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如果让钱启庸恢复了身份，以他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的地位，的确会对市局负责案子的刑警不利，程灼心里也明白，但哪个案子不是这样？市局要面对的就是更大的风险、更有权势的犯罪分子，他说：“尽早习惯习惯吧，刑警就是这样，就算是位高权重的人，只要他损害了普通人的利益，从中捞取好处，那他就要被我们拉下来。”
说完，他拍拍自己徒弟的肩膀，在对方崇拜的星星眼中暂时离开了讯问室。
最终，因为技术科回报“申报残片尚不足以单独指向个人”为由，加上法制科的建议“当前证据链不闭合”，钱启庸又被暂时带回看守所。
市局所有人都感到沮丧，现在阿塔下落不明，一二队的大部分人手都在外面寻找，策划了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却因为他缜密的安排得以暂时脱罪。
更重要的是，从刑拘钱启庸开始，就有一个无形的时钟开始倒计时，警方必须在48小时内提交所有证据，申请正式逮捕。程灼清楚地知道，他们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阿塔每时每刻都有危险，如果他们不能在那些人拿到U盘，并且“处理”阿塔之前把他们抓了，而钱启庸这边的嘴又撬不开的话，这段时间一切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钱启庸离开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他站在走廊里，虽然并没有佩戴手铐，但仍然整理了几下袖口，不像是离开警局，倒像是刚开完工作会。
他坐电梯下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讯问室，神色平静沉着，八风不动，没有任何可以攻入的缺口，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程灼站在窗口，看到接钱启庸的转运车缓缓离开市局大院，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一旁的唐以柠却胆战心惊。
倒不是为别的，案情在调查过程中受阻是经常的事，换句话说，今天钱启庸来了把所有事情都招了老实认错，那才是特殊情况，更何况他还是个历经官场的老油条，比起他来说，其他人都是经验不足的年轻人。
但程队一定有办法，唐以柠就是特别有信心。
她纠结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所有检测结果都出来了，可以汇报上级了，但是唐以柠敏锐地发现队长和副队长好像闹矛盾了。自从副队长一通电话结束之后，两个人在钱启庸问话的整个期间完全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不跟对方说话，甚至工作方面的重合也微妙地由张浩然或者是其他人代替完成，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你和副队……怎么了？”她问道。
“哦，没事。最近忙，没怎么聊天，等案子结了一起吃饭吧。”程灼冲着她笑了笑。
唐以柠默不作声继续观察，副队进出档案室的频次如常，但都是恰好按在程灼不在的时候，程灼开会时候的站位换了一个对角，两个人说话时候的声音和音调变低了，最重要的是，程灼随身的烟盒的消耗速度增加到了原来的一点五倍。
技侦小唐技艺娴熟，早就懂得第一准则：重证据、轻口供。唐以柠就像个对着视频玩命抠糖的娱乐圈粉丝，工作之余默默地盯了两个人二十多分钟，最后得出结论：完蛋了，正副队好像是吵架了。
而她则像是父母离婚刚收到通知，问她想跟爸爸还是妈妈的可怜小孩，握着手上一大摞结果材料，不知道给谁比较好。
程灼对唐以柠心里这场风起云涌完全不知情，他还没来得及跟傅廷霄说上一句话，就必须立刻去局长办公室汇报现在的情况，并且找他们要更多的资源。
他想的非常清楚，哪怕是去到省厅要人帮忙，也必须把阿塔找回来。
会议室内，局长侯彦华、支队长冯立忠都在，对于这个案子他们也一直在跟进，不过很显然这对于侯彦华来说还是有些太有冲击性了，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平稳退休，奈何这段时间却接连不断大案频发，导致他被叫到省里乃至公安部连轴转着开会，脸上已经泛起青色。
程灼一进来就把情况简单说明了，随后单刀直入：“黑社会还在活动，不知道和之前‘海域肃黑’的那一拨是不是同样的人，总之现在这是滨江市重大安全问题，我申请调动更多的人手来参与这个案子。”
“现在市局人手不足，已经上报省里，”冯立忠说，他知道海关大楼的事情后也是拍桌子大骂了一场，想到钱启庸有可能背着命案，居然还被机关轿车好好地接走，简直恨不得把他先抓了再说，“怎么证据就没合上。”
“现在阿塔是关键，”程灼回答道，“必须先保证她的安全。”
侯彦华问：“能确保拿到U盘吗？”
“最好的结果是阿塔和U盘全都拿到，”程灼道，“如果拿不到U盘，阿塔也是重要证人。”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阿塔对警察有防备心，而且中文实在是太差，几乎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也不知道请个翻译来能沟通到什么地步，还涉及到涉外事务相关通报……想起这个，侯彦华简直头大。
就在他发愁的时候，又听程灼问：“侯局，之前我就是因为‘海域肃黑’行动提拔上来的，但为什么其实扫黑根本没有结束，还有流窜在外的黑社会甚至可以组织活动，这个行动就宣布结束和胜利了？”
他这话不仅质疑了市局，更是质疑了省厅的领导，冯立忠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注意言辞！”
“我没办法注意言辞，”程灼说，“在海关大楼外命悬一线的是我和傅廷霄。”
“你非要知道？”侯彦华说，“小程，你年纪也不小了，工作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宣布结束的理由，我以为你很清楚。”
而说出傅廷霄这三个字，程灼心里又添了一层堵，傅廷霄嘴里翘不出半句话，眼前案子没有进展不说，十几岁的小姑娘还下落不明，四十八小时时间一秒秒流逝，而领导们竟然拒绝对过去几年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解释、承担任何责任。
程灼盯着侯彦华的眼睛，希望从中读出一些别的可能性，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是因为……厉辛的死吗？”
“当然！你问‘海域肃黑’为什么结束，为什么给你记功升职？那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阶段性胜利，需要典范和士气！你师父牺牲那件事之后，整个局里元气大伤，不光是组织，其他刑警也需要一个”看得见的结果“，更何况也并不是没有成果，”侯彦华说，“再说了，黑社会是两个月成立起来的吗？你指望不到一年就扫黑结束？”
“但那之后就没再安排相关工作了，为什么����”
冯立忠看着他，然后又看了一眼侯彦华，在得到后者点头允许之后才说：“那是你以为。”
“什么意思？”程灼一怔，心底慢慢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没有结束，”冯立忠说，“我们有线人仍然在行动。”
程灼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似乎没能消化支队长话语中的含义：有线人？是谁？行动？在哪里？在黑社会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本来不应该让你知道，”侯彦华说，“公安队伍每个人负责的内容不同，你是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你负责的是水面上的治安，有很多水面之下的东西，我们交给了队伍之中的其他同志。”
程灼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有些全屏直觉脱口而出的问题，但职业经验却将他拦住，这些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否则对方有可能有危险。
“所以����”程灼冷静了片刻，问，“局长，冯支队，你们和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组织里那位线人传回了通讯，”冯立忠说，“他有可能知道阿塔在什么地方。”
第49章 旧港
那名线人代号“榆槐”，五小时后会联系他们。
“我们把秘密通讯设备伪装成了码头的小物流公司的设备，”这个策略居然和程灼、傅廷霄的不谋而合了，冯立忠说，“有些码头工人和物流之间的沟通暗语，他不会明说，需要我们自己去理解。”
程灼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枚小巧的手机。
“这个卧底行动是哪年开始的？”走之前，程灼忽然抬头，问侯彦华。
后者一摆手，说了个很明显是搪塞的回答：“不该打听的少问。”
这个态度让程灼的心更安定不下来，他想：五个小时之后，联系他的会是谁？那边会知道他是谁吗？这是谁牵头的卧底行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厉辛死后吗？
盯着那块小小的、黑白的屏幕，这个设想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傅廷霄正针对找阿塔进行人员部署，张浩然在旁边等着听命令，他思考片刻，从打印机下面抽出一张刚印出来的人员排布图，塞进张浩然的手里：“放程队桌上。”
张浩然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好！”回答之后才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程队？什么时候副队也像其他人一样这么喊他师父了？还让自己去代送文件。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没多想什么，拿着纸就过去了。
另一边，程灼得知已经联系了省厅，正想知道能调来多少人手，但想到这件事是傅廷霄负责的，心里别扭着，犹豫了一秒，刚觉得不如直接张嘴问好了，天大地大不如现在找阿塔这件事大，有什么可别扭的？
就见张浩然小跑过来，把名单放在了桌上：“师父！副队让我拿过来的。”
时间正好，不多也不少，程灼有些自嘲地笑，再晚一秒钟，他可就要开口找对方要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他想，看起来傅廷霄是想躲到底、拒不沟通了，没关系，他正好也不想分心思在这种破事上，还是手头这件事更十万火急。
“留下帮我做事，”程灼看了徒弟一眼，“我看你副队也不是很忙。”
张浩然隐约觉得师父的语气有点怪，抓抓头发，没多想“哦”了一声，很听话地忙了起来。
整个市局通宵加班，大约三点钟的时候，程灼那枚手机忽然一响，声音不大，但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办公室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看了过来。
程灼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翻开手机，看到一条信息进入，打开后，只有一张在夜晚模糊不清的照片，是堆场安全警示牌的局部，能看到“E”开头的字母。
程灼曾经在港口巡逻的时候没少见这个牌子，立刻反应过来，和张浩然说：“立刻准备港口地图，拿投影仪，我们尽快锁定地点。”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滨江港区的地图，大比例尺航拍图则用胶带固定在墙上，桌上堆着厚厚的档案夹，里面是从港口管理局调来的厂房清册和仓库登记。
程灼翻着一摞纸质名单，把可疑的地点用红笔划圈：“这些是港口地图，我们得到的消息是E区，这里，但是这个位置能关押阿塔的地方有很多，甚至船上也有可能，我们需要等新的消息，才能进一步确定。”
只有程灼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位埋伏在黑社会中的线人，其他同事并不清楚，所以也无法感知到程灼此刻异样的焦灼和紧张。唯独傅廷霄，他坐在离投影最远的地方，光几乎照不到，他整个人陷于昏暗之中，站在最前面几乎不能看清他，但他的视线却从始至终都落在投影机旁边，那个被光照耀着，最清晰最鲜明的人身上。
不多时，第二条消息又来了，上面写着：鸥三。
榆槐有自己的暗号对应，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换一次，程灼根据冯立忠提供的信息，迅速判断出鸥是海鸥，他用水鸟代表港口的泊位，三则是3号。
与此同时，技侦唐以柠在电脑前操作，加载着黑白监控截图，她说：“港口这边的录像我要来了，但是摄像头多数是模糊低清的球机，存储七天后就覆盖。我们这边能调出过去三晚的录像，我先看看有没有陌生车频繁进出。”
等到了四点，最后一条消息来了。
“冷十二度、A5、半潮前。”
替换之后，变为：冷链库12号和A5通道。
半潮……程灼盯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卡壳的时刻，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傅廷霄，希望对方解答他的疑问。
但这个时候，冯立忠突然出现，看了一眼着三个字，点了点桌子：“这是码头工人的说法，他们习惯用潮汐来计算时间，这个意思是落潮过半但还没到底，一般是六点，所以码头工人们有可能在早上六点进货，要在那之前行动。”
“时间不多了，”他继续说，“位置已经确定了。”
程灼点头，随后在地图上点了点，用笔尖把地图上某个位置圈了出来，那是港口的一处不起眼的通道：E区��3号泊位��冷12��A5。
傅廷霄先开口：“港区的码头是在管制区域内，最好能调过来直升机跟着。”
程灼摇了摇头：“港勤的直升机只能监督和巡逻，不能参与抓捕行动，我问过了，现在审批也来不及了。”
傅廷霄又说：“那至少要安排和特警的联合突击行动，降低暴露的风险。”
“我不同意，”程灼这次拒绝得斩钉截铁，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时间不够了。如果这次没法把他钉死，以钱启庸的能力和人脉，恐怕市局没有资源一直盯着他。阿塔为什么要逃跑？一定是她知道金爵内部的一些事情。任何一切有关的证据，能用的我们都要用上。”
傅廷霄把面前的地图合上，看了程灼一眼，没再说话。
程灼说：“这样，我去找冯支报备。联合行动来不及安排，市局内部可以在外围增援人手。浩然，记得向装备科申请一下，今天晚上就出发。”
张浩然点头，神情也颇为严肃。向装备科申请，就是要用枪的意思。看来今天这场行动极为迫切紧要。
等手底下刑警们都走得差不多，程灼抬眼，看了对面坐着岿然不动的人一眼：“那你……”
程灼做一队的大队长好几年，习惯了布署警力、发号施令，而身边的人只管配合。可如今，他的搭档在短时间内竟多次对他的行动计划提出质疑，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傅廷霄表情自若，仿佛无事发生，只是问了一句：“几点行动？”
言罢，他从裤兜里翻出几张破纸，放在了程灼的桌子上。
“什么意思？”程灼刚问出口，手中的电话接通了，对面是冯立忠。他只好一只手捏着电话听筒，对傅廷霄的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自己收到。
“冯支，行动计划是这样，老港区离那个仓库最近的有两个闸口，行动中队如果是三辆车的话，差不多只够一个口的。增援部队可以在A口稍候，等我们这边的行动指示。”
两个小时后，一辆车正单枪匹马开往港口。
这次的行动车辆非同寻常，是一辆破旧的拉货卡车。程灼虽未同意先前傅廷霄按兵不动的建议，但仍是采取了一项特殊举动����
之前傅廷霄从海关那边带来的资料另有用途，其中一张上白纸黑字写着，有一家小型货运公司因进口商品检查不合格，被罚款两万三千元，并拖欠款项数月，下一步就是要被拖入“失信企业”名录。程灼一个电话打过去，提出了要求，这家小公司表示愿意借出自己常去码头接货的卡车，给警方的紧急特殊行动作伪装。
看到纸上文件的瞬间，程灼就理解了傅廷霄的意思。既然自己追求的是快速高效的突击行动，而不是稳中取胜的大规模围剿，那么找到合适的伪装就显得格外重要。
只是，程灼问遍了市局，竟然是平时一声不吭的谢思��表示，自己有A照，以前在村里拉猪的时候考的，可以开卡车。
于是，市局一队的行动小队分工明确，谢思��在专心开卡车，程灼用望远镜往四周扫视，而傅廷霄一只手扶住座椅，另一只手拿着港口地图为谢思��指路。行动车上无人讲话。窗外，安宁的万家灯火像一片静默的银河，正指引他们去向目标。
程灼发现，傅廷霄似乎也对港口这片区域非常熟悉，因为他也并没有严格按照地图走。
“前方左转，没有标识，看到红色砖墙的地方就是E区。然后应该是按照数字编号，由近到远排列。”
榆槐传回的情报中提到的“E区”正处在红日港的老码头范围内。老码头仅有四十几个泊位，大概十多年前，滨江市政府投入经费建造了新的货运码头，当时意在打造世界超一流的集散系统，老码头设施陈旧、空间有限，也就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傅廷霄看着地图，意识到这一切的开端就是红日港的那场事故。果然，废墟中总能孕育出新的生机。红日港口仓库的事故发生之后，相关责任人被一撸到底，滨江市政府“痛定思痛”，决定废弃港口的老码头，在旁边建立起新的港口。不过一水之隔的码头被冠名“盛云港”。
从这个方向看去，旁边的盛云港有十几台吊机，正日夜不停歇地运作。万吨级货轮停泊，而数千个集装箱按照既定的轨道被拉起，又井然有序地被卸下来。高功率的高杆灯整齐地占成一排，冰冷的海风裹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整个港口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