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拥挤的人群中破开一道缝隙。
“抱歉，借过……”
程灼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呼吸也未平复。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有些许灰暗的灯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自己。
第55章 素描
程灼从警械库旁边的停车场取上了车之后直奔目的地，把帕杰罗横在街道旁边，对着门卫亮了警官证����还好，这个并没被杜警官强制上缴。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单元楼，凭记忆走到五层，敲了敲门。仍是无人应答。
帕杰罗只剩下三分之一箱油，可程灼丝毫没有犹豫，又从惠安区全速杀回市局。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傅廷霄不会是回市局加班去了吧？可市局有的是座机电话，他也不知道回到市局先打电话报个平安？
程灼给市局值夜班的干警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是：“一天都没见着傅队，不是跟您出任务去了？”
这口气，好像自己把人弄丢了一样。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可程灼好像不信邪，还是开回了市局办公大楼。
傅廷霄人不在，而且那辆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别克君威也不在，说明他没回来过。
遇到如此严重的意外事件，省厅把值班警察分开问话是章程没错，可非要把他和傅廷霄分别带到两个地点，又是遵从哪条指示哪个准则？
程灼低头一看时间，早就过了凌晨两点，他正在门口甩着车钥匙踱步，小李噔噔噔地跑下台阶：“程队，电话！有人找，说是市三院的。”
电话那头是个医生，估计早就被急诊的工作量压趴下了，也没跟他寒暄半句，“307号的病人非要出院，家属来签署一下知情书。”
程灼答应了句“好”，还没等问具体情况，电话就占线了。
����307号？病人？家属？什么知情书？
他头部应该就是擦伤没错，伤口自己也看过，应该不至于进手术室吧？
程灼又想到惠安区那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面漆黑一片，几个月前他在这里遇到那个自称是傅廷霄父亲的男人，以及随之而来的有关他家庭为数不多的信息。
这种场合不会打电话给他，应该是关系差到一定程度了，傅廷霄至少没有骗自己。不打给家人，就真的没有别的人可以叫了吗？连个对象也没有？
程灼想起市局那个衬衫扣到最上面一扣，文件袋恨不得3D对齐，认识几个月都没有什么大的情感起伏的男人。傅廷霄会找什么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另一半，他竟然完全想象不到。
程灼心想，市局大家伙工作之余确实会八卦两句，但他一般就在旁边笑着看，遇到有合适的，牵个线搭个桥也不迟。可到了傅廷霄这里，之前他的一切行事准则好像都不成立了。
反观自己，半夜三更有家不回，身上没手机，车也快没油了，甚至钱包都忘记要回来了，一分钱没有，辗转了三个地方找他。连自己爸妈只是得到了一条短信报平安。要换是别的人，自己会这样做吗？有必要这么做吗？就为了这么一个管自己叫“上下级”的人？
……一定是因为今天太过波折，程灼原本的疑问没得到解答，还越想越复杂。他一脚油门开到滨江市医院，直奔急诊室。
诊室嘈杂纷乱，程灼的衬衫没了，只穿了一件T恤，外套上面全是脏污，可称得上是狼狈不堪。可他也管不上那么多了，到前台就问307号在哪，就差再次拿出警官证。
护士说：“您等着，我给您拿知情书。”
“哎，我先看看病人，可以吗？”程灼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笑。
今晚急诊病人格外多，高负荷工作一整天的护士几乎耗尽耐心去处理任何家属并非必要紧要的需求。她皱着眉头，本要一口回绝，可抬眼看着程灼����
年轻帅气的警官笑着，正俯身请求，始终保持着安全礼貌的距离。
小护士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伸手一指里屋：“先登记，别去太久。”
程灼抬眼一看，屋子里人挺多，有争吵的情侣、挺着肚子的孕妇和焦急踱步的病人家属，他定下神来仔细看，才在角落里瞥见抱着胳膊站着的那个人。
衣服还是没有换，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着很可怕，傅廷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也就没坐在塑料椅上，而是靠着墙壁闭目休息。
上半身的衣服应该是沾染太多血迹，直接被接诊医生剪开了，傅廷霄现在穿着蓝白相间的开襟系带病号服，宽阔的胸膛舒展开来。
程灼咳嗽了一声。
果然，还是没睡着。傅廷霄睁开眼睛，和他短暂地对视。
程灼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外面说。
傅廷霄大概是刚回过神来，反应有点慢，程灼上前两步，拉着他往外走。
急诊人多，程灼拉着人七拐八拐，找到个楼梯间，把人往里面一推。
傅廷霄任他摆弄，等消防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才意识到这空间里面竟然只有他俩。
而程灼的脸离得很近，非常近，近到能感觉到鼻尖的冷气。
����他在看自己包扎过的伤口。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程灼上来就问。
傅廷霄原原本本地回答：“手机上交了。”
“讯问完成之后你可以把手机要回来，哪怕发条消息跟我……跟我们报备一下。省厅那边没消息，我满世界找你。”程灼摸了摸胸口，意识到这里是禁烟区，于是又很沮丧地把手放下来了。
傅廷霄“嗯”了一声，又补充说：“后来你接到电话了。”
“那是医院打过来的，”程灼本想解释说不一样，可想了一下，也许在对方眼里，结果都是通知到位，没什么不一样的。他只好问：“他们也问你话了？没去省厅？”
“嗯，直接在现场问的。”
“没先带你去医院？”
“在现场问了大概情况，后面是在医院完成的详细笔录。”
看来跟自己情况差不多。程灼犹豫片刻，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傅廷霄在外套里摸索一阵，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这是什么？你的病历？”
“看背面。”
程灼把纸翻过来，看到一张素描一样的画，阴影和轮廓都是用铅笔勾勒出来的。
“黑色摩托，黑色面罩，牌照应该是故意遮挡了。摩托的型号看起来像是日产，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嗯，差不多。”程灼表面上回答如常，可心里一惊。看来，傅廷霄没有追出车外，匆忙一瞥之间，也获得了和自己几乎同等的信息。
“省厅还给你单独派了画像师？”程灼还挺惊讶。可傅廷霄摇了摇头，他就明白了：“这……是你自己画的？你还会这个？”
傅廷霄说：“偶尔。”
程灼不知道在想什么，立刻跟了一句：“能画我吗？”
傅廷霄把纸扯了过来，眼睛上下打量程灼，薄唇抿起来，像是个微弱的弧度：“也不是……”
“……我开玩笑。”程灼立刻打住了这个念头，把话题扯了回来。“你记得是先发生的交通事故，然后技侦才来电话告知U盘有新的文件进展，是这样吗？”程灼问。
傅廷霄摇了摇头：“我们无法确定车祸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从我们的角度看，我们是先接了技侦的电话，在对接信息之后，意识到了前方有车祸，且车祸造成的拥堵越来越严重，有想要干预的想法，向省厅进一步汇报了情况。”
……果然，滴水不漏。程灼看着他的脸。纱布绑得不太牢，血液凝固成黑紫色，让米白色的布显得沉沉欲坠。
他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在过去十二小时内经历了什么。脑袋差点挨了一发11毫米口径的子弹，看着钱启庸的碎肉和脑浆在眼前如烟花般爆炸，平复下来保护了现场，还被带走问了几个小时话。如此狼狈境况之下，仍能保持这样的理性，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可以打乱他的节奏吗？
程灼捏了捏眉心，连日来缺少的睡眠在这一刻找上来，一股彻骨的疲倦击中了他。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慢慢贴近����
额角的那块纱布掉下来了，视线一暗。程灼在用手帮他拉紧纱布。
“都好几个小时了，也该……”
随后，手腕一凉。傅廷霄捏住了他的手腕。
程灼心里猛地一跳，松开了手。嘴角扯出了个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你随意。”
很浅的笑，酒窝也会蹦出来，很适合素描。傅廷霄想。
程灼又说：“冯支队之前电话里特地嘱咐过我要多加小心。今天转押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怎么就……”
“嗯？”
“我是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傅廷霄把眼睛移开，强迫自己回答道：“你没错。”
程灼苦笑：“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傅廷霄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一遍：“你没有错。”
程灼一时语塞。按照他自己的习惯，搭档的作用是互相补足，查漏补缺，必要的时候提出合理质疑。可这一刻，他竟然想把所谓的原则都忘掉����他很想相信他。
傅廷霄向来不会说空话，他立刻给出了理由：“驾驶过程中，我们确保了后面没有人跟随，那么枪手要想知道转运的路线和方位，只有一种可能����从钱启庸那里。”
转押当天必须要嫌疑人收拾好东西，命令是早上得到的，而他们等图侦的那个电话等到了中午。程灼点了点头，回想起转运时见到钱启庸时候对方的神态：“钱启庸那时候的状态是比较放松的，确实有可能是他把转押的事情提前告诉了别人。”
“我们昨天一整天的通话记录和行动记录都有设备能够证明，比起分开我们俩，让我们一遍遍叙述每一个时间节点发生的事情，他们最该查的是钱启庸昨天做了什么。”
程灼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傅廷霄的思路被打断，追问道：“什么意思？”
可程灼迅速在头脑中否认了这另外一种几乎缥缈的可能性。他脑子乱得很，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发现自己出来得太匆忙，衬衫都没穿，自然也没带烟。他叹了口气，说：“挺晚的了。走吧，送你回家。”
傅廷霄上车的时候，注意了驾驶位这一侧开关的位置，还提醒了他一句：“警灯没关。”
“我执行公务。”
来的时候警灯呼啸而过，医院模棱两可的信息让人不得心安，程灼自然是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程灼终于得空，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要被揉瘪了的烟，又浑身上下找打火机。
出任务，自然是没带着。他本来说就算了，可傅廷霄从副驾前面的置物箱里面翻来翻去，翻出来一个，又伸出手帮他点上。
程灼侧过身来。好像就是上一秒，傅廷霄扑过来，肩膀紧紧压住自己的，没给他留任何的喘息空间。
“都可以替我挡子弹，之前……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嗯？”
“之前。”程灼仍是没点明。
“你也没告诉我����前天晚上，你为什么一定要跳进海里追那几个人？”
果然，傅廷霄这个人不会给他任何意外，又一次把问题返还给自己。
也许是时机合适，也许是实在累了，程灼竟然回答了：“你可能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之前的几个搭档。我的第一任搭档是我师父，第一次巡逻是跟他一起，他最后一次巡逻，是跟我一起。我们去的红日港。本来只是例行查看，后来情况突变，看到了有人好像是被带走，要暴力冲突。
我师父让我下车，我让他等一等，他说����他非要分头行动。再之后，通讯就中断了，呼叫也没人应。我赶到装卸区的时候就看到……”
装卸区尽头的地面上是一滩深色的血迹。程灼到近前一看，厉辛的警察证、配枪都扔在旁边，而一艘快船正在徐徐地驶向远方。
“师父！����”程灼撕心裂肺地喊，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但他们之中却隔着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海渊。夜晚的波涛轻缓，白天存续的温度让水都是暖的，但程灼只觉得浑身发冷，而水滚烫如血。
十字路口红灯刺眼。
程灼放下了车窗，让冷空气拂过自己的面颊。有些许刺痛，也是一种证明，他还有感知到痛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