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杜浩点点头，又转向了法医：“那么尸检呢？”
这时候，法医闵杨开口，接道：“按照到达现场时候的早期尸僵状况，再结合散步路人的报警时间和大量的邻居证言，死亡时间基本可以锁定在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所以程队断然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杜浩显然已经知道这一切，因此对程灼说：“好的，程队会继续留在专案组辅助侦查。”
魏洪林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看向程灼，摘掉警帽放在桌上。程灼心下一阵紧张。可魏洪林开口，却是问道：“程灼，听说昨天晚上七点左右，你在谭瑞康的家里见了他，通过监控显示，你们谈话将近50分钟的时间，这期间他的情绪、语速、有没有出现反常的焦虑？或者对你说过什么反常的事情吗？”程灼将当天两人的对话如实说了，包括电话试探。魏洪林眉头紧锁，看着神色沉沉：“所以他因为知道自己杀人的事情败露，想要收买你？”大概是和谭瑞康一直以来的形象相去甚远，魏洪林一时也不能相信，“然后呢？”
程灼回道：“然后我测试了他是否拥有0519这个号码，确认后就离开了。”
魏洪林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起尸检和现场的勘察报告，看了片刻，说：“谭瑞康没有留下遗书，并且体内有镇定剂的成分，而且家中阳台上有搏斗过的痕迹，身上也有淤青，虽然暂时没确定是怎么形成的伤，但这一切是否都昭示着他极有可能是被人杀害？”
魏洪林的眼神极为锐利：“还有，我看到报告中说，今天凌晨2点08分，谭瑞康的手机曾经向省厅指挥中心拨出了快捷键’，但因为信号传输或者歹徒夺机，只呼叫了1秒就挂断了。程队，作为属地刑警，你认为这通没有接通的电话，能说明什么？”
“魏队，你认为谭瑞康是被人杀死的？”程灼说，虽然目前的一切环境证据，包括谭瑞康生前的动作，似乎都指向了他被人杀死，但他和唐以柠说的感觉很类似，有种淡淡的古怪萦绕在心头。
魏洪林点头说：“目前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我们要调查，究竟是谁杀了他，在你离开之后，又有谁进入了这个小区。”
“监控已经在排查了，因为时间在下班晚高峰，所以人很多，需要查一下。”程灼回道。
程灼这才点了点头，短暂侧过头跟大家表示了感谢，可随即他的目光就回到了屏幕上����
“等等。”
程灼把目光放回监控上：“往回倒两分钟。”
技侦主任亲自上手，把进度条拖后了一些，在程灼离开后几分钟，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灰色衣裤、带着黑色帽子，没有被任何监控拍到自己的正脸。
程灼盯着视频看了看，其实，他还注意到了一点����这个匆匆赶过去的高个男子的步态十分熟悉，但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谁。难道……是过去和自己打过交道的某个嫌疑人？
他暂时压下了这个想法，说道：“这个人大概在六点五分的时候出现在画面中，而他是七点十五分走的。他故意遮挡住了面部，并且大晚上还戴着这顶帽子。我们应该调查当天下午和晚上进出天宸府社区的所有业主和车辆人照片，确保能够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魏洪林点点头，对调查进度十分满意，也同意了程灼所说的思路。
杜浩说：“图侦下去排查监控录像中所有人出入一单元的时间，结合物业提供的业主名单交叉比对，争取一天内确认是否有人在案发时间内上了楼。”
随后，杜浩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问道：“现场物证这边，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
唐以柠这才站起身，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魏队，杜队，有一个细节，我觉得需要重点关注。”唐以柠站起来，指着现场拍摄的尸体照片，放大并且聚焦到了警徽道：“谭厅跳楼的时候是佩戴着警徽的，而警徽的正面有一枚指纹，重点是它的位置是在徽章正面的右下角。一般来说，我们自己佩戴警徽，应该接触侧面和后面别针处留下痕迹，而痕迹的指纹应该是倒向的，指纹倾向于不完整。而这枚指纹����”
她放大后，在场所有人也都看到了清晰的纹路。
“是正着的。像是别人替他别上去的。”
程灼点了点头，赞同了她的推断：“和现场谭厅留下的指纹进行比对，如果不能对上的话����”
“我已经开始全国联网的指纹库进行比对了，需要等一段时间。”唐以柠利索地说完，合上了电脑。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钟头才结束，会议室的烟雾已经到了呛人的程度，程灼送走各位领导以后，又和杜浩和经侦部门开了案情进度会，等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他眼睛干涩得发疼，他揉了揉眼睛，昏昏沉沉地走到会议室，想再喝点东西提神。
刚推开门，差点迎头撞上一个人，程灼惊呼一声，抬头一看，竟然是傅廷霄。
“你……怎么来了？”
傅廷霄笑了笑，指了指桌子上的塑料袋：“给你发信息你不会，打电话也占线，估计你们忙，我带了点饭过来。”程灼有点迟钝，这才“哦”了一声。傅廷霄对他这个状态也很熟悉了，轻轻皱起眉：“一晚上没睡？”
“嗯。”
程灼这才松了一口气，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肩膀也跟着垮下来，他靠住门板，打了个哈欠。
傅廷霄把饭盒一个个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问他：“有什么进展吗？”
程灼点了点头，把早上经侦的侦查进度同步了一下，“宏泰绿声三年前有个环保项目，赔得很厉害。当时主要投资方就那么几家，其中一家前后亏了得有一千万。”
单从工商资料来看，公司注册在一个不知名的企业家名下。
傅廷霄问：“和谭瑞康有什么关系？”
程灼打开文件夹，翻出一张彩色照片：绿色园景项目签约仪式，坐在第三排的，赫然是谭瑞康本人。而他身边，跟他交谈的，则是这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
“而且不止这一家公司和傅良平的宏泰绿声有关。经侦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又找出了几家类似的，登记的负责人人都不是他，有朋友，有妻子，也有亲戚，但是投资数额都没有这么大。”
傅廷霄打开饭盒，帮他排列好，他看了看程灼，确保他拿起筷子开始吃了，才说：“谭瑞康很是谨慎，要不是他急于处理傅良平，但从账目这里，就做了几层周转来遮掩证据。”
程灼点点头，说：“四年前这个一千万确实很可以，这位负责人已经跑到了海外，这一千万如果是谭瑞康本人的钱的话，确实可能引发经济纠纷。”
“这是经侦的思路，还是你的思路？”傅廷霄又从冰箱里翻找出一瓶橙汁放在程灼手边，看对方打开瓶盖咕咚咚灌下去半瓶。
程灼喝完，才说：“是经侦的思路。我觉得有点奇怪。”
“嗯，宏泰绿声这艘船早就沉了，谭瑞康既然早在五年前友情劝过邱琳不要投资，他自己自然也知道政策和局势如何。那时候不解决的问题，现在通过杀人灭口解决，怎么都说不过去。”
程灼表示同意，“还有，他们也查到了其他的皮包公司，这些公司在前几年投资宏泰集团，都赚了不少钱，算下来应该也不是一直亏损的。”
傅廷霄点了点头，接下来几分钟，他看着程灼狼吞虎咽，又帮他把盘子和餐具都收拾好，站起来把饭盒扔进垃圾箱。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休息室锁上的门，还是转身回来，靠在程灼的椅背后面，轻轻拢住了他的肩膀。
程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时候脑中混乱的思绪才片刻清明。
“什么时候能彻底回来啊。”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可傅廷霄懂了，附身把头埋在他肩膀处，仅有片刻。
“我也想。”傅廷霄的声音有点闷，“等查完这个案子吧。”
可随后，休息室的门就先被敲响。程灼迅速回头看了看傅廷霄，还是站起身，打开了门。他看到唐以柠，立刻招呼她进来。
“怎么，关键检材比对结果了？”
可话刚出口，他便察觉到唐以柠神情有些不对。
程灼侧过身，说：“哦，他给我送饭。”
可小唐要说的事情显然和傅廷霄没关，她抿着唇，脸色比平时更沉，好像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程灼鼓励道：“没有外人，说吧。”
唐以柠把门关上，说：“程队，警徽上那枚指纹确实不是谭厅自己的，比对出了结果，是属于����”
程灼心里一沉。
唐以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直接把棕色的文件夹拿给程灼。
程灼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夹着一份刑警的人事档案。从格式来看，应该已经有了一些年份。他凑近一看，文件右上角贴着的两寸免冠照，程灼再熟悉不过。男人方方正正的脸，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神情严肃，嘴角习惯性地抿着。
唐以柠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先对比了数据库里面的服刑人员，没有比对成功，我就把比对范围扩大到了公安内部留存的指纹信息，包括历年来采集的民警指纹����”
每个公安内部人员的指纹都会被录入系统，用于现场物证排除。在办案过程中，如果现场提取到不明指纹，可以先排除办案民警、技术人员以及其他合法接触人员的。
“系统返回了一个匹配结果，我当时以为是误报，就又重新提取了一次指纹，也重新跑了一遍比对测试，结果完全一致。”
档案上的人，正是自己的师父厉辛。
第130章 指纹
起头和傅廷霄对视，看到他目光里的关切，只好点了点头：“嗯，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等办公室的门轻声关上，程灼叹了口气，这才低头继续看唐以柠拿过来的档案：一个在全公安系统内部被宣判死亡两年之久，并且戴上了烈士称号的人，他原来的经用车已经出现在犯罪现场，如果说车已经多年不用，那么他的指纹是如何出现在犯罪现场的？
程灼仍然不能排除所有因素，立刻问道：“能推断出指纹大概的形成时间吗？”唐以柠大概也看出了他的表情，谨慎地说道：“指纹保存得非常完整，并且指纹的纹线压在警徽表面的微量纤维之上，所以我判断它形成的时间比较晚。最重要的是，每枚警徽都有独立编号，可以查到生产批次。而谭厅身上佩戴的这枚警徽，是今年年初刚刚配发的，也就是说，指纹形成的时间最多是四五个月前，这是上限。”程灼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时间范围还能再缩小？”
唐以柠犹豫了一下，才说：“潜在指纹里除了汗液，还有脂质残留，其中一些成分会随着时间发生氧化和降解。我们对残留物做了质谱分析，它不像是在表面暴露了很长时间的陈旧指纹，而是更加符合数日内形成的新鲜指纹的特征。”
新鲜的指纹，也就是说，厉辛绝对没有死，并且一定和谭瑞康有着某种联系！
“我知道了。小唐，你先别����”程灼清了清嗓子，调整好了情绪，把两张纸装回文件袋里面，这才说：“暂时不用和其他人说，明天一早，我们去找杜队说这件事。我可以信任你吗？”
唐以柠郑重地点了点头。
连夜加班和保密调查只是其次，唐以柠是技侦出身，不会放下蛛丝马迹的线索。她当然也注意到了最近杜浩来找程灼的频率，而每次他来的时候，程灼的办公室门都是关着的。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大，线索盘根错节，现在问题很可能出现在省厅的领导身上。
唐以柠应声站起身来，在她出门前，目光在门口挂着的相框上面流连了片刻����那是一张三年前市局刑侦支队的合影，能看到程灼身旁依稀站着一个男人，肩头的两道银色横杠间点缀着两颗四角星花，神情严肃。
当晚，程灼没来得及在食堂吃饭，因为姜晔打过来一个电话，带来了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消息：“程队，那批罗曼尼��康帝并不在介绍信内写的转移的物证仓库里，我看过这边的入库表，曾经存入过，但是没过几天，就又被调走了。”
程灼皱起眉：“是谁给出的命令？”
“还是谭瑞康，但时间对不上，”姜晔说，“调走的时间在你离开谭瑞康家之后，是他死亡的当天。”
程灼道：“这么说，有人借他的名字拿走了酒……”这意味着，省厅内谭瑞康的人，又或者是和他相关的人，开始了新的动作。只是，为什么是这批酒？
了解完情况后，程灼拿着外套匆匆出了门。傅廷霄正开着车，在市局停车场外面拐角的地方等他。
自从停职以来，他倒也承担诸多不同职责����专属顾问、专属司机、专属厨师，还有专属……
“晚饭也没在食堂吃？”傅廷霄开口问。
程灼看着他，凝神片刻，还在想他是通过自己哪种面部表情的组合猜测出来的。
“嗯，咱们一会儿再出去吃吧，我有事要说，”程灼这才开口，“我觉得厉辛没有死。”
傅廷霄接过他的公文包放到了后座，动作流畅得如同往常一样，同时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是……”
傅廷霄刚刚开口，就被程灼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想过。但是这枚指纹不可能是伪造的，显微镜下都能看得到三级特征，通过成分残留，基本能确定就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
程灼手里还捏着唐以柠下班前刚刚送来的报告，上面明确写着比对结果。指纹的特征分几个级别，一级是简单的纹型，二级才是细微的纹线、分叉、特征点，可以作为司法鉴定的证据，而三级则更加细致入微，汗孔和原生疤痕等等都能分辨出来。
若是为了刷门锁等等用硅胶伪造的指纹，可以从图样上骗过门锁，但绝对无法在三级特征上都吻合，也无法伪造到化学物质残留都相符的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厉辛一直活着，而且一直和谭厅私下有联系，”傅廷霄分析道，“如果厉辛是卧底的话，在杨修齐落马之后我们应该也会知道了。那么如果他不是卧底的话，他现在是怎样的角色？和谭瑞康现在又是是怎样的关系？”
傅廷霄接过报告，一目十行地看，可程灼打断了他：“比起谭厅的死，我觉得最先需要解答的问题是����厉辛当年是怎么伪造的自己的死亡？”
傅廷霄点点头。
程灼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嗯，所以我想起来，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嗯，那你开？”
“我开，顺便和你说一下，那些罗曼尼��康帝名酒的事情。”
傅廷霄开门和他换了位置，看着程灼一脚油门踩下，驶离了市局。
市局档案室还在胜合区的旧址。工作日的晚上只有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值班，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民警，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当日的晚报。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程灼和傅廷霄，还打了个招呼。
“小程又加班啊。来登个记。”
程灼笑了笑，和民警寒暄了两句。他小时候总跟着他爸出入这个地方，一来二去，周边也都是熟面孔。
“查卷宗？”
程灼点了点头，报上案卷号。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傅廷霄。
程灼很警觉，问道：“我有其他同事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