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第59章 阿庄
“不客气，”阿庄站在房门前，笑着说，“拿回去洗洗吧。”虽然是刚开春，但全市却意外地迎来了二十多度的天气，明媚的春光顺着窗棂淌进来，打在阿庄身上，给她蒙上了一层绒绒的光晕。
“庄姐，太、太感谢你了！”
说话的是个刚来夜总会不久的女孩，脸红扑扑的，看向阿庄的时候，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前天她的毛衣破了，想扔，但工资没发又舍不得，正犹豫的时候，阿庄说她会补，没想到今天就补好了，不仅颜色针法一致，还多勾了一个紫藤花的吊饰，可以别在领口。
看着女孩感动到不知所措的样子，阿庄安慰道：“好了，真的没关系。”
看到她确实不需要什么报酬，那女孩这才又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抱着补好的毛衣，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这个楼道最尽头的房间。
对方离开，阿庄温柔弯起的嘴角放下，神色中似乎有久久不散的阴霾覆盖，将满室的春意都阻隔在外。
她回到房间后开始化妆，和阿塔偶尔说几句话，一直到王辉腾来到公寓。
阿庄将妆容的最后一笔完成，又回头确保阿塔已经从窗口溜走，才站起身去开门。
“你说今晚来的人是谁？”阿庄很意外，“杨老板？他来做什么？”
“做什么？”王辉腾笑了一声，“来夜总会还能干嘛？来买车？”
听到这个回答，阿庄的的脸色冷了下来，她虽然没有接待过杨修齐，却知道这个人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爱好：喜欢年轻的小女孩，越小越好。
之前她在夜总会里说得上话，加上钱启庸的原因，王辉腾也让她三分，所以杨修齐反复提出过来这边的玩的要求，都没能实现。
“不接，”阿庄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他不能来金爵。”
王辉腾看着她，没说话。
阿庄抬眼看去，心中忽然咯噔一下，那是一种她很久没见的眼神����轻蔑的、看不起的、像是在看货品一样的眼神。自从成为庄姐，没人敢这么看她，但早在刚来滨江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打量她。
“阿庄，”王辉腾说，“杨老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不好拒绝。”
阿庄皱起眉：“我们这里可没有小女孩，而且你真不怕警察来？”
“哈哈哈，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辉腾干笑了几声，“已经安排好了。”
阿庄警惕地看向对方：“什么意思？”
“就那个阿塔，她打扮打扮，我看也挺好，”王辉腾说，全然不顾阿庄骤变的脸色。
自从阿庄和钱启庸闹翻之后，他的态度也明显有了变化，现在更是，明知道阿塔年纪小，又是阿庄的老乡，竟然让她去接待杨修齐。
“啪”地一声！扣在手心里的口红被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是来通知我的？”阿庄问。
以往她露出不悦的神色，王辉腾都会变得小心谨慎，毕竟得罪她不是什么大事，可她背靠钱启庸，海关那边王辉腾是得罪不起的。
“是啊，阿庄，”但如今他却点了点头，理所应当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看你们关系不错，那就由你来替她准备吧，让她把杨老板陪得高兴了，明年生意少不了我们的。”
阿庄的心沉到底，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失去了钱启庸的她，已经和这里那些被走私来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只能完全听从这些男人的差遣。
美人脸上的绝望也是赏心悦目的，王辉腾在心底冷笑着，心想自己总算翻身孙子把歌唱，平时因为钱启庸的原因总对这个外国女的礼让三分，甚至听她指挥，今天也是时候让她知道话语权到底在谁手上了。
“怎么样？”王辉腾又追了一句，“阿庄，你要是舍不得，我就让卫雪帮忙����”
“不！”阿庄猛地抬起头，“我可以，我去和阿塔说。”
见她总算服软，王辉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行，你去，哦对了，钱关长来了，就在贵宾室里等着你呢，可别怠慢了，”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你们也没几天了。”
阿庄今天约了钱启庸，这是他们约定好拿钱的日子，只是她没想到杨修齐忽然要来，她点了点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眉眼之中透出几分仓皇。
“别忘了涂口红，”王辉腾点了点那支被她拍在桌上的，价值不菲的口红，“关长最喜欢这个颜色，特地要求我给你再买一支的，多用用吧，很快就用不上了。”
阿庄知道对方在嘲讽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种有钱的生活，但她并不在乎，脑子里全都是阿塔的事情，随后下了逐客令：“我要换衣服了，王老板请回吧。”
王辉腾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出去之前，视线悄无声息地划过那支美丽的口红。
贵宾室内，线香被点燃，白檀的香气晕染每一个角落。
天色已经暗了，阿庄在内心算了算时间，大概还有不到三小时，杨修齐就要来了，她垂着头整理了两下裙摆，就听到钱启庸的声音响起：“钱给你拿来了。”
随后一个精巧的箱子被递到面前，对方很显然是仍然在生气两人之间的情分被她说断就断了，语气中的耐心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这是第一笔，你拿走吧。”
“谢谢，”阿庄说，她仰起头，“钱关长。”
钱启庸看着她，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好像回到了看恋人时的温柔，但转瞬，他又像是清醒了一样，板着脸问：“你涂了我送你的口红？”
阿庄点头回答：“前几天王老板拿给我的。”
钱启庸沉默了很久，阿庄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闭嘴了，按照她对对方的了解，钱启庸应该会生气，会大骂，会因为这第一笔钱和还要给的第二笔钱大发雷霆，又或者会劝说自己，让自己留下，永远做他的秘密情人。
但此刻，房间内只有沉默。
阿庄不想揣测对方的心思，以前和对方保持地下情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对方抛弃，她再回到曾经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去。现在她什么也不怕了，也不需要像是爱这种虚幻的东西了，阿庄轻轻抚摸着箱体，这里面是能保证她和阿塔生活的东西，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要这个。
“我真不懂你。”钱启庸离开时，看向阿庄的眼神有些陌生。
那种看着货品的，或者是看向宠物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惑，不用阿庄猜也可以知道，对方不明白为什么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明明有办法让她离开这种深陷污泥的人生，她为什么选择亲手斩断？
“不用劝我，”阿庄说，“我想清楚了。”
钱启庸看了她十几秒，随后一点头：“我知道了。”
阿庄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划过一丝疑惑：真奇怪，她并不相信真情，所以也自然不会以为他们会当一辈子的情人，明明是她离开的，为什么现在看起来下定决心的反而是对方？
“你别后悔，”钱启庸又说，“阿庄，你别后悔。”
阿庄闭了闭眼，她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坚定：“我不会。”
钱启庸走后，阿庄原本可以短暂地休息一段时间，但却听到夜总会的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有警察来了，可能是例行检查，不好糊弄。
正因为杨修齐的事情而有些思绪混乱的阿庄猛地起身，心头有了主意。
整个滨江市，恐怕没有比警察局更安全的地方，她忽然知道怎么对付杨修齐了，对方想来这里找小女孩，那她就让唯一的小女孩离开。
而且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把事情透露给警察，所以她不能报警，不能当受害者，更不能牵连无辜，不能在第二笔钱还没拿到的时候就打草惊蛇。
所以阿塔不可以作为被保护者被警察带走，那么办法只有一个����想到这里，阿庄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模样中多了几分“庄姐”身上不会有的狡黠，那是家乡的阿庄，在田地中，在天地间，奔跑笑闹着的阿庄会露出的表情。
在这个金爵夜总会，阿庄当了太多年的“庄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站起来的时候，她有些眩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又或者是这条裙子太紧，让呼吸都有些不畅。阿庄拽了拽领口，空气涌进来，她心跳得很快，有些兴奋。
“阿塔被抓了？！因为偷东西？她能偷什么东西？！”王辉腾勃然大怒，气得呼哧带喘，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事情的原委，“肯定是那个阿庄搞的鬼，这个婊子！我马上要去接杨老板，让他知道被放鸽子了，我们明年的生意怎么办！”
经理对这些高层打架一概不知：“可是老板，刚才警察询问，全都是庄姐在解决。”
“阿塔被抓就是她自导自演的，能不帮吗！每句话都在引导警察替她做事，”王辉腾恨不得冲出去现在就掐死阿庄，“明年没生意了，你们都得给我回家要饭去！”
经理赶紧说：“老板，庄姐刚才说，要不然让她先顶上，她陪杨老板。”
“什么？这娘们到底安的什么心？”王辉腾一摆手，坚决不同意，“卫雪呢？要不然让卫雪来！”
经理一查排班表：“不行啊，卫雪今天不在。”
“他妈的！”其他的姑娘要不然就是不够盘儿靓条顺，要不然就是中文不够好，想找个能安抚杨修齐怒火的，恐怕真的只能让阿庄来。
王辉腾心里狠狠骂了几句脏的，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算是暂时妥协了：“让她现在准备，今天晚上如果没哄好杨老板，你们都给我滚！”
走出大厅的时候，王辉腾算了算时间，回头看向那间豪华套房的窗户，那里看不见任何人，但他知道，阿庄此刻应该已经在了。如无意外的话，“那件事”很快就要发生。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杨修齐，谄媚地敲下几个字：杨老板，路上呢吗？晚上吃了吗？今天恐怕有些不方便……
听到经理的安排，阿庄并不意外，她知道结果一定如自己所想。
卫雪不在，王辉腾没有别的选项。
“谢谢，”阿庄对着经理温和一笑，“我现在就准备。”
VIP套房已经开好，阿庄一边脱掉那条长裙，一边想：她已经把记录着钱启庸和王辉腾对话的U盘藏好了，除了她之外，就只有阿塔知道。剩下的，就是等钱启庸的第二笔钱，拿到了钱，她就带着阿塔走，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倘若出了什么意外，起码自己的那枚U盘会引起阿塔的主意，这个小姑娘很像她，她确定对方一定有这个观察力，阿塔一定会想到的。
热水不断的注入到浴缸里，室内蒸汽氤氲，那种奇怪的眩晕又出现了。
阿庄倒好两杯酒，自己先喝了一口，把另一杯放在一旁，等待着杨修齐的到来。
随后她在进入之前，又涂了一层口红补妆，确保妆容完美。
在袅袅水汽中，阿庄觉得眩晕，身体也发软，她想，气温真的是太高了，让人不舒服。
对面镜子中的人肤色非常白，透着红晕，很美，她微微笑了笑，进入水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热水很舒服，像是母亲的双手将她拥抱那样。
入水的这一瞬，身体的疲乏和心灵的痛苦都消失了，阿庄变得放松，她卸下了所有的包袱，那些秘密和罪恶，争吵与矛盾，都尽数消失了。
阿庄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很轻，似乎飞离了身体，飞越了千山万水，飞回了家。
第60章 回响
����“……那支鲜艳的口红最终成为了致命的凶器，法医毒理鉴定撕开了‘心源性猝死’的伪装，也揭开了这起跨国罪案的一角。但在毒素侵蚀心脏之前，阿庄已经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
警方证实，正是依据阿庄冒死保留并托付给幸存女孩阿塔的关键证据，让专案组成功锁定了以王某、钱某为首的特大跨国人口走私链条。在这场权力和欲望的肮脏交易中，阿庄用自己的生命在黑暗的裂缝中为阿塔撑起了一线生机。目前，阿塔已处于警方的严密保护之下，正在接受心理疏导，她将带着阿庄未竟的希望活在阳光下。
截至发稿时，针对该犯罪集团上下游的清洗行动仍在进行中。关于此案后续的司法进程及未被曝光的黑暗角落，本报将持续追踪报道。
《滨江日报》特稿《深渊回响：从滨江夜场到边境海关，被鲜血洗刷的真相》记者/李烛微”
唐以柠举着报纸读完最后这段，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伤心了，”张浩然拍拍她的肩膀，“这次你帮了大忙，先吃饭吧，想点开心的。”
这天，大案忙完后，市局的人总算抽出一点时间，在胜合区的商圈约了一顿烧烤。
春天到了，天色越来越长，冬日的七点半早就步入夜晚，但今天的天际线却依然泛着红色的光影，在市区中那些最高的玻璃楼上留下晕开的暖光。
烧烤店里满是热腾腾的香气，熏得玻璃上一片白雾。
程灼他们在最里面的位置，外面的吵闹不影响他们聊天。这次团建是他主动攒的，谁想来就来，不来也不勉强，他从来不强迫同事们参加集体活动����毕竟平时忙得吃住都快同在办公室了，没人想休息日还见到同事，所以来的都是爱聊爱闹的。类似吴瀛这种比较喜欢安静的，就回家休息了。
“再来50串小牛肉，小唐爱吃，”张浩然一挥手，因为是局里报销，他点起菜来财大气粗，“牛心管10串，老谢你看看，还要酒吗？”
谢思��手边已经有三个空的扎啤杯了，他一点头，又上了一杯。唐以柠不爱喝酒，捧着一扎巨大的可乐慢慢地喝，碳酸刺激着舌尖，让她读完报道之后心口憋屈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投毒杀人案结案后，今天来的这几个人先是在家没日没夜地睡了一大觉，随后做了些善后事宜，把日后应付检察院的证据链增补完善，然后就等着这顿聚餐呢。
程灼吃的不多，酒倒是一直没断。之前因为办案，加上后面来这边吃过几次饭，老板早就把这个长得好看的刑侦队长记住了，吩咐后厨烤了两片馒头片，刷上酱料，夹上生菜、里脊、香肠切片和鸡蛋，满满当当地递过来，“程队也不吃饭，光喝酒啊？”
“中午吃多了，”程灼接过馒头片，咬了一口，举杯表示感谢，“老板你们这边生意够好的，从五点半就开始排队，还没到饭点儿呢。”
“托程队的福，”老板哈哈笑了一声，“五点就有人在门口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