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但那艘劫持了厉辛的快船正朝公海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水上交通工具，程灼二度打电话回市局请求支援，然而同事们就算此刻出发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赶到，他情急之下一咬牙，直接跳进了海水里，奋力朝着前方游过去。
海水很冷，白天的温度像是完全消失了，拍在皮肤上时，他知道自己在努力地往前游����他有省里游泳前几的体能储备，按理说此刻都该派上用场。可水压像是把他的力量碾碎了，划水变得僵硬而不自然，他的身体很沉，像是搁浅的船一样无法前进一步。程灼只能看见船的尾灯，却看不见自己与它的距离究竟缩短了多少。
警笛声传来，也许是增援到了，他应该放心地让快船去追，但心里总有诡异的不安，像是水中有什么阴影抓住了他的脚踝一样，程灼只觉得自己和心在一起不断地下沉。当灯光扫向渔船的甲板时，他好像看见了厉辛。随后水声、螺旋桨声、呼喊声把程灼的呼吸声盖过。
后来被救上岸，到底是谁把他拖起来的、什么时候靠岸的����程灼都记不清了。他好像永远被留在那片海里，无止境地下坠，向着海渊。过往细碎回忆都像是一场噩梦，一场溺水，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体，他什么也抓不住，也没人能带他回到地面。
当天，市局连夜安排紧急打捞，甚至联系省里动用了四架直升机。只是夜晚又下了雨，风和浓重的夜雾让海上情况变得复杂，救援又谈何容易。省厅来了三拨不同的领导，让他把事发经过翻来覆去重复了几十次。
两天后，数百人组成的搜救队进入封锁海域，拖网、声呐、潜航器轮番下水试探，那时海面风速达到搜救的临界极限，在二十米深的泥泞海底，能见度不足一臂之遥的海水里摸索。
一周之后，搜救仍然一无所获，省厅向外界公布此事。与此同时，码头卸货区域发现的血迹化验结果公开，和厉辛本人的DNA高度匹配。
一个月之后，鉴定结果公布，从卸货区到登乘区的血迹估计有2000毫升以上，属于致死性失血，生还几率极低。随后，港口搜救行动被正式叫停。
三个月后，市局内部通告，厉辛因公牺牲，由年迈的父亲代领抚恤金。程灼接受调查、完成事故报告之后正式返岗。
同年年底，因在“海域肃黑”行动中表现突出，程灼荣立个人二等功，并且接替厉辛，被正式任命为市局刑侦一队的大队长。
那段时间开始，程灼总会反复做同一个梦，但他仍然每夜都会梦见自己还在海水里，梦中的他不能游动分毫，只能不断的下沉。而周围包围他的是黑暗的泥沼，冰冷的海水迅速涌入，堵住他的口鼻，仿佛要让人窒息。他脑中总会回想起厉辛对自己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分头行动，你在原地等。”
在原地等……
在原地等一辆渐行渐远的船，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等一句没有回音的呼喊，一个沉入深渊的真相。可是厉辛让他等。他只是听从指令，不是吗？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
“师父！！不要����”
“砰！！！”
����程灼猛然睁开眼睛。
室内墙壁干净，但因为多年没有粉刷泛着老旧的黄，白炽灯的冷光晕重影，灯光之下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穿着白衬衫，靠着墙边，正低头看卷宗。
程灼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耳膜轰隆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盖着外套，这里是市局的休息室。
尽管程灼的动作很轻，但外套摩擦出声响，坐在不远处十分专注工作的傅廷霄，却立刻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放下卷宗，走了过来。
第52章 薄纱
休息室的百叶窗两年前就坏了，最后两格怎么都拉不下来，傅廷霄尝试安静地把百叶窗解体未果后，只能默默看着清晨七点的太阳一点点爬上来，爬到了沉睡中的程灼身上。
盖着警服外套的小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是手臂上细小的绒毛、膝盖、大腿、脖颈，紧紧闭着的双眼。嘴唇干燥，又因为昨夜的轻微失温而有些泛白。
傅廷霄意识到，他似乎没有过对方睡着时候的样子。程灼，也确实人如其名，风风火火。平常说话办事都干脆麻利，一秒钟也停不下来，总是在路上，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情，完成某个目标。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毫无理由且理所应当的热忱，对人，对事，对一切活物。
以至于，眼前景象都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盖在身上的警服外套滑下来了大半，程灼似乎是动了动，于是傅廷霄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躺椅的旁边，捏起来一角，又放下了。劝一直大步向前跑的人停下来歇歇，也不是见容易的事情，他不忍心打破眼前景象。衣物继续滑落，摩擦声簌簌，就在即将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的时候，傅廷霄眼疾手快，蹲在地上捏住了外套的下摆。
抬起头，却对上一双疲倦的眼睛。
程灼开口问：“我睡了多久？阿塔����”
“你……”傅廷霄惊诧之间，手指一松，衣服“咣当”一声拥抱地板。
“不用，我来吧。”程灼起身，用手指搓了搓面颊，额前头发也被他揉乱了。这段时间忙案子没来得及剪发，刘海儿有点长了，被他拢了上去。
“阿塔那边怎么样？”
“为了防止人查，阿塔把一个微型U盘吞进去了，”傅廷霄拿出随身笔记本，要复盘之前和阿塔的问话：“早上做过笔录，但是她回答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没有翻译还是����”
昨夜，救援快艇靠岸后，傅廷霄才敢先一步离开，立刻赶往医院。阿塔被救下后就一直在干呕，医生在做完胃镜之后，催吐将异物取出，确认她的各项体征正常，才放警察进去做阿塔的笔录。
在翻译的配合下，阿塔讲出了她如何来到滨江的����那座货船的大小、货箱的位置，以及最重要的是，在一片黑暗中，她的眼睛看到了货箱内部的编号，且再也没有忘记。
而阿塔的胃里，的确有一枚进口的微型U盘，合上盖子之后，也就比手指甲盖大不了太多。傅廷霄一早就把U盘送到技侦手上，并第一时间审阅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其中，有当事人阿庄和钱启庸大量的图片、视频和聊天记录，足以证明两个人的地下情人关系和金钱往来。这些，都佐证了卫雪口供中交代的事情。
“知道了，”程灼又问了一次，“我是说，她人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吗。”
“哦，她受了惊吓有点应激，但健康状况良好，”傅廷霄顿了片刻，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来和程灼平视，“你呢？”
可程灼竟然说：“没事。”
傅廷霄以为他没理解，追问一句：“你昨天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嫌犯特征，船只编号，驶离的方向，任何有关的信息……”
可程灼扫了一眼傅廷霄手里那个本子，倒是问了句：“怎么，你给我也要做个笔录，调查详尽？”
这话是横着出来的，傅廷霄对这方面再不敏感，也是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没再追问。
程灼披上了外套，站起身来拉百叶窗，想让阳光透进来。他伸手拉动一次，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差点要把窗帘大卸八块。还好，扇叶“唰啦”一下，很给面子地滑动了上去。
傅廷霄以为程灼下一步就是要讨论阿塔早上的笔录，于是也跟着站起来，说道：“技侦早上说那边排了三个其他案子的任务，我坐下来盯着他们一个一个文件过，但是没时间看完。你能不能打个电话催催？”
程灼的反应不似往常那么敏锐，似乎是没捕捉到这句话的关键信息。
傅廷霄也感觉到他状态不对，于是又问他一遍，“程灼，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程灼皱眉，答道：“追了得有一公里多吧，有听到快船的声音，之后你们就过来����”
之后的事情，坦白来说，他记不太清了。过去和现在的场景交织，两次徒劳无功的追逐，一样惨淡可笑的结果，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你追了不到一公里。”傅廷霄还是像陈述事实一样的语气，“程灼，你去过医院吗？昨天夜里水温不到十度，超过三十分钟的话，你身体可能已经失温……”
“我看过了，没事。”程灼搪塞一般，拒绝了对方的医学科普。
傅廷霄仍是：“昨天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搭档����”
他说的是事实。而程灼被抓住漏洞，情绪也不太好，反倒是说：“之前我问你的事情，有正面回答过我吗？对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就是搭档，不方便的时候就是上下级？”
傅廷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休息室的空气有些滞涩，程灼打开门，在市局其他干警探寻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还要移交昨天晚上的证物，过会儿再说吧。”
言罢，程灼砰地一声，把自己办公室的门也给关上了。
关上门后，程灼深深吸了一口气。
救护车把阿塔送往医院之后，自然是没再回头。程灼一个人裹上了行动车里所有的厚毯子之后还是难以控制地发抖。他趁凌晨两点回市局休息室，自己给自己悄声煮了一碗泡面，这才感到体温稍稍回暖，昏昏沉沉地睡去。整个市局的活人都没敢打扰自己的浅眠，而刚才面前这位，显然是没把自己放进‘活人’的范畴里。
说到底，不说出于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关心，也是出于同心协力破案的好心。
可自己是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是因为先前傅廷霄对自己冷淡而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非要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因为营救过程中遇到两辆面包车而被迫做选择，而自己遗漏掉了关键信息，关键时刻差点选错？
证物袋安静地躺在稍有些凌乱的办公桌上。程灼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暂时拿起听筒看看是否有错过的电话。
还真有两条留言，第一条来自怒火中烧的冯支，让程灼滚到自己办公室写检查，骂他想当英雄想出魔怔了，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差点顺带骂了程灼他爹他妈他全家。
而第二条来自程灼他爹程所长。程文海问他，儿子，晚上说好了晚上来吃饭，这是来不来了？是不是又加班呢？
程灼挂上听筒，只觉得有些不好受。他确实是答应了父母周五晚上回来吃饭，父母理解他工作忙，好不容易商定的周五全家吃饭看电视。因为约定好了日期，他爸的曲艺节目不看了，他妈的交谊舞不跳了，老两口在家恭候多时都不见人影，便猜到他可能是又回市局加班，这才打来电话。
可过去两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纱。所有的情绪，阖家欢乐的幸福，大案办成的喜悦，或者辗转反侧的挣扎，都被反复拉锯一般地磨砺。压力之下，痛苦被磨钝了，可快乐也就钝了。
程灼颇感愧疚，先给他妈编辑了一条短信，说好结案之后做饭补偿二老。程母并没有回复。
五分钟以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我说了等����”程灼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打开。
“电话打完了吗？”傅廷霄说：“我等了一会儿。”
程灼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没给自己憋死。过了得有两三秒的死寂，他叹口气，示意傅廷霄再把门关上。一旦熟悉这个人的说话办事风格，程灼连脾气都没了。自己说了等，对方也等了，等完以后就继续过来延续之前的话题，不会考虑什么脸面不脸面，情绪不情绪的问题。
放在别的地方也许是个缺点，在自己身边，还真不见得。
想到这里，程灼也打起精神，开口问：“阿塔体内取出的那个U盘里有什么信息？是文字还是图片居多？”
傅廷霄答道：“里面有很多图片、录音和通讯记录，所以审核起来比较费时费力。”
“视频？”
“用来佐证阿庄和钱启庸的情人关系。”
哪怕不能给他“定罪，这样的铁证一经公开，也至少回让他丢了乌纱帽，身败名裂。程灼点点头，内心不禁惊叹于这个女孩的手段和决心。
程灼又问：“那夜总会的业务相关呢？”
“阿庄拍摄了几张交易存根一样的照片，应该属于金爵的流水，具体的名目我没时间细看，得送到经侦那边，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程灼：“走私外籍女性从事性交易的证据呢？”
傅廷霄沉吟片刻，说：“同图片来看阿庄收集了好几个外籍小姐的‘卖身契’，但上面没有写金额，自然也没有钱启庸的签字画押。”
这几年来检察院督促得越来越严的，办案要讲证据链闭合，不能靠主观臆断。如果说卫雪和亲密照片、聊天记录能证明钱启庸和阿庄的情人关系，‘卖身契’文件能只能证明王辉腾知法犯法，并不能牵扯到钱启庸。
可若是没有证据，也不好强求。想到这里，程灼也难掩困意，打了个哈欠，说：“等整理完了，就先提审吧。有什么就用什么。”
傅廷霄“嗯”了一声。程灼这才想起来他进门时候说起的技侦排队等结果，就主动说道：“哦，市里技侦的黄主任我熟，我再打电话催催结果。”
“嗯，要我帮你登记证物吗？”傅廷霄又问。
程灼犹豫了片刻，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可傅廷霄顺着程灼的眼光扫向他的桌面。证物袋打开了，而放在最上方的，是一部手机。傅廷霄意识到，这部手机不属于市局行动队伍里面任何一个人，而是……昨天用来联系榆槐的那部小巧的行动电话。
程灼只需要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拨出去，就可以……
“我来登记吧，很快的。”可傅廷霄接过了证物袋，把袋子又严谨地封紧，站起身来。
拨出电话只需要几秒，而电话那一边，很可能是他等待许久的答案。程灼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他看着傅廷霄，低声说：“谢谢。”
可话音刚落，座机电话又响了起来。
程灼一看是冯立忠的分机号，都不敢挂免提了，怕冯立忠当着傅廷霄的面再继续对自己一顿高强火力输出。程灼干脆直接拿起了听筒：“嗯冯支，您说。”
大概两分钟后，程灼表情一变。随后，傅廷霄便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一句：“知道了。”
傅廷霄转身，挑了挑眉，用口型问他：“冯支队？”
程灼点点头，单手掩住听筒，低声道：“省厅下了命令，要提级侦办，让我们立即转送钱启庸到省公安厅，由省厅刑侦总队进行下一步审讯工作。”
昨天审问王辉腾之后，钱启庸因涉嫌合谋杀害外籍人士被刑拘，一直被关押在距滨江市局二十公里外的看守所。
看来，这个发展也在傅廷霄意料之外。他皱起了眉：“转押？”
第53章 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