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祁亦尧抬眼看过去，试图恢复冷静，将之前那个声音逐出耳边：“程警官，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祁亦尧第一次接受问询的时候态度不错，但他身上有两个主要疑点存在，第一，他故意没提到的那个人����他的助理李晓，到底在隐瞒什么？第二，为什么他在电影大火成功后，状态却一落千丈？低迷到精神方面甚至出现问题，这也有可能成为这场事故的导火索。
程灼需要通过这个审讯流程，把这两个疑点试探出来，他需要知道祁亦尧在隐瞒着什么；这个真诚、坦荡的演员，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到底放着什么。
面对祁亦尧这种态度软化，而精神状态不佳的相关人，程灼通常不会单刀直入，告诉他你的问题是什么。他比较喜欢聊天，也很擅长聊天，试探出相关信息。想到这里，他开口：
“祁先生，我们先从两年前说起吧。那年的金兰奖，你是最佳男主的有力竞争者，也是得奖热门。最后输给他，你遗憾不遗憾？”
祁亦尧摇了摇头：“那都是评委投票选出来的，我不遗憾，我也在自己的电影里面做到了最好。”
����“你做到了吗？你说得那么晚，这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了吗？”
脑中那个声音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祁亦尧低头，捏紧了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将目光放回眼前的警官身上。
“你从这一天开始对许沛宁不满，因为他抢了本该属于你的奖项，他不尊重前辈，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这是正当的问讯手段，针对被审讯人有可能在乎的事情进行施压，程灼继续道，“你����是有作案动机的。”
“我……我没有。”祁亦尧苍白地辩解着。做演员，没有不想被看到的，这是不争的事实。面前警察的审讯思路，他大概也清楚了：因为失意导致嫉妒，因为嫉妒实施报复。也合情合理，如果他是警方，他大概也要做出如此推测。
可随后，出乎祁亦尧所料，程灼没有继续施压，而是转身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随后缓缓推到祁亦尧的面前。照片里，聚光灯如瀑地倾泻在舞台上，许沛宁意气风发地捧着奖杯，英俊的脸上露出微笑。而在他身边，女主角的位置却是空的����只有导演走上前，手里捧着属于最佳女演员的奖杯，对着观众们致辞。
祁亦尧看到这张照片，神色上有细微的变化。程灼抬起眼睛仔细观察，可出乎他意料，他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嫉妒，甚至轻蔑或不屑的神情，而是……
一种十分平静的怀念和惆怅。
“我没有杀他，”祁亦尧的视线仍然在那张照片上，“我不知道那是真枪，更没打算伤害许沛宁。我热爱的是演戏，不是拿奖。更何况《盲音》在那年口碑和票房双丰收，我已经不需要再通过拿奖证明自己。”
他抬起头，直视程灼，恳求地问：“程警官，你们可不可以相信我？”
程灼看着他，只是说：“做到了自己所能的一切，却因为同一部电影的女主余青获奖，而没能获得男主的投票，你出道以来就在被身边人的光环盖过，许沛宁如此，余青更是����”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祁亦尧终于忍不住了。脑中的那个声音发出一阵讥笑，而祁亦尧的态度骤然转变，竟然大声喊道：“闭嘴！！你们没有资格说她����”
他整个人消瘦的脸颊上青筋毕露，若不是他的手腕被固定在桌子上，很可能会直接跳起来。审讯室外，傅廷霄捏紧了话筒：“程灼����”
“程警官！”祁亦尧把手砸到桌子上，手铐再次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我没有杀人！请相信我！”
傅廷霄已经站起了身，一只手覆在了门把手上，就等着推门进入。
可程灼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信息，露出一个笑容，稍等了片刻，让祁亦尧平复心情。随后，程灼继续说道：“祁亦尧，先冷静点。许沛宁年纪轻，第一次拿这么大的奖，在台上高兴得忘乎所以，连《盲音》的导演上台替余青领奖，他都没能装出沉痛的样子来……”
程灼提到这件旧事，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观察着祁亦尧的表情，“我记得你们剧组关系都不错，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许沛宁不满？因此记恨他？”
这句话一说，祁亦尧的表情有些惊讶。
程灼立刻知道了他的提问方向是对的，脑中一个想法迅速成型，他继续问道：“所以，余青的过世，对你影响是不是很大？”
程灼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反应，只见对面祁亦尧的瞳孔微微扩张，虽然直视着程灼，但却像是透过了他，陷入了某些令人痛苦的回忆当中，他的手指在颤抖，发丝也跟着震动，像是稍加触摸就会溃碎一地。
程灼不再说话，他等着祁亦尧挣扎，等他挣扎出一个结果。
大概过了几分钟，祁亦尧忽然开口：“不一样。”
程灼一怔，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这时候，耳机里传来傅廷霄的声音：“等等，祁亦尧有些奇怪。”
审讯室外，傅廷霄一直在单向玻璃后紧盯着室内的情况，见犯人情况不对，他起身，低声对张浩然嘱咐了一句“如果对方有任何攻击行为，立刻中断审讯”，随后询问程灼：“你还好吗？”
程灼轻敲了两下耳机，作为安全的回应。
随后他发现，祁亦尧竟然奇异地不再颤抖，刚刚那副脆弱的模样似乎从没来过，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整个人褪去了局促不安，变得沉稳冷静。
随后，他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地反驳道：“余青的去世是无法逆转的事实，我不会因此迁怒许沛宁，更何况我清楚，许沛宁那次获奖也是评委会基于新人红利做出的选择，这两者是独立事件，不能混为一谈。”
“……”
透过玻璃看到这个场景，张浩然也有些惊讶，“什么意思，他是人格分裂？”
祁亦尧前后表现差别太大，程灼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程警官，你们的推断建立在情绪化的假设上，”他看着程灼，眼底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嘲讽，“把两个没有因果关系的独立变量强行关联在一起，以此构建我的杀人动机，这叫做强加因果，和那些在互联网上乱吠的狗没有区别，这种低级错误，我想不应该出现在市局的审讯和问话中吧？”
他抬起眼睛，神情也出现了变化，如果说刚才他是颓唐的、沮丧的、从天堂坠落向地狱的昔日大明星，那么现在的他，则像是一个精明的、狡猾的猎人。
祁亦尧怎么了？是装的？还是真的有病？
任凭是谁见到这种像是人格交替的场景可能都会慌张，但好在是见过诸多大世面的程灼，他并没急着回答对方，向后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祁亦尧继续说。
而对方也没客气，开口道：“或许你们认为我有抑郁倾向，甚至具有攻击性，然后把余青的过世和许沛宁的死与我联系到了一起，但事实上，我的情绪与剧组流入真枪并引发事故之间，并不具备因果链，这更不是强相关的证据。程警官，你刚才的猜测是无效的。”
对方冷静、平稳，在被审问的关头还保持着逻辑，这一瞬间的感觉，竟然让程灼感觉到熟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傅廷霄的声音同时响起：“他现在很像宋郁。”
外面的张浩然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他当然也看过《盲音》，同样爱到买精装版DVD收藏，但突然看到饰演宋郁的演员被关在审讯室里，而电影里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还是惊得不知道作何反应。
“副队，什么意思？祁亦尧他这是……有病？”
“不确定，”傅廷霄按住麦克风，为了不打断程灼，他轻声说，“我看了关于他精神状态的报告书，没有什么大问题，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
入戏太深了。
程灼同时猜测：之前祁亦尧的一些表现，还有和余青的关系，以及为什么他始终无法振作起来，去真正履行演员的义务，投身到另一部电影当中？这些零碎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那就是����几年过去了，他还没从宋郁这个角色中走出来。
……又来了。
祁亦尧想，他无法控制地用另一种口吻攻击向对面那个警察，这个语言风格、逻辑习惯他都无比熟悉。曾经为了拍电影，他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更是专门进行过逻辑推理上的训练，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中的语气，都是经过反复打磨的。
起初祁亦尧很享受在片场中一秒入戏的感觉，好像在打板的一瞬间，他从休息区走到镜头下，就径直进入了自己的第二人生，连导演和编剧都会反复惊叹于他状态调整得如此迅速。
然而在拍摄结束后，他却开始反复听到宋郁的声音，从幻听，到对方指引着他做出反应，再到看到宋郁本人。祁亦尧不是没去过医院，去了，但都没查出问题。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入戏，而是好像真的被那个叫宋郁的侦探附体了一样，会控制不住地在某句话或者是某个场景下，忽然吐出只有宋郁这个角色才会说出的话。
“我的猜测无效，是吗？”程灼重复着对方地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想到了怎么应对，“看来你很讲逻辑和证据，就像是《盲音》里的宋郁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祁亦尧有片刻地怔忡，那极度冷静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既然你提到了因果链，还提到了强相关，”程灼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用宋侦探最擅长的部分聊聊这个案子。”
第66章 破绽
“这种缜密的思维方式，和对别人逻辑能力的质疑，看来是你在拍摄《盲音》期间经过训练得到的。”程灼继续道。
面前，祁亦尧神色悠闲自信，程灼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审讯室里突然发病发狂发疯的嫌疑人多的是，只是祁亦尧这个程度，他还不觉得需要中断。
祁亦尧冷静地说：“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觉得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
“这是在梳理你的动机和嫌疑，”程灼回答，“怎么没关系呢？”
说完，他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同样是颁奖礼的那天，但并不是官方图，而是祁亦尧粉丝拍摄的，在余青被宣布得奖的一瞬间的抓拍。那时候祁亦尧脸上有一种欣慰又怀念的表情，笑中带泪，好像他的搭档此刻正要上去领奖。大屏幕上余青笑靥如花，映在他的瞳孔中。
“你说余青的获奖是所谓的‘独立变量’，那语气好像你对她只是前同事的公事公办，那么这张照片，你要怎么用逻辑学解释？”
这张照片传播度并不高，因为那一天祁亦尧错失影帝，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聊他状态不佳的八卦，根本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更是忽略了他在余青得奖那一刻时感受到的，自己得奖更甚地激动与喜悦。
祁亦尧看着这张照片，坚冰一样冷硬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什么意思？”
“我相信，能用这种眼神看待搭档拿到影后的人，此刻情绪的优先级一定是最高的，远超过自己没拿到影帝的那点遗憾，”程灼说，“一个在自己落选的瞬间，还能用这种含泪的眼神为搭档祝福的人，在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装得下嫉妒这两个字。”
祁亦尧沉默片刻，毫无笑意地扬起嘴角：“所以程警官的意思是，你信任我？”
“倒不如说是纠正你，”程灼用和对方类似的冷静语气说，“你所谓的没有因果关系的独立变量，并不是真正独立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分清情绪与事实，也就是说哪怕清楚余青的去世不可逆转，也一定有可能因为她的死而迁怒于沉浸在获奖喜悦中的许沛宁。”
祁亦尧皱起眉：“所以你还是怀疑我？”
“这是梳理逻辑的排除法，每一种可能都要想到，”程灼看着他，目光如炬，“但我的意思是，我更相信你并不在乎那个奖杯，所以不会为了奖杯杀人。对于许沛宁的死，你没有主观恶意，这一点我很清楚。”
祁亦尧有些错愕地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谢谢你。”
“免了，”程灼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在许沛宁这件事上，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但另一件事上，我同样找到了证据，证明你有问题。”
说着，档案袋里最后一样纸制品被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下一个问题，我想宋郁侦探应该无法回答，因为这是问祁亦尧的问题。”
程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扶着桌子，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紧了祁亦尧布满血丝的眼睛：“所以能不能让大明星来回答我，这两笔共计一百万的转款究竟是为什么发生？而这个接受转款、名叫李晓的人，本应该是出现在片场，在许沛宁死后接受警方的问话和调查的，又为什么，凭空消失了呢？”
祁亦尧紧紧靠着椅背，脸上那种泰然自若的冷静消失了，宋郁像是碎裂地面具一样被剥离碎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失意大明星的灰败和颓丧，自下而上，慢慢地爬满了他整个人。
“……你怎么会知道？”祁亦尧问。
“你把警察当傻子？”程灼很是惊奇地反问，“且不说有监控录像显示她当天在，剧组难道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稍微一问就知道了，李晓，女，29岁，传媒大学毕业，工作七年了，一直都在娱乐圈，三年前跳槽到你的经纪公司，是不是？”
祁亦尧颓唐地低声说：“你们都查到了，为什么还问我？”
“我们可以查到你们二人之间的大额转账，如果愿意花费一点时间，我们也可以查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祁亦尧，”程灼摇了摇头，“比起自己查，我更愿意听你坦诚地谈谈这件事。”
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宋郁的喋喋不休的声音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祁亦尧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这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在他还红极一时的时候，连手指都有人专门来做维护和美体。
但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扣下扳机，杀了人。
……我还会失去什么呢？祁亦尧想，到现在，他好像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他不说话，程灼也并不着急，坐在对面耐心地等着。反而是审讯室外的同事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室内发生地一切，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刺激到祁亦尧。
虽然经过已有证据，可以判断祁亦尧并不是个危险的人，可他的精神状态又让所有人替程灼捏了把汗，紧张程度不亚于傅廷霄赤手空拳上大巴车找邹诚信谈判。
大约过了十分钟，祁亦尧才慢慢地抬起头，叹息一声：“那的确是我的助理，李晓。”
随后，在他的讲述中，其他人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全貌。李晓在上一家公司过得并不是太好，艺人不好相处，领导让她过量加班，背着KPI没睡过一天踏实觉。助理、商务经纪、执行经纪的活儿她一个人都扛下来了，年底体检的时候长了好几个结节，其中一个显示还不太好。
祁亦尧在剧组遇到李晓的时候，正赶上自己丑闻缠身、没有戏约，也不被公司重视，身边基本上没有助理，而李晓也正好深陷上一个公司的财政纠纷和无止境的吸血黑洞。也就是那时候，祁亦尧向李晓伸出了援手，问她要不要来自己公司试试。落魄得交不起房租的底层跑腿人士，遇上恰好在人生低谷的男演员，谁能说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之后一切都挺顺利，她也租得起自己的房子了，状态好了很多。可大概一年多以后，我发现李晓有些问题，”祁亦尧说，“她欠了很多钱。”
程灼皱了皱眉头：“因为什么？”他也见过不少欠债的，基本都是超前消费、赌博或者是吸毒，导致债务越来越多，开始以贷养贷，滚雪球一样，最终被压垮。
“她没说因为什么，但李晓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平价的牌子，也不喜欢买奢侈品，可能是年轻的时候犯过什么错或者是……别的什么吧。”
程灼抓住了这一点关系间的裂痕，追问道：“你发现她的债务之后呢？你就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是之前网上狗仔拍的那段视频的截图，祁亦尧和李晓一前一后，正在街边吵架，随后一起离开了身后的老旧楼房。
“对，就是这天。我之前借过她一点钱救急，但她状态还是不对，我就多留意了一下，收工以后我当时在附近办事，看到她在里面……”
“这是什么地方？”程灼问道。
“常在云枫山拍戏的都知道，这个茶庄也是棋牌室，是个半地下，这里有整个云枫山����或者整个西仲区赌注最高的牌局，很多导演明星都在那里赌牌。”
“她欠了赌债？你跟她大吵一架，然后呢？”程灼有些惊讶。这和李晓看起来年轻且涉世未深的外表很不符合，可如果她背后有这样深的经济压力，压力会导致纠纷，那么卷入又一场涉及枪支的阴谋，倒也不足稀奇。
祁亦尧苦笑了一声，“我……就又帮她还了钱，一共两次，加在一起得有100万吧，她起初不让，但这钱我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后来她拗不过，给我打了欠条，说是会一直打工，到还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