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太好了！”何攸破罐破摔，抹一把脖颈的血，直起身子嚷嚷，“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爸，也别管我找男朋友！”
围观者笑着骂他不孝。
老家伙大骂一声，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反正你都不是我爸了，我可还手了！”何攸直接在祠堂里和老家伙厮打起来，很多人拉架，把他们架出祠堂，怕打翻了香案贡品。
“是不是生了个丫头，当小子养的！”人群里传出一句玩笑。
这话让老家伙发了疯，来扒何攸的裤子：“怎么不是小子，给他们看看！”
“不，不要！”何攸滚在地上，双手捂着睡裤，满脸的泪和土混在一起。睡裤宽松，很快被老家伙剥掉了。无数视线盯着他，其中一双稚嫩的眼睛惊恐含泪，是侄女。
何攸像被剥了皮一样惨叫痛哭，歇斯底里地骂人，一把挠在老家伙脸上，见了血。
老家伙抬手就是一拳，打得何攸眼前发黑，接着扯掉了他的上衣，让众人接着看，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子。
待何攸能看清东西，发现自己被麻绳捆住了双手，旋即双脚悬空，肩膀和手腕被体重坠得生疼。
他被老家伙吊在了祠堂门口的榉树上，一丝^不挂。老家伙抽出皮带，玩了命的抽打他。
“好啦，把孩子打坏了！快放下来吧！”有人打圆场，还有人要来解绳子救下何攸。
“别碰他，他有艾滋病！”随着老家伙一声暴喝，人群如涟漪般“呼啦”散开，成了更大的一圈，无人再敢上前。
老家伙喘着粗气咒骂，把皮带换了个手，同时换成有金属扣的那一头。
那上面有个带棱角的龙头，抽打之间，何攸的腹部和后背多了几道血口子，他惨叫着、晃荡着。
“说！你再也不喜欢男的了，你改好了！”老家伙拷问他。
何攸只是濒死般哀嚎，什么也听不见，全世界只有羞耻，痛楚。痛楚，羞耻。
老家伙又要抽他，慧慧从人群里冲出来，夺下了皮带，哭着求爷爷别打了，叔叔要死了。她还捡起何攸的睡衣，往他的腰间围，却够不着。
“滚，小赔钱货！连你一起打！”老家伙推倒了慧慧。他的愤怒在于，大儿子不打算再婚，而小儿子又喜欢男的。他明明有两个儿子，却要绝后了。
何攸透过被泪模糊的视野，看见侄女抓着染血的皮带跑走了。她跑得飞快，带起一溜烟尘，凌乱的发辫在脑后摆动。
何攸就吊在那，如一条带血的生肉。没人敢碰他，甚至不敢靠近。人越聚越多，一道又一道的视线，钉在他身上。
先来的告诉后来的，这小子喜欢男的，得艾滋病了。大家还回忆起诸多佐证：何攸喜欢坐河边看男的洗澡、游泳；爱干净，是怕病情加重……
“我的命苦啊，他妈为了生他，搞坏了身体，丢下我走了……”老家伙站在树下，哭诉何攸的不孝，“结果是个给人X的贱^货，不如不生他了……”
村长来了，说差不多行了，却不敢靠近流血的何攸。一个在城里当老师的远房亲戚经过，问：“这怎么了？快把孩子放下来！”
有人说：“娘炮，喜欢和男的搞，还有艾滋病。”
那位何老师摇头叹气，走远了些，拿出手机报了警。
何攸闭着眼睛，渴望昏厥，可他始终无比清醒，耻辱和痛苦也无比清晰。感官全部放大，听得清每一句窃窃私语。
要是下雨就好了，这样看热闹的人就会匆匆回家，路过的人会匆匆而过，雨幕也会遮挡这些视线。有陨石来撞地球，就更好了。
“让开，让开！”哥哥的声音，把何攸从地狱拽了出来。
哥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一脚踹翻老家伙，割断麻绳救下何攸，用自己的衣服裹住他，抱着他往家跑。
真的下雨了，雨滴落在何攸手背，可天依然晴朗。他睁眼一瞧，只见哥哥的下巴聚着汗和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叔叔，你怎么样？叔叔！”慧慧追在后面边哭边喊，依然抓着那条皮带。
途中遇到民警，民警跟他们回了家。老家伙怕挨大儿子的打，也怕警察，躲到祠堂里去了。
村里卫生室的大夫怕染上艾滋病，不肯帮何攸处理伤势。哥哥借来碘伏，消毒并简单包扎。
民警来问话，何攸缩在被里发抖，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一个字也不想说。民警向哥哥和侄女问了情况，又在哥哥的指引下去祠堂找老家伙。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
他说，老家伙躲在祠堂不出来，民警也没办法。这种家庭纠纷，只能不了了之。这种事之前有过，民警进宗祠拿人，被村民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引起风波。
“我不想待在村里。”何攸喃喃道。
“那我雇个车，去镇上。”哥哥抚着他的头。
“天黑再走。”
“叔叔……”门口响起稚嫩的呼唤，满是担忧。
“我不要见慧慧。”何攸把头埋进被子，让哥哥把侄女带走，他不知怎么面对一个见过自己裸^体的女孩。
天黑之后，何攸离开了村子。后车窗里，村里的灯火渐远，像一张晦暗的脸����这是他和故乡的最后一面。
哥哥把何攸安顿在镇上的旅馆，付了一周的钱。何攸吃了碗热汤面，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又把面全吐了，蜷在被里哭。
哥哥问怎么了。
何攸说，同学们都知道他被吊起来打，群里正在议论。他不上学了，也不再回村子。
哥哥学历低，也没什么远见。他挠着头，考虑过后，说：“那你学个手艺吧，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何攸抽泣着点头。
“你真喜欢男的？”哥哥轻声问。
“是不是好恶心？”何攸小心观察着哥哥的表情。
“如果是你，哥不觉得恶心。”哥哥用粗糙的指头为他擦泪，“就算你变成小猫小狗，也是我弟弟，我一直养着你。”
何攸抱着哥哥痛哭，说：“我想要祛疤膏。”
休息了几天，何攸的状态好多了。哥哥在镇上的装修队做工，一有空就来陪他。
哥哥问何攸，想学什么手艺。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这些肯定是不学的。
哥哥提出学装修，何攸说太累。学汽修？太脏。学厨？油烟大。哥哥又说，先用自己的身份证跑外卖试试。何攸摇头，不想风吹日晒。
哥哥没嫌他事多矫情，带他去省城逛街吃东西，同时物色工作。最终，何攸去了一间盲人按摩店当学徒。包吃住，每月给几百零用钱。
除了收银、做饭阿姨和另两个学徒，店里其他人都是盲人，看不见他身上和手腕的伤。
何攸依然和网友保持着联系，直到有一天，对方说：“我跟家里出柜了，爸妈很生气，骂了我一顿，叫我大学之前别交男朋友。”
只是骂一顿？何攸一阵揪心，拉黑了网友。
为了忘掉那天的事，他没装任何交友软件，也不接触同类，边打杂边学手艺，并且爱上了养生。他要好好活，比老家伙活的久得多，比村里所有人活的久得多。
每晚何攸都和哥哥视频，聊这一天发生的事，包括三餐吃了什么。一休息，他就去找哥哥。哥哥就像他的摇篮，想哭了、不舒服了，被哥哥抱一下就好了。
不过，他没再见过侄女。一看见侄女的眼睛，就会想起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眼睛。
一直到下周四还会日更~
第73章 这算不算是一种表白？
大城市的繁华，屏蔽了那天的苦楚。
大家行色匆匆，谁也不关心谁的私事。每月那几百块，足够何攸隔三差五吃一顿好的，或者在电玩城玩半天、看一场电影、买一件物美价廉的衣服。
短短三个月，他变得时尚起来，头发也留长了。他天天涂祛疤膏，手腕没留痕迹，可身上落了疤。
街上年味渐浓，哥哥来电话问：“回家过年吗？”
何攸说：“‘回家’这俩字跟我没关系。”
哥哥说：“好，年后我和慧慧去陪你几天，她很想你。”
何攸说：“别带慧慧。”
大年初四，哥哥来了。何攸和另两个学徒住在老板租的一居室里，卧室有两张上下铺，空的铺位刚好给哥哥睡。何攸把学到的推拿技术在哥哥身上试了一遍，哥哥连声夸奖。
哥哥待了五天，这期间何攸过得开心极了。哥哥送了他新手机，并叮嘱：“你还小，容易受骗，先别谈朋友，等二十来岁再说。”
又一件痛苦的事，发生在正月十五。
晚上，店里来了个客人。何攸一见对方就低头转身，然而对方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何攸，你在这工作？”
何攸对这个同乡苦笑。
同乡用猎奇的眼光打量他，还怪笑一下。
这人走后，老板把何攸叫到跟前，墨镜上方的眉毛紧紧拧着，冷声质问：“你是同性恋，还有艾滋病？”
“我没病。”何攸颤声说，“我办了健康证啊，我没病。”
“健康证不查艾滋。”
“我明天就去做专门的检查。”何攸无所适从地环顾四周，见技师们都侧耳听着，皱着眉。
老板说：“客人都给我讲了，你被你爸吊起来打。”
何攸一下就哭了，抽泣得说不出话，只想找哥哥。
“你身上的伤，是被打的啊？”两个和他同吃同住、关系不错的学徒极为鄙夷，离他远了些，“早知你跟男的乱搞还有病，我们才不跟你住，太恶心了。”
何攸哭着摇头。
“你要是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被家里人打？”老板叹了口气，“你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叫别的客人知道，生意都没法做了。小小年纪，居然这么堕落。”
何攸回到住处，收拾东西走了。
他背着包，提着两个大手提袋，哽咽着游荡在元宵节的夜里。高楼之间不时腾起烟花，璀璨转瞬即逝。
何攸给哥哥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他拐进一座公园，坐在长椅上搜附近的便宜宾馆。
月亮藏入云后，四下黑冷。何攸打开手电功能看了看，发现身边尽是榉树。凛风一过，枯枝沙沙作响，像在非议他。他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何攸抬头，看见一包纸巾。他接过来，擦泪擤鼻涕，嘟囔着“谢谢”。
说话的男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了，间隔一米多，何攸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知个子不高、微胖。
“我失业了，心情好差。”何攸说。
“你才多大，就工作了？”男生的声音清澈又温柔。
“我高中辍学了。”何攸使劲擤鼻涕，“我好难过，活着真没意思，你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男生沉默几秒，说：“生活乍看没意义，细看是很美的。我教你一个解压的办法，我平时会写一些小诗，你也可以试试。把感受化作抽象的东西，思考的过程，也是释放压力的过程，古人也是这样的。老师不是经常说么：写这首诗时，诗人被贬了，郁郁不得志。”
何攸哈哈一笑，叫对方念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