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想说点什么，可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其中勉强能分辨出张浩然的大嗓门。傅廷霄只得把手机举得近了点，紧紧贴着自己的耳朵。
他听见程灼办公室门落锁的声音，随后，那边安静了不少。
“怎么了？”傅廷霄问。已经晚上七点半，程灼不但自己没下班，还带着全队加班，案子确实是处在关键阶段，他不想无故缺席。
“浩然刚从技侦那边回来，我这就让他和小谢回家了，有劲儿留到后面使，没事，”程灼说，“倒是你那边，挺晚的了，你……”
傅廷霄一句“不晚”挂在嘴边，程灼冷不丁问了一句：“去约会啊？”
“不……不是。”傅廷霄难得打了个磕巴。程灼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对方好像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同步了两句检测结果，就把电话给挂了。
第二天，市局办公室。
从早上七点，天色还没有那么亮，晨雾尚未散去开始，刑侦队长的办公室灯就一直亮着，有人加班加点，一直伏案工作着，原因无他，到了一月一度的工作总结日。
程灼作为出现场的巨人、写材料的矮子，一大早就到了市局，关上门开始冥思苦想，他先是盯着文档标题上的《市局刑侦一队一月工作总结》沉默了十分钟，光标像是闪烁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才抽了一口烟，在文档里写下：本月，我队一共侦破重大案件2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0名……
看了片刻，程灼摇了摇头，全给删了。
“这叫什么东西，”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又把固定模板忘了，每个月都不知道怎么写。”
这是程灼最头疼的一项工作，每次带着这份材料开会，吴瀛他们其他队都是材料清晰，汇报得铿锵有力，只有他，事情没少做，但写得却像是小学生的流水账日记，听得冯立忠是连连摇头，想伸手敲开程灼的脑壳看看里装的都是什么。
赶上冯立忠有走不开身的时候，程灼还会被委以重任，带着全局所有材料奔赴省厅，然后被刑侦总队公开处刑。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区大门“咔哒”一声，程灼下意识瞟了一眼电脑时间，八点整，随后外面响起熟悉的拉开椅子，放包，泡咖啡的声响。
����是傅廷霄到了。
又过了两分钟，规律的三声敲门响起，程灼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进。”
傅廷霄推门进来，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烟灰缸一眼：“一个小时了，写了多少？”
“十几个字吧，”程灼烦躁地抓抓头发，接过对方扔过来的水，拧开猛灌了大半瓶下去，“破案我行，写这玩意儿我真不行，不是，你之前都怎么写的？”
“有固定格式，”傅廷霄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电脑，坐在了程灼让开的位置上，开始教他怎么写这些糊弄领导的东西，“先写整体情况，让冯支队知道上个月的总量，方便他去省厅汇报，然后是亮点成绩，在什么地方市局做得格外突出，最后写存在的问题，如果不是很严重的问题，不用写得很详细，但要写改进措施。”
“门道太多了，我记不住，”程灼皱着眉头看，然后说，“干脆以后都给你写吧。”
傅廷霄忍不住想笑：“以前都是谁写？”
“瀛姐有时候会帮忙，再之前是����”程灼顿了顿，没说完，“大家也都知道，我只会写‘这个月很忙，大家都辛苦了’。”
傅廷霄点点头，没追问那个奇怪的停顿是什么，一边敲键盘一边口述：“本月以来，我队坚持以市局工作部署为指引，聚焦命案侦破、偷窃打击等重点任务……”
“你比支队政工科的还牛，”程灼在一旁啧啧称奇，像是看表演似的，“说来就来。”
傅廷霄手下没停：“很简单。”
“简单？我可不觉得，以后都你来写吧，”他干脆地把任务转移到了副队头上，“省得我七点就到单位，憋到现在写不出几个字。”他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脑子里困顿驱散了不少，整个人都清醒了。
本以为傅廷霄会一本正经地拒绝，没想到他听后却开了个玩笑：“那要算我兼职。”
“行啊，”程灼笑了，往椅子扶手上一靠，“那……请你吃饭吧。”
傅廷霄感觉到对方靠过来，连忙正襟危坐。他刚好写完月报的最后一句，随后用不到两秒的时间快速捋了一遍内容，没有错字、病句。他点击保存，最后关闭文档，程灼才探过头看了一眼：“如果写的是阿庄案的结案报告就好了，我还能在上面写：这个案子治好了我的色盲。”
傅廷霄忍俊不禁。
那天他们听过卫雪的证词后，拿着口红回来比对，很明显她指认的颜色和卸妆湿巾上残留的颜色不一样，再加上加急化验的结果，让卫雪的嫌疑变得很大。
“卫雪什么要撒谎？”程灼说，“撒谎的人，要么和这个案子有直接关系，是犯人，要么����她有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很刻意“咳咳”两声，程灼听出来人是谁，直接说：“小唐，你怎么不敲门也不进来，站门口咳嗽什么呢？”
听到这话，唐以柠推开门，探进一颗脑袋，嘿嘿一笑：“这不是两位队长正谈事吗？”
傅廷霄：“其他的化验出结果了？”
“出了，”唐以柠说，顺便调侃了一句，“程队越来越厉害了，口红都能分清了。”
程灼无奈地说：“虽然我不懂化妆品，但我也不是瞎子。”
“最新的结果是个坏消息，”唐以柠苦笑了一声，继续说，“从金爵夜总会带来的所有化妆品都已经化验完毕了，虽然功能不同、质地颜色和价格也各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安全的，上面都没有河豚毒素。”
傅廷霄心中的想法被证实了，这样一来，卫雪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程灼起身，先是安排了张浩然去调查阿庄被杀当天的监控，确认卫雪的确在那一天到达了金爵夜总会，随后他和傅廷霄说：“现在有二队的同事正在盯梢卫雪，我们接手，争取这两天摸清楚她的生活轨迹。”
唐以柠问：“程队，卫雪……这是有重大嫌疑吗？”
“希望她禁得起查。”程灼淡淡回道。
夜幕降临，天边还有余晖，滨江市街头就已经亮起了零星的霓虹灯。
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只开了一条缝，玻璃膜发黑，让人看不清车中坐着什么人，但车内的人����程灼，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公寓的大门。
耳麦里传来谢思��的声音：“目标出门了，方向东北，夜总会的反向。”
话音未落，卫雪出现了。她染过的金发平日里做的都是精致大卷造型，风情地披在肩头，可偏偏这一天却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胸前，程灼险些没敢认。不仅如此，她还戴了鸭舌帽，背着包，身上穿着一件厚的黑色羽绒服，也没有化妆，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出门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平日里打扮得精心漂亮，今天却不施脂粉，看着有古怪。
程灼答应了一声，扭头看向驾驶座的傅廷霄：“走，跟上去。”
车子发动引擎，缓慢地跟上那个单薄的背影，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
卫雪走得很匆忙，神情非常冷淡，偶尔会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对身后这辆车完全不知情，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始终落在刑侦一队的监视中。
跟了十分钟左右，卫雪走到车站旁，大约六点的时候，等来了671路公交车，随后她上车找到最后排坐下，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公交车启动，桑塔纳也跟了上去。
程灼侧头看着车窗内的卫雪，有些不明白：“她要去做什么？
傅廷霄盯着前方缓缓驶动的公交车，不紧不慢地说：“很怪。”
程灼猜了猜：“因为她今天的打扮很普通？”
卫雪是爱美的人，连被警察问个话也要等化好妆再出来，可今天却是素颜。
傅廷霄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说：“也有道理，但我想说的是她出行的交通方式，夜总会工作赚得并不少，她为什么要挤公交车？晚高峰就要到了。”
“不想被夜总会的人发现吗？”程灼自言自语，“难道她是去见同伙？”
“如果是她杀了阿庄，那么在河豚毒素溯源的问题上，可以证明她有同伙。”傅廷霄说着，眼看着公交车行驶了5站，停下，卫雪下车。
“走，我们出去跟。”程灼说。
卫雪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她下了车，穿过人行道，又经过两条街，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从书包里掏出了口罩戴着，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忽明忽暗，显得更为古怪。
然而在进入一条小巷之前，卫雪忽然回头看了看。
程灼大惊，没想到她突然警觉起来，一把抓住傅廷霄的手腕，两人侧身挨挨挤挤地闪身掩藏到一堵围墙之后，片刻后，卫雪没看到什么，扭头继续往前走。
程灼有些气不顺地说：“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她要去见人？”他想，这么一个在夜总会工作的漂亮女人，素面朝天地出门，为了什么？唯一的可能是，她不可以太显眼，不能让她要见的人意识到她的身份，或者是对她有过度的关注。
傅廷霄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摇摇头：“再去看看。”
跟了大概十分钟后，卫雪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那里的楼房年代久远，居住的也多半都是老人，“快到了。”傅廷霄出声提醒。
绕过居民区，后面竟然有一片不小的区域，而且人变多了，多是行色匆匆，背着书包的年轻人们，程灼和傅廷霄顺势混在人群里，免得被卫雪发现。
这片区域里一共四栋楼，又三栋都关着灯，建筑物沉默地伫立在傍晚，但最前面那一栋的一层就亮着灯，甚至还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说话交谈的声音。
卫雪快步走进楼道，背影融进那群背着书包，衣着朴素的人群之中。
与她擦肩而过的，是这个地方的招牌，上面写着：滨江业余进修学校。
第38章 卫雪
七点整，所有人陆陆续续都进入了校园，只剩三间教室还亮着灯。
程灼和傅廷霄站在黑暗之中并不起眼，他们先是在教室外寻找，随后很快在第二间教室里看到了卫雪，她摘了口罩和帽子，也脱了羽绒服，里面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她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似的，认真听课，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老师的投影亮出来，白色的布面上显示出“借贷平衡”四个大字。
两人看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异常，程灼看向傅廷霄，低声说：“她是来上课的。”
“会计学，”傅廷霄开口，目光仍落在卫雪身上，“这是个实用专业，毕业之后很快就能找稳定工作，如果她愿意，也可以考证挂靠赚钱。她在夜总会上班，却偏偏想学这个����”
程灼也看着卫雪，像是自言自语：“她想要做什么？换个活法吗？”
很显然这个时候不适合上前询问，于是他们只在外面等着，没去打扰。三个小时过后，卫雪上完课，这时候她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和身边同样年轻的同学们聊天说笑着，跟着他们一同钻进夜色里，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女孩。
可程灼和傅廷霄心里都清楚，卫雪的嫌疑仍然在。
第二天，他们又回到了这所学校。
程灼在走之前看到了操场上的一块小告示牌，说是操场，其实就是面积不大的一块砖地，停四辆车就满满当当了。告示牌上写着，业余进修课程分成平日白天和平日晚上两种，下面是报名电话、地址、邮箱。
程灼亮了警官证，和门卫说：“有些事情需要和学生们咨询一下。”
这是一所滨江市不起眼的业余进修学校，来的人也多半都是没多少积蓄的新鲜社会人，保安一听这个有点慌，赶紧打了电话，让教务的老师过来接待。
最先来的是一位姓袁的老师，五十岁，把他们带到接待室，先是打开灯，结果灯泡一闪一闪的，看着就快憋了，袁老师只好又按了下开关，随后局促不安地倒了杯茶。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搓着两边的裤缝，表情紧张，对程灼和傅廷霄有些不敢直视的畏惧：“警官，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说，学校这边一定配合。”
程灼又亮了一下警官证，声音不高，也不严厉：“袁老师，我们只是例行调查，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时间。我们想确认一下，学校这边的会计进修班里，有没有一名学生叫卫雪？”
预想中凶神恶煞的阎王般的审讯没有出现，袁老师很明显松了口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在在，她就在我们会计班，但她只上夜校。我们这边分成白天晚上两种课，白天是考证的突击班，晚上是会计学的理论基础课，警官，你们找她有事吗？”
听着他们的对话，傅廷霄的目光移向楼道。
这是一所非常老旧的校区，楼道墙壁下沿有着已经褪色斑驳的淡绿色漆，靠墙放着一些长条桌，上面堆叠着考证资料和一些杂物，似乎已经历经几届学生，有些都已经发黄卷翘。
“她平时在学校怎么样？”傅廷霄忽然问。
“卫雪……”袁老师思索了一下，“她年纪不大，人挺老实内向的。”
没想到在夜总会里应该是风光美丽、性格外向的卫雪，在夜校里居然是这样一个形象，程灼有些意外：“有关系好的朋友吗？”
“我们这边学生们一般都是上完课就走，因为就是个进修班，除了缴费的事情之外，老师们不太关注其他的，”袁老师努力回忆，“我去过教室几次，卫雪也会和其他学生说话，看着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身边固定坐着一个叫李曼的女生。”
程灼也是想到了八成学校这边不会有什么有用信息，现在正好，来了个熟人。
“她在吗？”傅廷霄问。
袁老师赶紧点头：“在呢，她准备考证，白天晚上的都来，我给你们叫去。”
等他一出去，程灼就说：“卫雪想考个会计证，为了以后离开夜总会也能生活。”
“一个人如果有详细的未来计划，正常来说是不会策划杀人的，”傅廷霄看着学校找出来的学籍档案，卫雪的一寸照片照得很好看，虽然素面朝天，但比起工作时的她，多了几分蓬勃的朝气，他说，“更何况虽然我们在夜总会里觉得卫雪是个外向张扬的人，但说不准在学校里的她，才是不加掩饰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