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刚要点头，只见傅廷霄皱起眉头，随后十分礼貌地对闵杨说：“抱歉，我要打个电话。”
程灼意图阻止：“话都没说完呢，有事不能等到回去路上说吗？”
傅廷霄仅停顿片刻，还是拿起手机出去了。
本来问编号是例行公事，无法确定尸源的案子他也赶上过，任何数据和信息都要上传入库。刚刚这一串编码，他却不需要输入系统检索����他十分确定自己见到过，并且，这具尸体就在滨江另外一个角落。
法医解剖室内，程灼深吸一口气，看着要发怒，但最后还是忍住了。闵杨在旁边看他这跌宕起伏的反应，忍不住说：“你不是一直说周副队长天天混饭吃，不适合干外勤，这给你个不混饭吃的，你还嫌弃上了？”
程灼只是说：“唉，你不明白。”
闵杨：“我明白了。”
不但明白，闵杨在这一刻无师自通，给小唐的雄竞论默默投了一票。
第29章 旧案
尸检能看出来的证据就这么多，是不是意外死亡尚无定论，阿庄本人的身份不明，甚至很可能是外国的非法务工人员，无法查询潜在病史，也无法从身边人入手调查，缺少证据的前提下，很难逼迫王辉腾和金爵方面配合。
而现场的证据也十分贫瘠，阿庄的随身手包里面只有少量的现金、卫生纸和单据，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银行卡可以揭露个人的身份信息。
开车回市局的路上，程灼双手紧握方向盘，想着下一步的调查方向。直到身边嘀嘀声再次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傅廷霄看了一眼，还是接起了电话。
电话另外一端传来一个机器般冷冰冰的女声：“傅警官，您要查证的文件我们已经核对完毕，编号上面确实是……”
傅廷霄立刻打断了对方，：“我知道了。等我回局里给您回电话。”
电话里的女声说：“好。还有一件事，主任亲自跟您说。”
傅廷霄只好等着。电话那边稍微停顿片刻，对面声音果然换了，一个年龄稍大的长者在讲话：“傅警官，已经冻了三个月了，特批就到二月底，无人认领的尸体，经费又批不下来，您看这……”
傅廷霄回答得很简洁：“我会处理。”
挂上电话以后，他等着程灼的问询，可他这个搭档似乎也陷入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并没有主动提起。
而程灼在想刚才阿庄的死因调查。刚刚这只是第一轮初步尸检，后续还有很多可以查证和探索的空间，死者没有外伤，心脏骤停，又不是心脏病，中毒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可问题就是，毒物筛查进入死胡同的概率非常大。外人很容易想当然，总觉得在血液和组织样本中找到有害物质，岂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可这得建立在一个先决条件之上����你得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才能安排对应的测试。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才能有蛋”的问题，市面上能精准检测的毒物种类，其实不过几百种，而人类真正能合成、提取、利用的有害物质，远比这复杂得多。如果真是遇上极为罕见的毒源，完全有可能被遗漏。如果真进入这一步，没有几轮折腾也找不出结果。
到达市局以后，程灼正要把组员抓来开会，可局里气氛竟然一片肃杀。
办公区域外面的茶水间，平常这个点闲聊的不在闲聊，门口堆了好几份外卖没人来拿，大家都专心低头拼命敲着电脑。
这是……
“哪个领导来了。”程灼小声说了一句。
可走到门前，张浩然第一个站起来，大声叫了一声：“程队！”
“嗯？”
“市检一部的同志来了。我……让他先在里面坐了。”
再往里面一看，自己办公室门打开着，书桌对面坐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
男人戴眼镜，发型梳得精致，黑色风衣扣到最上面一扣。明明是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的长相，穿上这一身衣服，公文包一拎，踏入市局办公室，无论男女都是哀嚎一片。
正是市检察院刑检一部风头正劲的检察官，凌宸。
当警察的，最怕的不是重刑犯，而是检察院的同志。尤其凌检察官，是有名的工作狂，最高检点名公示的优秀青年人才，年纪轻轻就是正科级待遇，因为办案仔细，经手的案子几乎从来没被法院驳回过。
在滨江市局就绕不开刑检一部，最近三年办刑事重案，更是绕不开凌宸本人。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忆起了过去稍有瑕疵的案子，怕他冷不丁就把哪个失误翻出来钉在墙上。然后，就是那噩梦一般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补侦吧。”
连程灼都觉得，凌宸位居他参加工作以来遇到的最难搞人物的前三。平常他遇上派出所所长或者协查要案的外省警员，请人家吃顿饭，一起抽根烟、喝顿酒、拉拉家常，聊聊对方的闺女儿子或者宠物猫狗，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好哥们。唯独这位凌宸，他这些招数都不好使，被他退案子是给你留面子，真想被他搞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今天为止，凌宸对自己还是客客气气的，应该算是被划入好人区了？
冯立忠那样的才是领导，凌宸这样的，算是祖宗。程灼看他一眼，觉得脑袋上开光，恨不得上供，并且迅速在脑中开始回想过去交过的所有材料到底哪个不合格。
不过哪个不合格，打个电话就行的事，不至于亲自大驾光临吧？
正说着呢，凌宸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握上程灼伸出来的手。
程灼笑着说：“凌检，这次来是有什么任务吗？您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之前那个飞车案的口供我亲自整理过，是不是还有什么……”
可凌宸转身，好像在找人。
傅廷霄自己没有办公室，只有个办公桌。刚刚他和程灼两个人一起回来市局，在办公桌前面停顿片刻，刚打算坐下来，就对上凌宸的目光。
然后，程灼发现身边这位冷面检察官居然笑了。
毫不夸张地说，程灼认识凌宸得有三年，好像对方的表情库里没有安装这个付费模块似的，他居然能笑？还是对着傅廷霄？难道两个平常温度为负的人碰上了，能负负得正，打得火热？
随后，凌宸说：“我找傅廷霄说两句。”
程灼说：“哦，他就在外面。”
凌宸：“不太好在外面说。”
程灼罕见地卡壳，看对方在自己办公室坐定了，瞬间懂了：“你找办公室是吧？会议室都满了，用我的吧。我����”
凌宸点点头：“麻烦程队。”
嘴上说着麻烦，可没有半点抬屁股的意思。
程灼只好自己站起来，说：“那我出去叫他进来。”
叫自己客客气气，程队程队的，叫傅廷霄就用大名，听着像是熟人，难道自己这位搭档平时看起来油盐不进，到了关键时刻，能把这最重要的关系搞定？
傅廷霄脸上也看不出表情，他前脚进去办公室，就说了句：“有什么事？”
紧接着“嘭”地一声，凌宸伸手把门关上了。
“卧槽……”门外张浩然感到大事不妙。
和其他警员一样，在短短等待的十分钟里，他也恨不得在自己心里倒查二十年，少说也是把最近经手的案子都过了一遍����
邹诚信杀死亲生父母后，为复仇劫持校车，被警方行动中击毙。嫌疑人都死了，按理说，就不用走公诉流程啊？写个报告备案就能结束。这报告就是傅廷霄亲笔写的，凌宸来，多半是觉得不满意。
张浩然感叹一句：“傅队完了。”
办公室内。
傅廷霄倒是神态自若，问面前的不速之客：“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凌宸答道。
傅廷霄伸手去摸门把手：“公事公开说，私事打电话。”
凌宸挡在门前没让他开门，开玩笑一般接道：“我打了，你敢接吗。”
傅廷霄并没搭话。他想，不过是一次在对方看来不太愉快的分手，倒也不至于给工作带来任何的影响，他自己一向是把公事私事分得极其明白的人。
出于对凌宸的行事风格和工作准则都过于了解，在程灼停职期间，傅廷霄就替他办的两个涉及未成年人打架伤人的案子提前补了侦查材料，厚厚的卷宗送到检察院，愣是没让凌宸找出一个漏洞来。
可就是这样，对方还是找上门来了。
“过年了你都不接一个电话，哪怕是看在当时，咱俩……”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傅廷霄回道：“该说的话两年前都说过了，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凌宸并不意外他这个反应，只好聊回正事：“你看新闻了吗？”
傅廷霄过去二十四小时都没怎么睡着觉，自然是没有那闲情去关注什么早间新闻。他摇了摇头，又分神看了眼属于程灼的座椅，还是没坐下，就抱着胳膊靠墙站着。
凌宸说：“日月湾游船意外死亡案，今天进入的程序，本来船老大认罪书都签了，法庭上却突然翻供不认。”
傅廷霄这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一闪而过。凌宸说的是什么案子，他自然不陌生。日月湾是滨江市出名的海边景区，私营水上项目林立，监管十分混乱。那次游船侧翻，十名游客集体落水溺亡。浪急水冷，唯有船老大凭着好水性，抓住一个漂浮的塑料箱，硬是熬过了半小时，被附近渔船救了上来。
而当时案件归属惠安区，他是负责接案的刑警之一，也是第一主办人。
那几天，搜救队打捞，再加上码头沿岸冲刷，一共找到了十具尸体，案件在各路媒体上迅速发酵。上面不得已只能下达命令，颁布赏金，四十八小时内一定要破获此案。救起船老大的渔民主动打电话提供线索，加上码头这一地带活动的人互相都熟悉，不到一天就将船老大捉拿归案。
案子办得飞快，船老大在压力之下承认了自己酒后驾驶，导致严重的判断失误，船体侧翻，全体乘客都意外溺水死亡。表面上看，案情似乎水落石出。
����除了一个关键细节。
那第十具尸体，跟其他死者，都不太一样。
傅廷霄当时以此为由，拒绝并案侦查。可船老大的笔录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十位乘客，形成了极大的矛盾。
“你在庭审现场？”傅廷霄若有所思，“这案子又不是你办的。”
凌宸冷笑一声：“不是我的案子，我才要盯着。”
傅廷霄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来意：案件承办人是市检察院刑检一部的检察官，姓郑。郑检大了凌宸两年，处处压他一头，办案能力不强，但比较擅长活动人情关系。
当时迫于压力逼迫侦查组尽早结案的，不止惠安分局局长，还有就是市检的人。
此案过后，郑检察官一时风光无两，靠着这个案子提了副处。科室名额二进一，郑检提了，凌宸就只能坐冷板凳，所以他此番到来的目的也就十分明了了。
“虽然不是我办的，但我有权申请抗诉，跟我说说这第十具尸体吧。”
“没人认领，失踪人口对不上，估计不是本地人，查户籍也没头绪。骨龄二十左右，五官像是东南亚那边的，牙齿不好，还全身伤痕……胃里没酒精，尸体飘得位置也偏，在其他尸体漂上岸的地方一公里开外。她手肘骨折，法医就说可能是死后不小心拍到船体导致的。肺部没有典型溺亡的蕈状泡沫，法医又说是干性溺死。单独拎出来看，确实是有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一个又一个巧合赶一起，就实在是说不通。”
傅廷霄根本不用翻当时的卷宗，就一条条说出来，最后不忘补上一句：“当时我起草的起诉意见书，我只写了九位被害者，在这第十具无名女尸旁边，我写的是‘另案处理’。”
凌宸稍微停顿片刻，低头看了看手腕的机械表，随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那具尸体既然无人认领，还冻着呢吗？我们去外面吃顿饭，慢慢说吧。”
傅廷霄抬头，和他对视片刻。唇角扯出一个非常生硬的弧度，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讽刺。
“凌宸，这起诉意见书在市检一部兜了一圈又回来了，第十具尸体旁边写着四个大字����‘证据待补’。然后我看见的就是一纸调令。我觉得这意思够明显了。”
凌宸仍然坚持：“我请客，一年也赶不上一次的。”
傅廷霄的回答是往门口走了一步，直接把办公室门给拉开了：“我不饿。”
门外原本寂静无声，门一打开，程灼和吴瀛立刻开始讨论案情，张浩然等干警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霎时间响彻办公室。
凌宸走到傅廷霄前面一点点，大家都以为是要送客，结果他手一推，又把门给关上了。他低声说：“你想查的案子，我配合你，这不是正确的事吗？”
傅廷霄没降低音量，只反问他道：“是正确的事，还是对你有利的事？”
若成功翻案，凌宸就能在市检风头无两，还能借机赢过自己的竞争对手。
傅廷霄自以为了解他。凌宸家境贫寒，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不懂事的弟弟，从小读书就是第一名，初高中学校都进行军事化管理，凌宸十年寒窗苦读考到政法大学，绩点排名前三毕业。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一秒钟都不能浪费的生活。他的人生总是要赢，谈恋爱要赢，争吵要赢，上庭要赢，仕途当然也要赢。
赢得久了，就会变得顽固和执拗，会忘记该怎么输。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生生掐断了凌宸想要回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