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他不需要再为了生存而低下自己的头，所以他才能坦坦荡荡地对麒麟说，他要自由。
麒麟呢？
纪慈又一次想这个问题。
在这一刻，站在一切事情已经结束的这一刻，再往回看，他还是不了解他。
这个人永远走在纪慈的前面，年龄、人生、事业。
纪慈从这座高山的侧面窥见天地辽阔，日升月落。
但是当他回到山脚下，再抬头看，云峰高耸，不见天颜。
休斯的荣耀和职责早已经变成那个在博士期间辍学、挺起重担的男人身上最后一个标记。麒麟在这二十年里，失去了姓名、学业、组成家庭的契机和追求个人成就的一切可能。
除休斯之外，什么事对他都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纪慈想：包括纪慈。
所以一场疯狂后，尘归尘、土归土。
麒麟选择放手，纪慈也选择克制。分道扬镳应该也是麒麟心中想做的事吧？
他胡思乱想着，房门突然被敲响。
“……”
纪慈拉开，是端着餐盘的麒麟。
食物的搭配组成很简单，两个煎蛋，一份牛奶燕麦，还有组装好的西红柿吐司。
纪慈笑笑，把人放进来，说：
“我不知道他们还给做这些。”
家常便饭的早餐，对于最顶级的奢华酒店来说，过于粗陋。
但对于不想吃什么东西的纪慈而言，刚刚好。
麒麟也没说话，两个人调整了一下桌椅的位置，坐下来。
在麒麟的视线中，纪慈切下一块面包放到嘴里，然后突然顿住了。
����记忆纷涌而至
童年时候，太多痛苦的事情掺杂在一起，所以纪慈很少回想。
他是个永远活在未来和希望中的人，厌恶那些拖住他后腿的曾经。他可以忘掉亲生父母的姓名，忘掉弟弟的姓名，只要阻止他前行，他都可以放弃。
这是心脏对大脑最强大的控制。
只有这样，他才能用勇敢而非恨意去活。
但也许……味蕾有另一份记忆。
纪慈突然想起七八岁时，和麒麟在S大，冷漠的青年表面上装作不爱学习的样子，背地里会为了期末考试通宵。在图书馆鏖战一夜之后，顶着朝阳，考完三个小时的微积分，走回公寓，摔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那个时候纪慈刚起床，饿，身上又没钱，跟他熟悉起来后，就会去叫麒麟。
推上十几二十分钟，男生才会给一点反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也臭，冷冷盯他一会，钻到厨房里，弄得砰砰作响。
最后端给纪慈的，就是两个煎蛋和一个番茄三明治。
这是这个骄傲的公子哥一生中唯一会做的菜。
这个世界上，能吃到这份三明治的人寥寥无几。
是7岁陪着麒麟读书的纪慈；
13岁陪着麒麟扛事的纪慈；
也是25岁，两个人都不敢先开口，只能低着头喝水的纪慈。
吃饱的时候，恨与爱的界限，好像就模糊了。
纪慈一口一口吃下。
吃完了，听见麒麟说：“你想好了？”
纪慈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重新提起了滕家的事。
纪慈低着头，没回复。
过了会，听见男人无声收拾餐具的动静。
纪慈抬眼，麒麟专心致志地在摆盘，没有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彼此错过。
纪慈听见麒麟说：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大哥给你兜底。”
纪慈不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的表情，偏过头去，喉头滚动，胸膛起伏。他好像从来没有从麒麟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话。他对纪慈有很多要求，对于弟弟、对于下属，当然，麒麟对他自己，更有太多限制。
为了休斯应该怎样，为了马里兰应该如何。
这句话太突然，超越了一切限制。
纪慈口中番茄的清甜，突然就变成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抬起头去。
麒麟也在看着他。
投标成功，意气风发时，男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他风风火火闯入，会这样看他；被绑架，九死一生回到马里兰，沉默疗伤时，男人被簇拥着赶到病房，站在门口时，会这样看他；
纪慈总是问麒麟在想什么。
麒麟总是回，他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他。
纪慈又一次低下头去。
感受到有人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梳他晨露寒凉的发丝����
“还是个小朋友呢。”
……
不知道谁说过一句话。
你第一次认识一个人时，是在哪个年纪，在你心中，那个人就会定格在此刻，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在你心里都是初见时候的模样。
对于赵昔而言，他和纪慈的初见，美好灿烂，那是纪慈和赵昔彼此之间最好的年纪，一个事业蓬勃发展，一个情窦初开，遇到了命定的心上人。
所以赵昔眼中的纪慈，永远都应该蓬勃向上。
看到纪慈一步一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向曾经针对他、欺辱他的人复仇，赵昔心中很开心。
……
对于宋兆雪而言，他和纪慈的初遇已经记不清了，那个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婴孩大小。
他与纪慈的大部分相处，来自于宋兆雪病弱缠身的童年。
他不服输，要骑马，纪慈就带着墨镜，站在训练场一角，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宋兆雪享受赛马的激情，得意于收到冠军后万众瞩目的欢呼。
他会在那些场景里一次一次看向赛场边，那个目光从始至终在他身上的少年。
他想骄傲地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兄长，我哥，我亲自选的亲人。
他希望纪慈也像他一样众星拱月。
所以他就会一次一次对纪慈大喊：
“来呀哥，牵着我。”
这样接受祝福的就是他和纪慈。
所以在宋兆雪心中，他希望他哥身上的光芒被人看到，被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仰慕。
纪慈成功，宋兆雪开心。
……
宋抿霜怎么想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在过去发生的很多事里，他都站在休斯家族的一角。
他刚出任财务负责人时，曾有反对者当众辱骂他。
����宋抿霜就像这个家族里的一块橡皮，哪个桌子歪了，哪个柜子倒了，宋抿霜就应该垫在器物的脚下
如果同时三条腿儿都有些短，宋抿霜就要掰成三份，垫三次。
这样一个习惯把所有心事留在内心的人，在纪慈又一次昂扬向上、势不可挡的人生进程中，保持了他一贯的态度：安安静静。
他留下一张房卡，却没有留下任何话。
但纪慈无论走到哪个城市，谈生意，见客户，一回到酒店，前台就会告诉他，已经按照纪慈的习惯，把温水放好，空调打开，床和装饰都布置成了纪慈喜欢的样子。
纪慈的新助理对这些一无所知。
纪慈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直到某一天，他拉开车子手套箱，想临时找一个创口贴����看到药箱整整齐齐，每一种药都被人细心地贴了标签。
是最新的日期。
……
扳倒滕家的最后一步，牵扯出当年的一桩旧事，谋杀案。
纪慈也是在两年之后才发现，当初那场差点毁掉他、也毁掉休斯的谋杀指控，可能从始至终都不是一场意外。
但是对手做得太小心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把柄。纪慈唯一知道的是，当年那两个把能源学家乱枪打死的盲流，至今关在马里兰州的监狱里。
他们收了好处，或被人威胁，打死都不开口。
有人小心翼翼地建议����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刑讯专家，擅长心理战的那位，纪慈也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纪慈抱着花花，仰躺在会议室的沙发里。
滕应为么？
自纪慈和滕议长针锋相对，他就鲜少露面了。几次出现，都是单独见纪慈，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要让纪慈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