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乘电梯回到地库。
坐进车里，何攸心乱如麻，喉咙又酸又胀，有点想哭。偏偏姜彦还发消息添乱：“你没联系辜总吧？你要自重一点，知道吗。除了业务需要之外的私自接触，都是对不起我。”
还在关心这个？何攸忍着拉黑对方的冲动，回道：“好好开车。我很忙，不会再回复你了。”
“你告诉姜彦了？”辜帆瞥来一眼。
“嗯，彦哥昨晚出差见客户去了，正往回赶。”何攸揣起手机，补了一句，“现在，他最重要的客户是你，对你的方案最上心。”
“报警吧。”
“何老师说，先自己找，必要时再报警。而且，派出所又不会管逃课。”何攸哑着嗓子嘀咕。
辜帆叹了口气，从储物格取出一小瓶苏打水，丢在何攸腿上。他深深地呼吸，冷静道：“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对慧慧来说很特别。一个她受了委屈，就会想去的地方。”
何攸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也冷静思考，一片冰冷森严的楼群跃出脑海：监狱。
他倏地抬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他跟辜帆说，哥哥在非洲打灰。
“你想到了什么？”辜帆双眉紧锁，读着他的表情。
“没什么。”何攸下了车，扶着车门说，“你去街上找找，我去别的地方，还是分头行动！”
“分什么头，你有头脑吗？”辜帆今天相当毒舌，“都这时候了，有什么说什么！你想没想过，万一……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他顿了一下，眼底竟闪过泪光。
何攸的心跳停了一拍，一拧腰坐回车里，开启手机导航：“去监狱！”
辜帆一愣，没多问，发动车子直奔城郊。
一路都很静，无人出声，也没放音乐。辜帆没吸烟，侧脸凌厉的轮廓填满了心事，像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原。
何攸不时瞥一眼，对男人方才的态度感到诧异。按理说，对“替身”不该这么凶。男人像有两副面孔，人格分裂似的。
人烟像被逐渐拧紧的水龙头，从稀稀落落到彻底断流。
何攸把头靠在车窗，玻璃的凉意透过太阳穴传来。一些令他心情沉重的东西渐次出现：指向监狱的路标，灰色的��望塔，围墙上的电网。
他不喜欢，可又有种奇异的亲切感。这些，都是离哥哥很近的。他对附近的麻雀说一句话，也许明天就能通过它们，叽叽喳喳地传进放风的哥哥耳中。
“我还是第一次来。”辜帆放慢车速，打量监狱森严的外门，“谁在服刑？”
“慧慧的爸爸，我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你哥不是在非洲？”辜帆有些诧异，绕着监狱外墙慢速行驶，同时侧目寻觅。
何攸也紧盯窗外，鼻尖贴着玻璃，坦诚道：“我怕你用异样眼光看我，不跟我们工作室合作，才骗了你。听过三拳打死镇关西吧？我哥三拳把他老板的脖子打折了，还把老板的兄弟打成了植物人。具体的，你去查新闻吧，当时的热搜叫‘农夫三拳’。”
辜帆愕然瞪大双眼，隔了几秒，才问：“那你能考编吗？”
“受影响，但很多岗位也能考。”何攸含糊地说。其实，他根本没查过。
辜帆没再多问，默默转弯。
阳光从另一个角度洒进车里，像一只温热的、暧昧的、不断试探的手。先抚过一个人的脸，又掠过另一人的唇。
何攸在刺目的光线中眯了眯眼，透过高墙与道路之间的半人高的绿化带，窥见了一片蓝白相间的颜色，是校服！
他心头一喜，抬手一指：“停，在绿化带里！”
车还没停稳，他就扯开安全带跳了下去，从树丛上方一跃而过，落地时一屁股跌坐在草里。慧慧正挖野菜似的蹲在那，看着从天而降的亲人：“叔叔……”
“怎么回事！怎么逃课了，啊？！你是借读，跟别人不一样！”何攸单膝跪在侄女身边，双手握着她的肩。他本想关心侄女，可他满心忧急，话一出口成了质问。
“小攸，别跟孩子吼。”不久前还大吼大叫的男人，在他背后轻声提醒。
“我，我想见爸爸。”慧慧瘪着嘴，嘴角颤抖，黑亮的双眸蓄满了泪，“我想他了，监狱不让我进，求了半天也不行……”
一股股的伤感，从何攸的胸腔拱出来。他哽咽着抚摸侄女的头，“快到会面时间了，下月初就能见到你爸，没剩几天了。”
“我知道，可我真的好想他。哪怕只剩一分钟就能见面，都觉得要等好久。”慧慧的泪珠顺着圆脸滑落，留下两行亮痕，“我进不去，就蹲在这跟草和树说话。它们的根，都是缠在一起的，和墙里通着，就像过去的电话线一样。我在这边说，爸爸可能会听见。”
何攸单手捂脸，泣不成声。
侄女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可她为什么宁可跟绿化带倾诉，也不来找自己呢？
“你想跟你爸说什么？”辜帆也蹲在她身边，依然比她高了一大截，“是不是又挨欺负了？”
慧慧看一眼何攸，说：“没有。”
何攸压下抽噎，痛心地问：“你想你爸，怎么一个人跑郊外来？怎么不回家找我？我们可以一起来这边转转啊。”
慧慧垂眸想了想，小声嘀咕：“我喜欢和叔叔一起生活，所以不想麻烦你，不想打扰你睡觉。总是麻烦你的话，你可能就慢慢排斥我了。”
原来，是怕麻烦。至亲之间，哪有“麻烦”这一说？也许，是她和母亲一家人共同生活时，常被嫌“麻烦”吧。
何攸瞟一眼辜帆。不觉间，男人已经深入自己生活太多了。而且，慧慧说漏了。普通工作，哪有上午还在睡觉的。
男人似乎没留意这些，怔怔地看着慧慧，又像在透过她望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某个人。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成天提心吊胆，才是真的麻烦。”何攸吸了吸鼻子，露出明媚的微笑。
“你叔叔说得对。”辜帆轻轻地说。
“而且，亲人之间不讲麻烦，只有互相依靠啊。”何攸笑意更深。
“你叔叔又说对了。”辜帆又捧场。
慧慧席地而坐，揪了几根草，绕在指间把玩。手指的皮又全是破的，颜色发粉。
她沉默半晌，闷闷地开口：“我们语文课前会轮流演讲，按学号来，今天轮到我了。那三个女生说，我演讲会污染班里的空气，说我身上有怪味，有妇科病。还说，要在我演讲时给我点颜色看看。第3节是语文，我不敢上讲台，所以就逃课了。心里难过，就很想爸爸。天黑的时候，也想他。”
何攸默然听着，用手背蹭了蹭泛红的鼻尖。他努力去体会，这些对一个14岁少女来说，是怎样的感受。
“听你叔叔说，你是翻墙出去的。”辜帆严肃道。见慧慧垂下头，他换了轻松的口吻：“你好厉害啊，身体素质不赖。我初中时逃课，结果挂在铁栅栏的尖上了。像标本一样，在那挂了好半天。”
慧慧抿了抿嘴唇，扑哧一笑。
何攸和男人相视一笑。在一个离哥哥最近又最远的地方，和年长的男人轻松相处，让他又找回了有哥哥的感觉。
趁着气氛不错，何攸让慧慧再讲讲班里的事。
她说，所谓的霸凌，看上去也没什么。有时是踩一下鞋子，有时是一句恶毒的话。很多很多小事，叠在一起，像石头山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害怕进学校、进教室，害怕坐在课桌后。上下课有时间表和铃声，可是霸凌没有，她得时刻悬着心，防备突然的恶意。
这时，有巡逻的狱警前来提醒，别在这附近挖野菜。有电网，不安全。
“回吧。”何攸起身，同时扶起侄女，“今天不上课了，休息一下����”
话没说完，一阵目眩。他捂着头退了几步，跌进一个温热的臂弯。
男人的气息像一床被子似的盖了过来。是一种泛着果香的淡淡烟味，和沉厚的松木香，优雅而富有攻击性。
“体位性低血压。”耳边传来男人的轻笑，“我印象很深。”
何攸立即挣脱出来，动作夸张，“你记性真好，哈哈。”
慧慧抿着嘴唇看着他们，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
“叔叔，你什么东西都没吃吧？”她惭愧道，“对不起，我做错了。”
辜帆回车里翻了翻，拿出两条速溶咖啡似的东西，给了何攸和慧慧。上面除了“红参”两字，都是韩文。
“红参浓缩液吗，你朋友寄给你的？”何攸问。
辜帆点头。
“你这朋友也怪有意思的，给你寄烟破坏你的健康，又给你寄养生的东西。”何攸叼着袋子，滋溜滋溜地喝了，味道还行。
第38章 怎么不叫老公了?
何攸把包装袋揣进兜里，打算照样子买一盒，之后对侄女说：“你坐辜叔叔的车回家，我打车，他的车坐不下。”
“哇，奔驰。”慧慧走到车旁，小心地坐进去，四处打量。
何攸跟辜帆说句“麻烦你了”，走到主路叫网约车。等车时，他联系了何老师，通报情况并给慧慧请了假。
接着，又给姜彦发消息：“已经找到慧慧了，你不用着急回来，慢点开。”
几分钟后，姜彦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一句冷冷的质问：“你找辜总帮忙了？”
“是。”何攸简短道。
“你这不是犯贱吗？”听着刺耳的挖苦，仿佛能看见那扭曲的脸，“你明知他对你有意思，还主动往上扑！找慧慧这一路，你们过得很美好吧？他有没有安慰你，帮你擦眼泪啊？现在也算患难与共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浪漫活动？为什么告诉我不用着急回来，怕我打扰你们？”
“有病，说什么风凉话！王八汤喝多了，跟王八变成一家的了！”何攸痛骂一句，怒挂电话。美好个鬼！心里只有担忧。
返回市区的途中，何攸没再接过姜彦的电话，也没回过消息。奇怪的是，他很淡然。不再失望，也不再幻灭，仿佛只是和街边某个路人互呛了几句。
对方疯了似的，新消息如弹幕般滑过屏幕：“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还和辜总在一起。” “你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吗？” “你背叛了我，我非常伤心。” “刚才差点出车祸。”
何攸直接设置为“免打扰”。
半路，他改变目的地，在三中下了车。先买了口罩戴好，接着进学校找何老师。
接待室里，何老师也直叹气。他挠着有些谢顶的头，择菜般把稀疏的发丝拨来拨去。
他说，他已经和三个女同学谈过话，她们说弄脏书包等行为都是不小心，以后会注意不在教室打闹。他也告诉了何雯慧，有事就报告老师，可她偏要自己憋着。他教三个班的英语，教学工作很忙，有顾不到的时候。
“如果是成绩好的孩子被欺负，你也顾不上吗？”何攸知道，这样有点尖刻。他怕给了好脸色，何老师会继续忽视慧慧。不过，此刻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脸色。
何老师沉默几秒，说：“她得主动告诉我才行啊。”
“都是小事，单拎出来没什么，所以她不说。但这些小事累加起来，会压垮一个孩子。”何攸拉了拉口罩，给出解决办法，“你和她们的家长认真谈一谈。往小了说，这叫恶霸。往大了说，这叫变态。”
何老师沉沉地点头，态度诚恳：“说实在的，我是农村出来的，在省城扎根不容易。有些孩子，我不想招惹。我承认，我有求稳的心态，不过这件事我会管的，这两天就联系她们的家长。”
何攸又整理口罩，说了句“费心了”。
“你戴假发了吗？”何老师忽然问。
何攸不解。
“上次家长会，你的头发比较短。”何老师指了指他凌乱的发丝，“个子看着也比现在高，你那天垫增高垫了？”
“那是慧慧的另一个叔叔。”说完，何攸告辞。
他怕再待下去，何老师会认出自己是同村的。何老师的大姐，是乡村妇女情报站的骨干成员，常年虎踞村头。何攸不敢想象，对方平时是怎么非议自己的。
“是何叔叔吗？”
何攸正要走出教学楼，被一道柔和的声音叫住了。一回头，是个清秀瘦小的女孩。他友善地弯了弯双眼，“对，我是何雯慧的叔叔，你是……”
“我是她前桌。”女孩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停在无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