敲的飞起。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纪慈而言确实有些超前，哪怕拥有24岁的记忆，也不一定理的明白。果不其然，纪慈弄了一整天，好些数目对不上不说，算的头晕眼花。
赵觐叫他吃饭，他铁了心，非要搞完了再吃。
男人才告诉他：“我做昭陇大公时，这一本查了5年。”
纪慈：“啊……”
少年深受打击，吃饭的时候拿筷子在米饭里戳戳戳。赵觐问，他看了一天，有什么体会。
“你好有钱。”
周显明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如果能跟纪慈搭班子，他至少多活10年。
太可爱了。
但是赵觐平平静静，让纪慈继续说：“没了？”
“没了。”
纪慈摇摇头，重复了一遍，亚缅非常有钱。
赵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接下来的一顿饭里，纪慈那种坐立难安和思维发散，两个有阅历的人都看得出来。
少年的眼珠一直在转，筷子也是东夹一下，西夹一下，明显始终在琢磨事情。可偏偏想不明白。于是肉眼可见地，整个人的气压越来越低。
“纪慈。”
少年抬起头。
赵觐顺手给他盛了一碗汤。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东西，但是说不出来？”
金融、政治、社会，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领域。纪慈有敏锐的思维，却还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词汇，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真正整理出来。
赵觐思考了片刻：
“如果让你和亚缅做一笔生意，你会选择卖什么？”
纪慈一下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要卖你核！弹！”
他说得太斩钉截铁，甚至有点不假思索。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出来，纪慈思维畅快了，以为他们不信，顿时有点急。
“哎呀，你们没听过那句老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