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虽然父母压着声音，但程灼仍然能听到。对世界的感知像是收不起来的触角，关不上的收音机，从警校以来他就是尖子生和标兵，总被夸细心，有做刑警的直觉。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没错，可此时此刻，它更像是一种紧箍咒。他的大脑无法停转，思绪更是难以抽离。
外面，秦秀榕叹了口气，似乎打算离开了。
程灼搓搓脸，让自己脸色好看一些，随后主动打开了门，对上母亲惊喜的面孔：“正好饿了，”他嬉皮笑脸地说，像是无事发生那样，让父母安心，“妈，你也再陪我吃点儿呗。”
第13章 憎恨
一周后，市局。
邹诚信作为范氏夫妇的养子，在金店抢劫杀人案中是主要嫌疑对象。可他已经在校车劫持案中被一击毙命，也就无法得到完整犯罪事实的口供。程灼清楚地知道，想要结案，便需要查出邹诚信完整的作案动机、过程、手段，达到证据链严密闭环。
每当案件侦查进入死胡同，就要回到案发现场。这是当初师父教给他的道理，朴素却有效。
年关将近，市局其他队手头的案子基本结案，二队有些人不负责值班，已经提前回家了。难得耳边清净，程灼打算趁这个时机，再复勘一遍犯罪现场，寻找任何细枝末节的证据。
毕竟范氏夫妇这么多年没搬家过，就算是跟这个养子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也绝不可能在家中完全抹除掉他的痕迹，所以程灼计划着再出一次现场，没准能有更多的发现。
可抬眼一看，空荡荡的市局大厅角落，一个人正坐得端正。
傅廷霄戴着眼镜，正低头一张张查看着照片。程灼走近一看，他看的正是范氏夫妇金店内犯罪现场的照片。一家三口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合影被打碎，玻璃散落在写字台面上。
����这人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冯立忠推门进来，看见俩人都在，立刻问程灼今日计划，程灼就如实告知：“我重新回案发现场看一下，现场证据多而杂乱，也许能从中找到突破口。”
冯立忠立刻说：“你把傅廷霄也带上，你俩一起去。”
程灼下意识就拒绝：“不用吧，他工作做完了吗？局里那么多文件要看呢。”
他不想让那个姓傅的跟自己一起出现场，且不说本来他们就不怎么合拍。过去几年里，市局一队也来过两三个新的副队，但多半都在几个个月内离开了。二队的人说的也确实是客观事实。市局一队的副队长走马灯一样地换，第一任干了几个月退休了，第二任在行动时负伤之后退居二线了，中间来过几个临时顶替的，最后就是这位周文，等程灼前脚复职，后脚就申请调任了，多一天也不想在这儿呆似的。
“你把人家晾了半个月，好意思吗？”冯立忠也是瞪他一眼，数落道，“天天外面跑着，事情结束了也不收队，谁也找不到你，结果你怪人家副队天天看文书开会？你们那些背地里的评价我都知道，你小子别废话，拿钥匙一起去！”
程灼没辙，只好拿起车钥匙，但却在心里犯嘀咕，就傅廷霄那斯文样，他能出现场吗？也就动动嘴皮子了吧。
“你这是什么表情？”冯立忠看他不情不愿，又是一顿数落，颇有这个副队长是别人家孩子的架势，“人家小傅调来市局之前，结案率稳坐人家分局第一，哪点做的比你差了？你别带着有色眼镜看分局的同事，咱们市局不也得看省里的眼色行事？还有����”
“好好好，冯支，我们一起，一起！”程灼受不了地举手投降，赶紧喊上傅廷霄到车库来。
“这车你开还是我开？”程灼他随手拿下那串君威的车钥匙，拎着钥匙问对方。
可傅廷霄不觉得谁开车是需要讨论的事情，他判断，既然对方问了，那也许是不喜欢开，于是自然地接过钥匙，率先进了驾驶位。程灼本来想直接坐后座眼不见心不烦的，但在走到副驾驶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一发动，音响中立刻有沉静优美的钢琴曲传出来，程灼看着眼前街景的变化，没话找话，调侃了一句：“还挺高雅。”
傅廷霄没回话，似乎听得很专注。
但是过了一阵之后，程灼扛不住了：“不是，你为什么只听这一首？不能换换吗？”
傅廷霄很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要换？”
程灼语塞，他现在完全确认了，这新来的绝对是个怪人：听不懂玩笑，不爱说话，不听从指挥，还没完没了地听同一首歌，这种人不应该送到心理医生那边干预精神状态去吗，怎么跑来市局上班了？
这时候市局那边打来电话，是技术科的唐以柠。
她风风火火地边跑边说，声音穿透力极强，透过傅廷霄的手机扩音器直接传入了程灼耳朵里：“副队，你让查的港桥围栏有结果了！的确是被人故意破坏过，如果不是程队昨天撞停了大巴车，那这一车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程灼反应过来：“你怀疑邹诚信？”
“嗯，”傅廷霄挂了电话，简短地说，“你开车撞上来的时候，从我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护栏的断口。”
“你觉得断口不对？”程灼一愣，想起了某个很重要的信息，立刻找出邹诚信的资料确认，“他出狱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桥港施工集团维护大桥的护栏，他提前对栏杆做手脚的可能性非常大。”
傅廷霄：“如果是真的，那他对于报复的筹划，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早。”
程灼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副队，倒不是因为他提前让人查港桥的围栏，因为就算是市局没注意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交通事故，三天内维护修缮工作也会开展，那时候这条情报他们也能知道。
他惊讶的是，在校车撞上护栏，马上就要翻进江水的瞬间，傅廷霄没有被恐惧占据全部思维，没有慌张，没有不知所措，而是发现了护栏断口不对劲。
“你这人……”
傅廷霄：“什么？”
“没事，”程灼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怪的。”
原以为傅廷霄对这样的评价一定无动于衷，但他却显得有些意外，看着程灼，似乎有话想说。
片刻后，傅廷霄率先收回了视线，恢复他日常那副冷淡的模样，穿上鞋套，走进金店中。
门口的警戒线已经撤下了，只剩下一张醒目的黄色警告牌挂在门把手上，写着“已完成勘察，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身后的金店内所有财物已经暂时被市局管理，陈列柜和摆件也被搬走，只剩下薄薄的塑料布覆盖在地面那些碎裂的玻璃上。柜台后的墙壁上钟表停止，仿佛时间也停在了案件发生的那一刻。到处都贴着“检验完成”的标签，头顶灯光落下，带来大片空旷的惨白色。
走入二楼，虽然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似乎仍有微弱的铁锈腥气存在。
两人虽然没说话，但分工却很明确，程灼负责柜子里曾经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学时期留下的毕业证、成绩单还有老旧相册。傅廷霄负责纸质资料之外的其他东西，只要可以证明邹诚信曾经回到过这个房子都行。
“案发时是深夜，那夫妻两个人被绑在凳子上，先是被殴打虐待，然后枪口压在头和胸部近距离射杀，完成杀人过程的邹诚信非常干脆利落，而且心狠，”两人各自忙了一阵，程灼低头看着相册中的家庭合影，忽然开口，“他应该是恨了他们很多年了。”
傅廷霄抬头看向程灼。
“我推测他们应该发生过不可逆转的原则性矛盾，否则不可能这么大一个养子，甚至不出现在家庭合影上，”程灼给对方展示着翻了翻，里面都是一家三口，或是范启顺单人的照片，“要么就是他从不曾参与这个家庭，只是被收养的关系，要么就是他们闹翻了，被踢出了这个家。”
傅廷霄听后不语，思考片刻，他顺着程灼的思路继续推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存在流向不合理的问题，高考成绩被调换，是邹诚信恨范氏夫妇，可是在家里完全找不到邹诚信存在过的痕迹，看起来却是范氏夫妇恨他的证明。”
程灼因为这个猜想而皱起眉：“没错，范氏夫妇为什么会恨邹诚信？如果是因为坐牢的话，那始作俑者其实是他们一家人。”
“也许我们想错了，范氏夫妇是在掩饰什么？”
这句话突然给了程灼思路，他推测：“或者……根本就不是恨。”
傅廷霄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范氏夫妇不恨邹诚信，他们是害怕？”
“对！他们做了亏心事，知道对不起这个养子，所以心虚、害怕，然后在家里抹去了他的存在，”程灼一打响指，“如果换成害怕，情绪上就合理多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为什么不搬走。”傅廷霄几乎立刻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程灼点头：“邹诚信服刑这十年的时间，范氏夫妇早就积累了足够的资金，如果怕被邹诚信出狱后报复，他们完全可以在新的城市东山再起，或者干脆关了店去安度晚年，但是为什么没走？”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人能解答，程灼把照片放下，站起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他习惯在行走或者跑步的时候思考，总觉得在这个时刻思路格外灵活。
当他走到老式厨房的水槽边时，一样东西忽然引起了注意：“这是什么？”
傅廷霄也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纸片，被水泡过又晾干，有些发黄发皱，贴在下水道的边缘，很不起眼，像是翘起的锈渍。他又看了水龙头一眼，立刻说：“里面应该有东西。”
说完，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拨开滤网，用一只干净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将那卡主的纸片黏上来。
他们朝着下水道里面望了望，边缘并不平整，有堵塞的皂垢����这意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曾被扔下去的话，有一定几率沉积在下面，被斑驳的锈渍卡住。
两人在房间里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螺丝刀，把水槽上面的盖子整个掀开了。
程灼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了在布满锈和水渍的下水道里确实有着不少异物，家用的洗手池下面多数都是老式弯管结构，所以那些纸张大概率没被流水完全冲下去。
“没散成浆状，肯定不是卫生纸，是被撕碎的纸张！”程灼语气忽然变得兴奋，“就是着几天的东西，应该和范氏夫妇遇害的时间很接近����有镊子吗？算了，我们拿不起来。”
他立刻打电话叫技术科的人来，这些纸片被撕得很碎，上面有没有字不清楚，所以必须由专业人士来小心提取，如果能拼在一起，应该会是线索。
接到电话后，市局的人来的很快，拆开水池之后，他们发现那些纸屑不仅在管道中有，还在更深处的积水里也找到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东西？”跟着同事们忙前忙后，程灼忽然想起来问，“是看到什么了？”
傅廷霄指着水龙头，解释道：“现在是冬天，但它却被掰到了夏天才会使用的冷水方向，我就多看了一眼，也许有和案情相关的纸张被撕碎，扔在水槽里，再打开水龙头冲下。或许是争吵中，动作很快，力气很大，来不及思考水温，所以把它无意中拨到了最冷的方向。”
“你还挺聪明，”程灼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说了这两天字数最多的一段话，伸手对着傅廷霄的肩膀一拍，神清气爽，也忘记跟他置气了，“走，我们回市局等结果！”
第14章 佐证
因为在水里泡了好多天，纸张上的字迹早就已经极难辨别，加上水的冲力确实不小，部分内容在下水道里遗失了，给复原增加的难度。张浩然在技术科门口坐立不安地等痕检工作人员拼拼图一整晚上，也没等到结果，等最终勉强拼凑成功，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情了。
程灼比平时上班时间早了半小时，刚给技术科打完电话，等九点一到，就看到傅廷霄从大门进来。
还真就是九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程灼想，这人是个机器人吧，卡得这么准？
“程队，傅队，出结果了，复印件在这里！”唐以柠面对她这个急脾气的上司是一点不敢怠慢，立马小跑过来，“能用的全用上了，复原到这个地步，我们科所有人都尽力了。”
程灼对她一点头：“辛苦了啊，你们科的早饭我都买了，就在外面大厅的桌子上。”
“活菩萨����”唐以柠熬了一个通宵，此刻没心情跟这群刑警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了，披头散发地去补充热量。
刑侦这边几个人都围上来，张浩然举着复印件，对着光仔细辨认上面写的内容：“立遗嘱人范佑军、李敏……身份证号看不清了，师父，这是死者的遗嘱啊！”
程灼看过去，上面的字都被水晕开了，只能稍稍看出一些内容。
“我夫妻二人名下现有……合法财产人民币124万3548.05元，”他皱起眉头，艰难地辨认字迹，“多年合法积蓄，如不幸身故，该笔遗产将由我二人亲生子范启顺独自继承，其他人……无权主张。”
后面还有一些：心智清醒、自愿等字样，以及后面有签名和模糊不清的日期数字。
傅廷霄立刻推断出其中的关联：“这个有可能就是压倒邹诚信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大巴车上说要124万3千5百48元零5分，我当时就在想，数额正常，但为什么会是这么零碎的钱？”
“邹诚信知道范氏夫妇已经将遗产都留给了亲生儿子，他被这一家害了那么多年，最终却一分钱都得不到，”程灼摸着下巴，感觉逻辑链中的某一环缓缓合上了，“所以在争执中，邹诚信一怒之下撕碎了遗嘱，然后杀人。”
但他仍然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么看，邹诚信动手杀人，劫车报复的动机都有了，但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为什么范氏夫妇知道这个养子出狱后非常危险，但还是有恃无恐，没有搬家或者躲起来？难道他们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是目前最后一个问题，一时间没人回答。
这时候冯立忠走进来：“怎么样？有结果了？”
他接过复印件一看，马上满面喜色，跟一天前如临大敌的表情完全不同，对着程灼的手臂就是一拍：“好小子，就知道你们回现场准能找到新线索，让逻辑链更完整！”
程灼那天强行用警用车撞停大巴，肩膀因为后坐力有点扭伤，此刻被拍得龇牙咧嘴：“冯队，你是不想让我继续跟了是吧，怎么不把我拍死呢？”
市局的人都在因为这个证据而振奋，没人注意傅廷霄因为程灼的这句话而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对话在办公室进行。
“这个重大发现，可以完整邹诚信的作案动机，我已经汇报给局长了，省厅那边很快也能知道，估计你们两个小子在港桥上越权指挥和行动那件事，不会再提了，”冯立忠很是自豪，对自己这个队长和副队简直是越看越满意，“我就说嘛，市局的尖兵，怎么可能让省厅不满意？”
“行了，您别夸了，”程灼摆摆手，“还有，这个副队……”
他刚开了个头，冯立忠立刻感觉到要说什么，眼睛就是一瞪，笑模样也没了：“人是我要留下的，程灼，你不会还想让人家回惠安分局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灼有些无奈地解释，周文那种真正的草包富二代在市局混日子他都能忍受，只要不犯错，能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了，那他就不会跟对方过不去。更何况傅廷霄的能力所有人都看得见，再让人走，那是他有问题。
只不过……
“留下来也可以，我们没必要是搭档，可以各自负责不同的案子。”
“你是不是觉得他没本事？”冯立忠问，“还是觉得他不听指挥？校车案你们吵架的内容我听到了。”
程灼苦笑了一声：“您真是个顺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