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环顾四周，在电视柜上有不少照片，都是女儿的，只有一张有任承宗自己。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任承宗很年轻，大概是年底进步工人评奖时拍的，他拎着大米和油，佩戴着绶带，笑得意气风发。
虽然没有颜色，但能看得出天气不错，他的背后是崭新的工厂，是明媚的未来。
厉辛想，那时候的任承宗也一定无法预料到，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他。
饭后他们聊了很久，时间已经到了九点。虽然厉辛早就应该离开����他已经确认了想知道的事情，但任承宗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甚至喝到了微醺，和厉辛聊了很多当年事故之前的事。
恍惚间，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的年轻人好像又出现在了眼前。
九点半，厉辛离开，车辆驶离人烟稀少、灯光暗淡的鞍河县，一路向着明亮的滨海驶去。
在他之后，有两个人从停车场的另一端走了出来，他们回身，看向那栋隐秘的、像是长满藤壶的回字形大楼。
第145章 警报
“证人姓任，叫任承宗，是当年102车间的主任，也是102车间仅有的三名生还者中伤势较轻的一个，也是我们之前掌握的、仅有的可以还原事情真相的人。他最近十几年都没有正式工作了，住址也换了，好像人间蒸发一样，难怪难以调查，原来是搬到了小县城，”程灼看着地图，又看向远方透着光亮的窗户，“果然，厉辛请假，就是为了来找他。”
此刻的天气也凉快下来，傅廷霄搂了搂程灼的肩膀：“我们现在上去吧，你冷不冷？”
“还好，”虽然程灼只穿着一件单衣，但感觉还好。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有些拿不准傅廷霄的状态，“你要休息一下吗？”
“没关系，”傅廷霄的词典里好像没有这两个字似的，从医院遛出来的时候就没把自己当病号看，“趁现在能确认证人在家，抓紧时间赶紧进去问话吧。”
夜长梦多，变数也大，他们最懂得把握最佳时机的重要性。程灼点点头，拉开自己这边的门，又绕到副驾想给傅廷霄打开门搭把手，可后者已经抬腿下了车，没让他帮忙。
“嗯，走吧。”他拉紧了大衣，跟在程灼后面，逼近了面前的大楼。
“512？”傅廷霄确认道。
“对，刚刚是这一户亮起的灯。”
这回字形居民楼的外墙经过经年累月的风雨后，已经褪成灰色，通往大楼的巷子里当然也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门前亮着昏黄的灯泡，程灼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脚下。任承宗住在最里面一排，窗框还是老式的铝合金，连个防盗栏都没有，墙皮也已经大块大块地脱落。
等走到了门前，程灼也学着刚刚厉辛的样子，轻轻叩响了门，随后又补充一句：“任工，滨江市局。”
旁边，有几个玩闹得全身脏兮兮的小孩路过，看着身着警服的他，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仿佛警察出现在这里、把租客带走只是家常便饭。
没有人来开门，程灼把耳朵贴上门板，听到了一阵疑似脚步声的声音。
“您好，我们是滨江市局的刑警，麻烦开一下门，我们刚刚还有个问题����”程灼提高了声音，可里面仍是没有反应。
傅廷霄打了个手势，示意程灼在前面等着，因为只有程灼穿了制服、有警徽，而自己绕到屋子后面观察一下情况。刚刚厉辛进去这么久，一定是找到人并且与其进行了交谈，鞍河县大家人手一辆电动自行车作为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他往楼道侧面一看，果然看到了一辆同样破旧、且磨损严重的电动自行车，至少也证明任承宗应该还在家里。
就在这时候，程灼突然看到猫眼里面暗了一下。他看不清里面人的脸，但能推测出，这光线的变化一定是因为有人突然逼近、又撤身离开造成的。
他再次叩门，可还没等里面答应，门骤然被推开，力气很大，程灼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阳台低矮的栏杆。
“任工，请等一下����”
可任承宗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立刻往楼梯口跑了过去！
站在门左侧的傅廷霄随即也跟着下了楼，不顾程灼的劝阻：“我跟着他，你去西边那个出口堵。”
这栋楼有两个出口，分别在东、西两侧，他们在盯梢的时候早就摸清情况。任承宗矫健的身影在几个晾衣杆之间穿行无阻，程灼一咬牙，只得服从傅廷霄的安排，绕到了回形筒子楼的另外一侧。
傅廷霄也学着任承宗的样子，几步跨过脚下堆积起来的杂物，从楼梯间一直下到了一楼，在在回形楼道里面穿行，只见任承宗并没有走居民楼的出口，他竟然直接拐进一间废弃的屋子，随后把后窗的塑料布一揭，就这样潜入了黑漆漆的巷子里！
夜色之下，小巷只剩下轮廓，傅廷霄迅速调整自己的视觉焦点，循着黑影远去的方向，迈开腿就追。巷子里堆满了各家的纸箱杂物、塑料盆和旧家具，下脚的地方永远都不是平整的，于是傅廷霄用左手一撑，整个人飞一样地跨过老旧的、还在发出嗡鸣的空调箱。
肋骨处传来隐痛，他也知道就这两周的时间远不够完全恢复，可眼前就是本案最关键的证人，只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他绝对不能让证人在自己眼前溜走。
他两步就到了巷子口，竟然左右两边分叉，任承宗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对这一片显然熟悉得远胜他们，跑得又快又稳。傅廷霄深呼吸一口气，定住步伐。任承宗一定是急转弯，从这里看是肯定看不见了，他便用耳朵仔细倾听����有邻里间闲谈的声音，炒菜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
远处发出一阵金属碰撞叮里当啷的声音，一定就是那边！
巷子越往里跑越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合拢，傅廷霄才刚绕过墙角，迎面却是一辆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自行车。
“警察，执行公务，”他都没力气说完，一摸胸口才意识到自己哪有什么警官证，索性放开手脚，猛地侧身越过。骑车的人气得破口大骂，傅廷霄根本就没回头，眼睛紧紧锁住前方那个穿着暗色衣衫的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灼在出口等了片刻后不见人影，这才跟了上来，边跑边喊：“任承宗，请稍等一下！我们不是要来抓你的，我们只是想聊聊……”
他话音刚落，之间前面晾衣杆直接被飞速跑动的两个人给带倒了，引来一阵骂声，视线所及之处一阵灰蒙蒙的，等程灼逼近一看，傅廷霄已经从后面追上任承宗，左手肘把对方的肩膀压在了砖墙上。傅廷霄没能使出全力，任承宗还在扭动，程灼心急如焚，立刻摸了一把后腰，本来把银色的一副手铐摘下来要给傅廷霄，想先固定住任承宗带回家里再好好说话。
傅廷霄想要制止，可金属声一响，可说时迟那时快，任承宗借这机会腹部发力一个翻身，一拳砸向傅廷霄的胸口。
“嘶����”胸前传来一阵剧痛，傅廷霄捂住左边的肋骨，片刻功夫，任承宗又迈开腿跑了。
程灼根本没时间心疼傅廷霄，他一把扶住傅廷霄的肩膀，丝毫不给他质疑的余地，说道：“我来，你别跟着！”
任承宗这才体验了一把滨江市局刑侦一把手的追人能力，不过拐了两个弯，身后那个黑影就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心脏猛跳，要跳出自己的胸膛，还好前方是自己平时买菜路上毕竟的小巷，每个小商铺他都熟悉，是不可能……
“啊！！”任承宗在急促的跑动中，显然低估了小巷每天的频繁变动，角落里临时停着某户人家的电动车，任承宗也是看到了的，但他竟然错误估算了距离，几乎是一头扎在车把手上。
程灼见此机会立刻扑了上来，和刚刚傅廷霄同一个动作，抵住了他的肩膀。任承宗又使出同一招反击，可立刻就被程灼抓住了手腕拉过头顶，拿出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
注意力敏锐、完全健康、且憋了好几天气的程灼有劲没地方使，用体重压着任承宗，后者低头，车把立刻擦过他的肩膀。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任承宗大声喊叫，挣扎起来，程灼只得加了几分力气把他压得更稳。
程灼耐心讲道理道：“我知道，我们是滨江市局的警察，刚刚我的同事来过，我们只是想起来几个问题，补充询问一下。”
挣扎之间，整辆电动车被撞得歪倒下去，防盗器瞬间尖叫起来，刺耳的警报声一下撕破浓厚的夜色。
“放开我，我……我不……”任承宗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好像全身被卸了力气，不再继续挣扎了，可肩膀在抖，手指可能不受控制地蜷缩。
“不是我，不是我……”
“任承宗？”程灼试探性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傅廷霄也赶了上来，立刻对程灼说：“松手，放松一下。”
程灼松开了手臂，仍以一个防御的姿势笼罩在任承宗身体上方，防止这是某种金蝉脱壳之计，但身下的人答非所问，仍机械性地重复着：“我没听见……它没响，是真的……我没听见它响……我不知道……”
“任承宗，”程灼抬起眼，示意傅廷霄过来搭把手，随后迅速测试了对方的基本体征，除了出汗以外看起来都正常，“来，我们回家，有话坐下来说。”
回去房间的路上，任承宗深一脚浅一脚，没了刚刚逃跑时的风光，旁边路过的小孩甚至吹起来口哨，被程灼说了一声“别围着看热闹”，之后才不情愿地散去。
程灼跟随任承宗进了门，找到水壶，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压惊，随后才开口问：“任承宗，1987年化工厂案发的时候，你正好是102车间的主任。最近我们因为内查一位体制内警员经手的答案，重启了对这个案件调查，不过你放心，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事实情况，你只需要尽量配合，回忆一下当年发生的事情。”
任承宗喝了两口水，有些警觉地抬头，这才开口说：“刚刚……我不是都讲过一遍了。”
“我知道，”程灼说完便坐在了任承宗的对面，和他保持平视的状态，“但是刚刚我的同事忘记输入笔录，能麻烦你把内容再重复一遍吗？”
任承宗这时候的状态已经基本恢复得差不多，但态度上还是明显回避。他搓了搓手掌，在房间内踱步，像是在反复思考这件事情，最后终于在餐桌前面坐下来，开口说：“没什么，就问了出事那天厂里的事，我当年早就向你们提供了口供。”
接下来他的讲述，和程灼他们在口供中看到的也大差不差：晚饭之后他照例去到车间主任办公室，按照规章填写当天的执勤表格，随后他接到一个102车间工人打到主任办公室的电话，说车间内闻起来气味不对，并且工人已经打了110报警。随后几分钟，任承宗也开始觉得头晕、胸闷、眼睛刺痛、身体不适。他强撑着一口气，随后试图出门回到自己属于的102车间，却晕倒在了路上。
傅廷霄大概本想中途提问，可程灼看了他一眼，稍稍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断任承宗。这些事实他们都清楚，可重要的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而是任承宗如何讲述当时的事����
“我不记得如何从主任办公室走回车间的了，所有的路口都长一个样，防护服也非常沉重，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右眼也看不见了，我手心出了很多很多汗，不断地打滑，任凭我拼死力气推，也打不开那一扇门，我就是打不开……里面那些人没了……”
任承宗嗓音沙哑，但是逻辑清晰、状态尚可，也许是两小时前刚刚重复过同样的一段话。而往后的事情，程灼不必问，在出警记录里，也都有所记录：
任承宗不断地被询问，那天混乱而痛苦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谁跑出去了？谁倒下了？谁吸入了那些毒气化成了鲜血再被呕出？中控警报没有响起，他的眼睛被熏到了，手也划破了，他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地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是大夫、护士、警察和记者。
他们的问题那么多，所有人都想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而他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可是任承宗没办法回忆起来，太痛苦了，他只能大哭着，后悔着，内疚着，一遍又一遍地说，是自己没能拉走到警报室拉响警报，是自己害死了那么多日夜一起工作的兄弟。
任承宗躺在医院，双手缠着绷带，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起伏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喉咙也肿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的右边眼睛都包着纱布，什么也看不见，医生后来告诉他，角膜和眼表受到了严重的化学性损伤。妻子和女儿围在了他病床旁边，女儿尚小，以为这一切是一场玩笑，只趴在床沿笑着叫爸爸。
傅廷霄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刚刚进门以后，程灼陪任承宗在简陋的餐桌前坐了下来，可傅廷霄却没落座，他抱着双臂站在客厅中间，随着程灼引导着问话，他目光则扫过客厅四周����这平房虽然破旧，但里面装饰倒是一点没少，其中最常出现的就是照片，一个女孩的照片。从她小时候四岁半，到小学再到初中。所有目光能及的地方，无论是桌面、厨房里，还是四面墙壁之上，都堆满了她的照片。
想到这里，傅廷霄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任承宗，我们聊点别的吧。”
第146章 疤痕
傅廷霄用手指固定住画框轻轻一推，画框便面对着任承宗。里面，穿着黑色波点裙子的女孩拿着一支比自己还高的画笔，笑得十分甜美，大概是她三岁时照的艺术照。
傅廷霄的视线滑过角落里面最小的一张照片，还是黑白的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中央的女孩年龄尚小，看来，这是在一切发生之前。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任承宗，这些年，你没有工作，是怎么过日子的？”
“那还能怎么过，”他苦笑一声，“领低保呗。我老婆说影响到她和妞妞，也就……搬走了，说要离婚，我只能同意。正好赶上我工厂朋友在鞍河县买下这座老房，事故之后他搬回老家，就让我住了过来，我自己鼓捣鼓捣，凑合过也是过。万一以后妞妞想过来，也有地方住。”
书柜和墙上的照片其实都非常质朴，鞍河县一小门口，女孩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正对着镜头微笑；学校运动会，她胸口别着号码牌；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比赛拿了奖，任承宗把那张奖状也裱了起来。
接着便是初中时候的照片����广林附中，已经是不错的学校，女孩长高了，竖着两条麻花辫，正站在校门口。
“你女儿……是学美术的吗？”傅廷霄突然问。
任承宗也不得不随着他的视线指引，也看向柜子上摆出来的照片，目光变得温和，随后他点了点头：“嗯。”
再往后则是高中：女孩站在一排石膏像前，身上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前面的作品，身后的横幅显示着“广林艺术中学小画家”画展。
傅廷霄这才说：“我妈妈曾经……就在这个画展当过评委，优秀作品会选送给省美院。”
程灼转头，想看傅廷霄的目光，可后者的视线仍停留在画框上，看起来十分温柔。程灼这才意识到，他的确是听傅廷霄讲过不少岳征鸿和童年时候的事，可还从来没从他口中听过任何跟母亲相关的事。
程灼自己的母亲秦秀榕就是美术老师，他对滨江、广林这两个城市的艺术学校也挺熟悉。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傅廷霄言语中所暗示的：从无人看好的县城一小到广林附中再到未来的省美院，全国排名前几的艺术院校，请老师一对一教学、参与画展，都不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可以承受的，更别那场事故后失去稳定收入来源的任承宗。
程灼又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张照片里，在照片里，女孩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带着毕业的礼帽，背后是国外的某所学府。
果然，傅廷霄开口，猜测道：“广林艺术中学的项目不便宜吧？大学如果去省美院学美术，甚至获得出国深造的机会，更是需要资金。你很爱你的女儿，自然也希望能够尽力支持他，你甚至尝试去各种地方打工，但是����”
任承宗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头一直低着，攥着圆桌桌沿，肩膀微微颤抖。
以往，这种和证人或者家属沟通的工作都是程灼在做，他也自以为比对方擅长，可他惊讶地看着傅廷霄。在自己和任承宗沟通的时候，傅廷霄一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他一定那时候就注意到了照片的内容。
一个父亲爱女儿很正常，在生活出现巨大变动、情感关系破裂之后，寄所有希望于女儿、不遗余力地为她付出，当然也可以理解，只是凭借任承宗的背景和收入水平，和眼前女儿享受到的机遇并不对等，这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他眼前。
傅廷霄停顿了一下，随后，声音变得很轻：“所有这些还不够，对吗？”
任承宗没有回答。
这次换了程灼开口问道：“任工，这些年，是有人在资助你和你的家人吗？”
程灼见任承宗面前的水杯早就空了，又给他接满一杯水，任承宗拒绝了，但他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是接受了资助，这有什么问题吗？”
傅廷霄情绪十分平稳，继续问道：“资助人是谁，资金来自哪里，你知道吗？”
任承宗反问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傅廷霄没太受挫，他继续问道：“不清楚的话，那么资助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金额大概多少，这个总应该有印象吧？”
任承宗这才说：“事故发生之后四五年的时候开始的吧，那时候一直是每月两三千，三四千的样子，我省吃俭用，自己一份没花，留着给妞妞买点她画画用的东西，请这边最好的老师带她上课。妞妞很有天赋，又肯练习，所以她也靠自己获得了不少机会。”
“那到她上大学的时候呢？”傅廷霄追问。
任承宗这才说：“大概两年前吧，那时候她有个项目想申请，但是不提供全额奖学金，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收到了一笔比较大的资助。”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两年前，恰好是厉辛假死，离开警察的职位进入黑社会，接过了前任瓦松留下的关系网络，那么他经手的非法资金很可能以成百上千万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