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祁亦尧脸色苍白，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
“我们查了她的银行卡，负债累累是事实，但是在你借给她一百万之后，她还上了相当一部分，而且每月都在稳定按时还款。如果是债主过来把她杀了，那么她剩余的欠款也还不上了，这说不通。”
“你们是怀疑她不是因为欠债而被……”祁亦尧无法和程灼对视，也无法轻易说出“杀害”这两个字，李晓肿胀的脸不断在眼前浮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程灼凑近了一些，放低了声音，继续引导道：“祁亦尧，李晓在从剧组失踪当天，她的手机聊天记录显示她要去和一个人见面，本来对方要约在白天，但李晓延成了晚上十点，说剧组人多。这件事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吗？”
祁亦尧摇了摇头，强迫自己进行理智的推测：“我……不记得她有男朋友。干我们这一行的基本上没有时间谈恋爱，至少不像正常人那样。如果她恋爱了，出去约会或者做什么事情也会打个招呼。所以，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知道的。欠债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我不觉得她会有时间或者精力恋爱。”
程灼见这条路行不通，又提示道：“短信中说的见面地点在‘茶庄’，李晓之前是不是去这里和人约会过？”
听到“茶庄”两个字后，祁亦尧的脸色突然一变，而程灼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问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
“茶庄����”祁亦尧皱眉，仔细斟酌后，还是开口说：“不是一个茶室，而是一个聚众赌博的窝点，这在云枫山是个公开的秘密，我是有一天收工之后看她状态很不对，就想着送她回家，结果就看到了她没有回家，而是转头去了这个地方。”
“然后呢？”
“当时我以为她是去赌博，就跟她吵了一架，才知道她之前欠债的情况。”
“你说的����是这一次争吵吗？”程灼若有所思，从文件夹里翻出来一张照片，正是之前唐以柠展示的娱乐八卦咨询网站上的那张狗仔拍到的独家照片，祁亦尧和一个女子正在街边、某个非常不起眼的建筑外争吵。
原来，这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茶庄，而李晓一定是那里的常客，如果李晓在死前最后一次联系的人要约她在茶庄见面，那么这个人很可能跟她的死脱不了干系。程灼有些兴奋，记录下来祁亦尧的回答。
他又引导道：“意外发生的那一天，李晓的状态到底是怎样的？”
祁亦尧指了指门，喘了一口气，说：“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需要安静一下。”
程灼将信将疑，可抬头看了看房间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确保了能够实时了解祁亦尧的状态后，才点了点头：“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门刚一关上，祁亦尧脑中，宋郁那个固执的声音就又冒了出来。
����“仔细回忆一下，案发当天，站在李晓的视角，从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她给你发了短信，说她已经到了片场。然后呢？……
����“对，早上八点到十点半，你都在排练追逐那场戏，片场每个人情绪都很差，包括你自己，那时候李晓不在你身边，也都没人给你递水。可她那个时候在哪？你回到车上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她，说明什么？”
“不，不可能……”
祁亦尧意识到，在案发当天，李晓有充足的、大把的时间和自己的道具车独处。
����“你开始为了下场戏换衣服做准备，场务按规矩进来确认你身边的道具齐全，这时候场务也提到了道具清单上的仿真手枪。然后李晓说什么？”
祁亦尧这才回忆起来，当时李晓说的是，新做的道具枪还在道具老师那里没来得及拿。可在此之后，李晓出门给自己买咖啡，许沛宁正好录完综艺连夜赶回剧组，于是拍摄计划再一次调整。祁亦尧却在放在车角落的盒子里发现了准备好的道具枪。这说明李晓之前在说谎，她一定是知道这把枪的存在的。祁亦尧喉头一阵翻滚，瞬间觉得作呕。可耳边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好的，现在你失手打死了许沛宁，事故发生了。在这之后，李晓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祁亦尧闭上双眼，努力回忆那时候的场景。他自己陷入巨大的震惊和麻木之中，几乎瘫在当场，做不出任何反应。等回过神来之后，他也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李晓，而他记得李晓当时脸色也很差，并且焦急地四处张望，在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检查许沛宁的状态并试图抢救他的时候，李晓拿起手机，正在疯狂地按着手机上的按钮。他当时以为李晓在试图联系自己的经纪人汇报这个重大情况，而李晓的表情明显不像是这样。
难道，她在给那个神秘联系人发信息？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程灼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随后推门进来，是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祁亦尧向他要了一根烟，随后叹了一口气，将意外发生当天，他回忆起来的一切事情一五一十按顺序告诉了程灼，包括事故之后李晓的反应。
程灼点了点头，“我们回访了剧组的摄影和场务，其中也有人提到她的神态非常紧张，和你说的差不多。”
祁亦尧露出十分痛苦和纠结的表情，嘶哑地说道：“程警官，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但这一切真的说不通……李晓虽然犯过错误，欠下了债，但我之前帮她还了一些，在我们公司做助理虽然累，但是能保证一日三餐，我一接了通告或者片约她都能分奖金，过去几个月里，我们两个都在走上坡路，这个电影很可能是一切好转的契机。李晓她没有理由这个时候把枪换成真的来陷害我，不但毁掉了我的事业，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其中一定有其他的隐情，您一定要查明白。”
程灼很认真地看着祁亦尧，思考片刻后，他问道：“你再说一遍，当时场务进来问道具枪，李晓是怎么说的？”
“她说枪不在。”
“原话是什么？”
“她的原话是，‘新做的在道具老师那里，没拿过来，’”祁亦尧说完，也意识到了其中玄机，“所以，她的意思是这把真的手枪是旧枪？”
程灼想了想，说：“如果你的推理成立的话，有一种可能，就是李晓不是把假枪换成了真的，而是����她想把真的换成假的。”
“对了！”祁亦尧激动地一拍桌子，把烟直接按灭在了掌心，站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她不让我使用这把枪，把它放进了隐秘的盒子里，我需要用的时候，也是翻遍了车里才找到。应该是她想把枪暂时藏起来。”
“你记得你们的对话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应该是……在那天拍的追打戏最后一条通过之后，摄影、场记那边应该都有记录。”
程灼看了看祁亦尧的手掌，面前人似乎有一次陷入了‘宋郁’的精神世界。程灼没有阻止他，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引导道：“所以，那条和神秘人的短信，像你说的，不是什么幽会。而很有可能是就此交接这把上膛的武器。当然，有可能是李晓想从中获利，还上欠款，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许沛宁提前归组，让拍摄计划提前，她没来得及在夜里把这把枪给拿走。”
祁亦尧听完他的分析以后脸色苍白，只得跟着点头。他想到，李晓在意外发生之后的反应，不是震惊于这件事的发生，而是一种自责和内疚。她早就知道真枪的存在，在许沛宁倒下的那一瞬间更是知道，自己的行动晚了一步。
“可是真枪为什么会出现在剧组里？”
程灼把烟灰缸推给了祁亦尧，没有说话。
祁亦尧又问：“她是因为这把枪死的吗？”
从李晓的角度看，债务危机可以独自应对，她并未丧失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因此她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不是被追债的人杀了，就是被前来要枪的人杀了。
程灼吸完最后两口，也把烟头按灭，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祁亦尧的肩膀。“行了，宋侦探。接下来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祁亦尧这时候状态看起来平静些许，先前眼中那种偏执和狂热的光褪去，剩下一个略带疲惫、但真诚的笑：“我……我只是想帮忙，希望你们能够查到凶手。李晓的家里人一直对她不太好，很少来电话，来电话就是要钱，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无论结果如何，请你告知我。”
程灼点了点头：“祁先生放心。”
祁亦尧苦笑道：“不用，叫我名字就好，估计我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做演员了。”
程灼起身，把他送到门口，还特意转过头，检查了一下祁亦尧墨镜帽子口罩都戴得完好：“以后的事情都说不准，我们会全力查案，这点我可以和你保证。”
祁亦尧的经纪人本来要派司机过来接，可是迟迟没有动静。他有些许尴尬，主动说：“你先回去吧，他们只是这次晚了。”
不止这次，这也也不是第一次，而是每一次。自己的经纪人一早上接的电话都是关于手下新人的，要送这位新人录制一个什么农家乐综艺。每个人的经历都有限，而两年前的酒驾事件之后，祁亦尧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她名单里面的最低选项，估计要被雪藏到合约结束，并且要数着日子到合同期限的那种劣迹艺人。他有些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对了，既然有时间，”程灼突然转过头，“祁亦尧，我有个事情想问你，跟这次的案件无关。”
祁亦尧点头：“嗯，你说。能回答的我一定会答。”
他本以为程灼要问一些演艺圈的逸闻趣事，合作的导演都有什么怪癖，外界一般对明星的生活总是有过多探究欲。
可程灼开口，却问道：“你觉得，宋郁他……知道真相吗？”
这个问题困扰程灼三年之久，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
在悬疑电影《盲音》的结尾，林宛音即将远赴欧洲学琴，坐在临行的轿车后座，曾经摘下蒙眼的纱布递给宋郁，作为临别的礼物。当时林宛音脸上的表情，摄影选择了留白处理，而转而对准男主角宋郁。也就是说，这块纱布、这个案子、这个女人背后所有的谜团的真相，全世界只有一个外人知道����
宋郁。或者说，饰演宋郁的祁亦尧。
电影拍完之后，不少媒体都问祁亦尧这一个问题，都被他含糊其辞糊弄过去，大家都推测这是导演想要故弄玄虚，而饰演林宛音的青年女演员余青早已因病去世，真相便无从知道。
程灼本来以为，他会肯定自己的推测，可祁亦尧却说：“你知道吗？那场告别的戏其实是我进组之后拍的第一场戏，当时好像是因为外景排期的一些限制吧，上来就拍了这一场。所以，给我的剧本，和给她的，应该有不同的注解。我不知道，宋郁到底知不知道。但是林宛音……我是说余青，她是知道自己是否是凶手的。”
程灼惊叹道：“那你不会好奇吗？”
祁亦尧说：“最开始会，可后来我觉得，反而我不知道比较好，就好像对他们的结局保有一种神秘和新鲜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握着这个秘密，只要她不说，秘密就在，她也还在。”
程灼侧过头，他想在推理事实，可此刻他看不到事实，看不到证据，只能感受到一种情绪。“你对你们的结局遗憾吗？”
“宋郁和林宛音有了最好的结局。”
程灼一针见血地问道：“那祁亦尧和余青呢？”
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般奔涌而出，祁亦尧的手臂微微抖动，他喉头梗塞一阵，许久说不出话。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我也不该知道。在拍摄《盲音》的短短三个月期间，我爱上了余青。那时候我三十多了，她比我小很多，还在事业上升期，我怕她被恋爱传闻困扰，就没有告诉她。就好像我的剧本里面没有写属于她的真相，她的剧本里面应该也没有写‘我’单方面的爱意。我利用宋郁的角色演绎着爱，表达着爱，本以为就像一场梦一样，把属于戏里的这份感情留在戏里。至于戏外，未来的路还长，我们有缘会在合适的时候相遇。”
程灼轻轻叹了口气：“但是你没想到她拍完戏之后就生病了。”
祁亦尧说：“不，余青在拍戏期间就一直在抗癌，她不想被剧组的前辈另眼看待，就一直隐瞒了所有人。这还是后来她病重的时候，导演托人告诉我的。戏里宋郁送走林宛音，戏外，是我送走了她。本来这个故事就到此结束，但是她去世之后，我们剧组的人都出席了葬礼。这时候她的母亲找到我，说余青给我留了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祁亦尧摇了摇头，眼前已经渐渐模糊到路都看不清：“不，是那块蒙眼的面纱。”
“是一起拍戏时光的纪念？”
“在电影末尾，她摘下面纱，那一刻眼中应该是有光的，她看得见。我觉得她的意思是，在现实生活中，她也看得到。她看到了，但她无法回应，因为那时候她已经……”
看得见真相，看得见祁亦尧本人，他的真心，也看得到他的爱。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彼此错过，在电影里是相互成全，而大幕拉上，留给戏外的却是永远难平息的一场错过。
外界纷纷猜测祁亦尧是没得到金兰奖最佳男主这个重量级奖项之后状态开始消沉，并且把一切归咎于许沛宁的德不配位。可实际上祁亦尧的低落和示意开始得更早，是从余青去世的时候就开始了。原因不是她的死亡，至少不只是她的死亡。
程灼看着眼前硬冷的水泥地，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祁亦尧低哑着声音说：“所以，程警官，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永远在等待，也永远在错过。等我意识到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眼前的街道有几分古朴，上班族坐在各式车辆里面穿梭而去，过于窄的道路挤入太多车辆，也容纳了都市生活的太多欲望和冲突。
一辆黑色的轿车减速后停在街边，祁亦尧认出车牌号，说：“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祁亦尧按下车窗和他挥手致意表达感谢，好像电影中那一幕。
程灼笑着点点头，低头又点上一支烟。他只觉得心里发堵，想找个人说说话聊聊天，于是掏出手机，凭肌肉记忆拨打了一个号码。
“市局刑侦一队，傅廷霄，请留言。……”
“……”
第71章 拥抱
傅廷霄开车驶入西郊时，天色已晚。把母亲安葬在听松园，这本不是父亲的意思。他想要市区最好的陵园，所有滨江的有钱人都选择把家属安葬在那里。
可当警察进入锦华公寓十八楼调查，发现的不但有陈淑妍和幼女毫无生机的冰冷尸体，还有书桌前整齐叠好的一封亲笔遗书。
陈淑妍自小喜欢书法和国画，自然也写得一笔漂亮的字，她一笔一划地写道，我死之后，请把我安葬在听松园，我想看着澜江，请带我去那个地方。
父亲身陷囹圄，因此后事还是托人安排的，葬礼也是一切从简。听松园没有每个月免费的纪念活动，也没有供家属休息的茶水间，只有一块块松散排开的墓碑、空了的长椅，和远处的景色。傅廷霄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看他们缓缓把墓碑沉入草地，听远处江水流过的声音，他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想被安葬在这里。观海听松，这座陵园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墓地，而像是一处北方的幽静园林，像一首悠长的未完成的挽歌。
若不是当天人太多，他想在这里多停留。第一次回来是中学时候，傅良平忘记安排保姆回家给自己做饭，于是傅廷霄独自一人出门，去小吃街买了吃的，又坐上了滨江的37路公交车，终点是松山。他坐在长椅上，看完了整场日落。
上一次，则是在阿庄案落下帷幕之后。阿塔的姐姐被带回家，惠安殡仪馆少了一具冰冷的遗体。他在回家的路上买了简单的菜，终于有时间自己做一顿饭，在回家路上打开了信箱，发现收到殡仪馆长的一封信。馆长读了当日的《滨江日报》，才了解到了这具女尸背后的故事，自己快退休了，见证了一个案子最终告破，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荣幸，便把这几个月傅廷霄以个人名义临时存放尸体的款项全数退了回来。
傅廷霄拿着这几千块钱，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他便捐给了听松园的一把椅子。
人与过去世界的连结可以如此弱，他临摹陈淑妍所有的字帖，写得跟她一模一样的字，同她一样学习了素描，却时常忘记她在记忆中的容貌。梦里的母亲不再有脸，先前温柔的声音也变得缥缈、扭曲而遥远。
可当他走入这一片空间的时候，这连结又如此强烈，他仍是看不到她的脸，但好像可以短暂地看到她所见的一切，触摸到她所触摸的东西，又感知到她所感知的全部痛苦。
锦华公寓十八楼的夜色好吗？好到可以让你放弃身后的一切吗？你……还会记得我吗？
哦，我遇到了一个人，是我的搭档。你应该会喜欢他的吧。
傅廷霄低头，闻了闻袖口，有一股很微弱的烟草味道。程灼在审讯室外等祁亦尧的时候抽过烟，只有一支，可味道留住了。
他几乎难以分辨，因为这几天都离他太近了，近到感官系统都不会分辨仅属于对方的气味。
手机又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发现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信息。
“我这边完事了，晚上回家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