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嘭����！”
沉闷的枪声瞬间被暴雨的轰鸣声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傅廷霄踉跄后退几步，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阵将五脏六腑震散一般的钝痛扩散开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不应该这么聪明的，”厉辛居高临下，看着说不出话，唇色变成白色的傅廷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随后他自嘲地说，“没想到我也会说出这种话。”
说完，厉辛抬手，竟然要继续补枪����
傅廷霄意识到这一点，立刻用手抓在码头的边沿，向一侧倒去！他翻身入水，勉强躲过了两枚子弹。
厉辛反应也很快，对水面又是一枪，然后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傅廷霄的身形因为中枪一顿，失去力气一般向下沉去，随后有鲜血涌了出来，将水面染成微微的红色，海风裹着血腥味拂了过来。
哪怕已经是初夏，码头的海水却依然冰冷刺骨，在没有专业搜救和医护介入的情况下，对方无法活过三十分钟，厉辛非常确信。
水漫上来，漫过全身，漫过头顶。起先是非常寒冷的，随后那种冰冷褪去，感觉变得麻木。
怎么办？傅廷霄想，谭瑞康死了，没有人再能证明厉辛曾经做过什么，而自己的存在，则是唯一有可能破坏计划的，只是为什么……难道是……1987年的案子……
傅廷霄感觉思绪变得涣散，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程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也有危险？他们该怎么办？
海浪翻涌，瞬间吞没了傅廷霄下沉的身影。
大雨滂沱，厉辛收回视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重新回到雨棚之下，那里打斗过的痕迹在短短几分钟内几乎就已经都被冲刷干净了。
随后他拎起靠在一旁的长柄伞，撑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红日港。
第五卷
第136章 回声
两天后的清晨，市局。
本是最该热闹的周一早上，办公区域却没有人大声喧哗，众人匆匆上下楼梯，没有人开一句玩笑，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唯一的声响来自于角落����接警电话还是响个不停，派出所上报和110指挥中心移交的案件并不会因为这个特殊的早晨而减少。
局长侯彦华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门开了又关，进进出出的都是各部门负责人，出来的人脚步都比平时要快，神情也格外凝重。
而最后一个进去的人引起了不少路过的刑警侧目，是省厅的刑侦总队长邱琳。
“让我来宣布吧，候局，这件事是省厅的调查，也让我亲自给大家一个交代。”
侯彦华点了点头：“好。”
邱琳来到会议室的时候，屋里更是一片死寂。空气闷热而沉重，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我代表省厅，向大家通报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
“两天前，傅廷霄同志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过程中突发意外，不幸牺牲。”
她顿了顿，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风扇嗡嗡的声音。众人的反应各有不同，一队率先得到消息的几个人只是低着头，而其他人则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左看右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是事实。
邱琳也停顿了几秒，没再继续说话，好像是给大家时间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过了几秒，后排才有人压低声音问：“什么行动？”
“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程队怎么办……”
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角，一个人侧身走了进来：“抱歉。”
他从头到脚都穿着制服，连帽子都没有落下，但衣服蹭了灰、起了皱褶，眼睛里也全是红血丝，好像几天几夜都没阖上过眼睛。
正是程灼。
邱琳的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下，四目相对，邱琳短促有力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有关行动的具体情况，因仍涉及后续侦查工作，暂不便向大家公开。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在这里还是请各单位各位同志严格遵守保密纪律，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省厅统一发布的信息为准。好了，散会。”
紧接着便是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邱琳走下了讲台，率先离开了闷热的会议室。
程灼刚走近自己的办公室，要反手关门，便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拦截下。
“等一下！”
程灼回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唐以柠。连日的工作让她也有了明显的黑眼圈，在此之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估计是刚刚哭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清亮，穿透力极强，周围刚刚散会的警察也纷纷看了过来。
程灼叹口气，也知道今天这一场解释他躲不过去：“来我办公室吧。”
唐以柠情绪再激动，也还是懂得分寸，等到门锁啪嗒一声落下，她才连珠炮一样地发问����
“特殊行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傅队不是已经停职在家了吗，为什么会出任务？”
“港口是惠安分局的地盘，可我问了分局那边根本没接到出警信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为什么也没有通知我们市局勘察？到底谁出的现场？之前傅良平的案子我们也是出了现场，随后省厅才接管调查的，这根本不符合流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还有，遗体是谁做的检查，遗体在哪里，尸检报告又在哪里，到底死因是什么，这些统统不提，就说他����”
“小唐，”程灼靠坐在桌上，抬起了血红的眼睛和她对视，“刚刚邱总队也说了，调查性质非常敏感，遗体的条件也……不够好，不能……”
“我想看，我要去看。”唐以柠打断了他。
程灼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说道：“现在还不行，要听上面的安排。”
唐以柠提出的关键问题一个都没有被解答，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可她抬起头又看了看程灼，后者捏着眉心，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也没有平时的精气神，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一半。
她确实是失去了副队的关照和指引，可程灼肩上要承担的是专案组和整个市局刑侦，他失去的只会比自己更多。
唐以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程灼只好站起来，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觉得难受，今天可以先请假休息。”
唐以柠又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她整理出的所有资料����
谭瑞康坠亡现场那个打碎的花瓶、被翻乱的抽屉、还有警徽上那枚属于已经牺牲两年的市局刑警厉辛的新鲜指纹。
如果厉辛还活着，那么他是否和谭瑞康的死有关系？是否又和傅廷霄的死有关系？
案件错综复杂，唐以柠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傅廷霄在的话，他一定希望自己能够继续查下去。
唐以柠声音很坚定，摇了摇头，说道：“专案组还需要我，我不能走。”
程灼点了点头，想再安慰两句，可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等送走了唐以柠，程灼刚想把门关上，门外又伸进来一只手。
“程灼����等等！”
程灼打开门，发现是闵扬。刚刚会议上只有市局刑侦和参与特殊专案组的技侦同事，闵扬应该是快步跑过来的，正大口喘着气。
程灼只好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过来了？”
闵扬开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问：“你怎么样？我刚刚听到主任的消息，正好要过来楼里开会，想着先来看你一下。”
程灼苦笑，很勉强地说：“还能怎么样。”
闵扬一时间也语塞。他俩很早就认识了，程灼那会儿还跟着厉辛出现场，闵扬则是法医办公室的新人，被秃头的李主任一天三顿骂。法医工作艰难，和课本上讲得完全不一样，两个人没少凑在一起喝闷酒。可闵扬自己知道一线自有一线的苦，他们的行动稍有不慎就回不来。解剖室曾经躺过几次自己人，闵扬对这套流程也算熟悉了，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好友的搭档身上。
“关键时刻，你要撑住，”闵扬劝道，“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啊。”
程灼双手交叠，撑住自己的下巴，慢慢陷进巨大的黑色办公椅中，整个人显得十分疲倦。他点了点头。
闵扬又问：“要一起吃饭吗？”
程灼这种刑警可能对生死离别都见得多，到这种时候不会轻易开口，可闵扬知道，有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带着要好。
“我����”程灼刚一开口就卡壳了，随后，他才十分抱歉地说：“我今天就不了。要跟家里人吃。”
“哦哦，好啊，”闵扬听到这话，稍微放心了些，说道：“那给叔叔阿姨带个好。”
程灼勉强谢过他，打算送他出门，闵扬的手都摸到了门把手，他突然停顿片刻，转过身来，补了一句：“程灼，这话我不该说，但是……小唐说的没错。”
程灼有些许错愕：“你……都听到了？”
闵扬低下头，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说道：“我先走了。”
程灼离开市局的时候才不到五点，可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从冯支严厉中带着关切的问话，到情绪略微激动的唐以柠，再到最熟悉自己、了解自己的闵扬，市局每个人几乎都找他说了话，他也都给出了几近完美的回答。
太阳西斜，可热浪从柏油路上一阵阵翻涌上来，程灼中午根本就没吃两口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喝了两口水，勉强是压了下去。
他抬眼，就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程灼四下环顾无人，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而驾驶座的人戴着墨镜，身上的装束仍和几个小时前无异，正是邱琳。
她亲自开车，抿紧了嘴唇，说：“休息一下吧，我来开车。”
程灼连连点头。
说罢，他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让空调的出风口对着自己的额头猛吹一阵。这一天，远比两天前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要艰难许多，那时耗尽的是体力，二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只要撑住身体就够了；而今天消耗的却是心神。见到什么人，要说什么话，如何维持市局的形象，如何主持大局……
邱琳侧目，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疲惫，说道：“厉辛当年的事情只有谭厅一个人知道，而傅廷霄则是先一步查到了他的身份，在他看来，只有除掉知道真相的所有人，才能让他打消疑虑，让他在明、我们在暗处，方便我们进一步行动。”
程灼问道：“难道……他这两天联系了你？还是联系了中央的人？”
邱琳摇摇头：“暂时没有，但是我们要保持耐心，也要信任自己的判断。”
程灼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今天来见自己的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追问暂时压回心底，不再去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需要他集中精力去攻克。
“回省厅再说吧，我们到了。”
说完，她戴好墨镜，出示了证件，缓缓开进一个密封的院子里。她又取出一次性口罩，递给身边的程灼。两个人戴好帽子，快速迈进了大门。
走廊里亮着冰冷的光，邱琳轻车熟路地转到门口，在一扇门前停下，随后轻轻把门推开。
病房里很安静，正中央停着一张病床。病床上的人双眼紧闭，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响，而屏幕上的绿色曲线正平稳地起伏着。
第137章 沉溺
“砰����！！！”
傅廷霄从坠海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冷冷地拍打在胸口和腹间。震惊过后的肾上腺素急速减退，像有一柄重锤在胸腹之间反复撞击，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猛地痉挛，他连着呛入几口海水。
傅廷霄本能地按住胸口，隔着已经湿透的衣服，他摸到的是坚硬的防弹衣纤维，子弹没有打穿，可近距离开枪一定造成了肋骨断裂或内出血����
每动一下，都像有一只大手攥紧了他的内脏，胸口阵阵发闷，喉间不断泛起浓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