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不过，他是披麻袋都耀眼的人。毫无特点的衣服也能勾勒出少年气的清瘦线条，阳光也偏爱他，照在他身上时格外的亮，脸庞如初雪般白晃晃。
教室里仍在上课。除了何攸，走廊还有几位家长。
他透过后门玻璃，寻觅侄女的身影。最先瞧见的，却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孩。扎着马尾辫，鼻梁挺翘、皮肤白皙，坐得笔直。
慧慧坐倒数第二排，没有同桌。何攸蹙眉，怎么人人都有同桌，就我家孩子没有？同桌请假了？
他观察慧慧旁边的课桌，空的，说明的确没人坐。班里还有个男生，也没同桌。为什么老师不把他们安排在一起？
“有个学生的爸爸杀人了，蹲监狱呢。”一句细碎的私语，刺进何攸耳朵。
“哦，那个没同桌的女生。”另一个家长说。
何攸嗓子一阵发紧，看来这就是慧慧没同桌的原因。可是，怎么大家都知道了？
何攸不满地看向正在上课的中年男老师，也是侄女的新班主任，教英语。这一看，他的心陡然一沉，轰地砸在了脚上。
是同村的人。
论辈分，何攸得叫表叔，不过并不熟。这位何老师很早就离开了农村，只偶尔回乡。何攸感觉，对方不一定认得慧慧，但一定认得自己。
他身上的疤痕开始发痒发烫，甚至泛起痛感。在那段最不堪的回忆里，有许多双眼睛在旁观，其中就包括何老师镜片后的双眼。
何攸慌忙摸口袋，翻出一个旧口罩，如获至宝地戴上了。口罩跟着衣服一起进过洗衣机，都起毛了。
他不能跟何老师照面，他不愿直面任何一双来自老家的眼睛，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样还能认出来吗？会不会通过眉眼认出我？”何攸焦虑地调整口罩，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于是进了不远处的男厕，联系男友来替自己开家长会。
姜彦说，得1小时能到。
“来不及，等你到了都开完了，你不用来了！”何攸挂断电话，又联系好友灿灿，无人接听，也许在做兼职。
他滑着手机，目光定在出门前还在聊天的男人，一咬牙打去语音：“帆哥，你在哪？”
男人低沉地笑笑：“你想让我在哪，我就在哪。”
“离三中近吗？”何攸急促道，“我侄女3点半开家长会，我突然有急事，你能替我参加吗？”
“你侄女在三中？”辜帆顿了一下，轻快地说，“没问题，10分钟就到。”
结束通话，何攸把侄女的姓名、班级发给辜帆。见对方回了个“OK”，他像落水者抓住了游泳圈一样安心。他来不及想这样做合不合适，只想逃离。
几分钟后，下课铃响了。
教室外已聚集了很多家长，何老师让大家按照课桌上贴的名字落座，自己回办公室取些资料，10分钟后家长会准时开始。
“慧慧！”何攸叫住出了教室四处张望的侄女。从侄女的表情来看，对他的打扮很满意。
“叔叔，谢谢你为我着想，还特意戴了口罩。”慧慧感激地笑着。
何攸低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班主任是你们村的？”
慧慧惊讶地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从前没见过何老师呀。”
“我突然身体不舒服，等一下，有个辜叔叔来开家长会。”
“没关系，我理解。”慧慧注视着他，目光温和。
“我、我不是害怕，是真的不舒服。”何攸左右一瞄，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和辜叔叔说太多话，尤其是别提到我和你姜叔叔的关系，问就是普通朋友。”
慧慧神情复杂，点了点头，小心地问：“叔叔，你是打算多处一个对象吗？”
“啊？不不……”何攸不想聊这些，问道：“开家长会时你在哪，直接放学吗？”
慧慧答：“在礼堂听安全讲座，讲座结束了，家长会也就结束了。”
“那之后你就直接回家，跟辜叔叔说声谢谢就好，别的不用说。”何攸又叮嘱两句，垂着头逃离教学楼。
他出了校门，正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跑过马路。辜帆穿一件深蓝休闲西装，光洁的额头覆着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这附近没车位，应该停得比较远，一路跑来的。
何攸摘下口罩，挥了挥手，忽然感到很踏实，找到了和哥哥在一起时的感觉，对这个性压抑的男人不反感了。
“帆哥！”第一次在线下喊出这个称呼，何攸有点难为情。
他对停在眼前的男人笑了笑，指向身后的教学楼，“初中部是左边那栋，真是麻烦你了！你坐那发呆就好。”
辜帆望着学校的大门，眸光深沉，有些出神。他跑着来的，呼吸却并不急促。
“我还有事，先去忙了！”何攸又戴起口罩，匆匆道别。
他快步走出几百米，腿酸了才止步，口干舌燥。右手边正好是一间咖啡馆，便进店点了一杯无糖气泡水。
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却仿佛挤满了人，全都在盯着他、窃窃私议。
他喝了一口水，脑中不断闪回和老家伙决裂的那一天，忽然一阵反胃。他冲进店里的厕所狂呕，想把那些记忆冲进下水道，让恶臭的东西去恶臭的地方。
吐过之后，焦躁感消退了。
何攸开始后悔求助辜帆，他不想欠对方人情，也不想让对方深入自己的生活。唉，还不如在路边随便雇个人呢。
第25章 奇怪的叔叔们
1小时后，辜帆发来消息：“家长会结束了，用不用我送慧慧回家？”
听见辜帆叫侄女的小名，何攸就知道，他们聊了不少。他回：“她自己会回家，坐车很方便。麻烦你了帆哥，你去忙吧。”
辜帆：“你在哪？老师说了些事情，我们应该一起聊聊。”
何攸发了位置。
不久，辜帆带着慧慧来了。透过落地窗，何攸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很投缘的样子。
为了配合慧慧的步幅，男人放慢了脚步，还帮她提着书包。他的影子旁多了一道影子，不再形单影只。
何攸又感到踏实，不禁扬起嘴角。
进店之后，辜帆点了一杯意式浓缩，给慧慧点了果汁和蛋糕，让她坐在靠近电视的桌子吃。
辜帆向何攸传达了家长会的会议精神，主要是成绩和安全这两方面，又拿出个纸条，是月考成绩单。何攸扫了一眼，侄女的分数低得乍一看像日期。
辜帆身体前倾，朝慧慧一瞄，小声说：“她是倒数第三。”
何攸也压低声音：“现在的中小学，不是不让搞排名吗？”
“当然有排名，暗地里排。”辜帆挑了挑眉。
“其实也还行，后面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人，一个跟家里闹别扭故意没考好，还有一个因为突发疾病有两科没考。”辜帆认真地分析，“所以，慧慧算是最后一名。”
“才不是呢，她是凭运气争取到倒数第三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何攸揣起纸条，并没有太焦虑。
他倒不是不关心慧慧的成绩，只是觉得现阶段成绩不好很正常，家里出了变故，又刚从镇上转到省城。才初二，路还长着呢。自己初二时也是倒数第几名，到了初三，就升到中游了。
慧慧乖巧懂事，按时写作业，也不沉迷游戏、不在外乱逛，没必要给她压力。
“成绩倒是小事。”辜帆皱了皱眉，眼神和语气皆是一沉，“我怀疑她遭遇了霸凌。”
何攸双眼微瞪，手肘撑在桌面，头凑近对方：“慧慧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感觉到的。”辜帆接着解释，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从她在班里的神态就能看出来。
何攸联想到，慧慧的校服总是有中性笔痕迹，还有头发上的胶水、脏了的书包……她还说过，想换个班级。
被欺负的原因显而易见：她爸爸在服刑。
“她怎么没同桌？”辜帆问。
何攸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不安地玩着项链。
“你该多关注她。”辜帆叹了口气，流露出责怪。
“怪我不够细心，我们在一起生活还没多久。”何攸眸光泛红，将微长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我会问清楚，然后给班主任打电话。”
“现在就问。”辜帆神情严肃，口气不容置疑。
何攸坐到慧慧身边，柔声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慧慧说没有。
“你要说实话，这样大人才能帮你。”辜帆也坐了过来，看上去比何攸还痛心。
“真的没有。”慧慧抠着指甲旁的皮，低头嘟囔，“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怎么总在道歉？刚才在学校里，你也说了好几次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辜帆还想说什么，见她焦虑得使劲抠手，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几秒，问她吃不吃冰淇淋。
“不吃了，我太胖了。”慧慧面带自卑。
“那就吃点低脂高蛋白的，前阵子你叔叔给你带过帝王蟹的蟹腿吧，还想吃吗？”
“不吃了。”慧慧笑了笑，“谢谢你，帝王蟹叔叔。不，辜叔叔……对不起……”
辜帆一愣，开怀大笑，那样子像个孩子。
何攸也笑了，心想：他对慧慧这么好，应该算是爱屋及乌吧。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是内心温柔的人。若换种方式认识，也许真能做长久朋友。
何攸含笑的双眼朝窗外随意一扫，正撞上一道冰冷的视线，不禁心口一紧。
姜彦立在那，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和乐融融的一幕。
“帝王蟹叔叔，哈哈……”辜帆兀自笑着，还亲昵地把手搭在何攸肩上。何攸夸张地耸了一下肩，朝窗外挥挥手。
姜彦没动，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盯着他。
“诶，是姜叔叔。”慧慧也发现了。
辜帆这才看向落地窗，叫狗似的勾了勾手。姜彦勉强堆起笑容，走进店里，轻松地寒暄。
“你怎么来了？”何攸问。
“是啊，没想到我会来吧。”姜彦嘴上在笑，语气却冷，“辜总约我打拳，你在干什么？”
“我请辜总帮我开了家长会，刚结束。”
“你就不认识别人了，非麻烦辜总？”姜彦用捉奸般尖锐的目光审视何攸，“你知道辜总每天多忙吗？”
“没事，我刚好在附近。”辜帆在一旁解释。
何攸无视辜帆，坦然迎着男友责备的眼神，“我联系你了呀，你赶不过来。我还给灿灿打电话了，他没接。我一着急，就找了辜总。”
“你有什么急事？”姜彦冷冷地问。
“跟你没关系。”何攸白了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