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又沉默了几秒钟，决定不再强撑，点头换位置。
“惹程队生气了？”唐以柠语气轻快，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生气？应该不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争执，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就只剩下拥抱，程灼难道介意那个拥抱吗？傅廷霄不想触碰这种可能：“我不确定。”
“道个歉就好了，”唐以柠说，“程队刀子嘴豆腐心，他看着严厉，其实人特别好。”
傅廷霄有些敷衍地点头，他当然知道程灼有多好。
只是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害怕，哪怕是在波涛汹涌的港桥上，或者是在被枪手抬手扫射的生死一刻，他也没有感觉到过类似的恐惧。
可这个猜想远比之前的一切都令他害怕����也许程灼知道了他的心事。
他当然知道程灼有多好，傅廷霄再一次想，所以他怕失去这样的好。
“副队����”这个时候，唐以柠再次开口，她开车很稳，而且把收音机打开，有悠扬的小提琴曲流淌出来，让人的情绪慢慢平稳。
唐以柠侧头看了看傅廷霄平静的侧脸，脑中理智地推敲起过去一个月自己听到看到的一切����
聚餐的时候他俩总是留到最后，理由不是帮着对方收拾，就是“张浩然的车坐不下”；彼此都完美避开了冯支队热切地想介绍的相亲对象，傅廷霄提到程灼名字的时候竟然会犹豫和不确定。
真相是证据的集合，而下一步����则是踏实求证。
唐以柠开口问：“你喜欢程队，是不是？”
……现在知道他心事的不止程灼了。傅廷霄想，这也许是他人生中第二无措又混乱的一天。
不过他没有用沉默做为回应。
想瞒过唐以柠也不容易，他们这位技侦同事是痕迹学领域中的“猎犬”，市局所有人都知道，但凡是她出现场，只要进了警戒线，就可以等待物证说话了。唐以柠不仅对微小的痕迹和行为动向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同时也擅长捕捉情感和关系的流动。
傅廷霄实话实说：“是。”
“我还以为会否认呢，”唐以柠笑起来，“不过我也没见你说过谎话。”
承认这件事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傅廷霄紧绷的表情轻轻松动了一瞬，随后他说：“小唐，希望你能保密这件事。”
“当然会保密，”唐以柠三指冲天，“我做的就是保密工作。”
她一脚踩在刹车上，别克君威稳稳地停在路边，在他们的右手边，写着“黑白键图文工作室”几个大字的招牌挂在墙上，这是个二层红砖小楼，专做剧组生意。根据纸张和打印机的规格，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高档的打印店。
“副队，你知道现在你应该做什么吗？”唐以柠拔下车钥匙。
傅廷霄看了店面一眼：“进去找老板问话。”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没问你工作！”
“我不知道程灼因为什么不开心，”傅廷霄说，“他昨天很正常。”
唐以柠伸出一只手指，非常笃定地说：“管它原因呢，只要哄开心就好了。随便说点什么，开启一个话头，然后把程队哄开心。”
傅廷霄沉默地听着，若有所思。
另一边，程灼收到了交警大队发来的李晓住所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并且把可疑时段已经剪辑出来了，和张浩然一起正查看着。在换段落的空挡，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多久了？他想，他们出去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吧？
“师父，你今天有事啊？”张浩然问，打断了程灼的思路。
他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问：“嗯？怎么了？”
“你都看了手机三四次了！”张浩然解释，还是以为领导又突然安排了什么政治任务，“如果省厅那边有事，你先去处理也行，这边我和老谢看就可以。”
程灼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干什么，他居然在等傅廷霄发消息？真是够荒唐的。
“没事，先工作。”他把脑子里零七八碎的念头赶走，站起身要把手机放回自己桌上，但就在这个时候，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短信。
程灼几乎是瞬间就点开了讯息����
是傅廷霄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们到了。
没头没尾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前几乎都在一起行动，很少有互发消息的机会，两人信息间的通讯屈指可数，顶多是程灼来早了补文件补到头大，问傅廷霄到哪儿了，赶紧过来救火。
程灼的心情突然因为这短短的四个字而变得明朗了一些。无论如何，他还有眼前的工作，他俩还是搭档，而傅廷霄是他有过的最出色的一位搭档����至少，在他师父之后。他应该知足。
想到这里，程灼放下了手机，重新回到电脑前面，平复了心情：“开始吧。”
第75章 出逃
黑白键图文工作室的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工作人员们都喊她“芳姐”。
芳姐很专业，也很阔气，这件图文工作室跟一般的打印店不一样，阳光透过二层高处的长条窗射进来，照在那些深红色砖墙上。一楼工作区和休息区界限分明，有几张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围着一张实木茶几，芳姐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傅廷霄扫了一眼这间工作室里的设备，在这个多数用针式打印机或者简易激光打印机的时候，这家店的机器很显然高级很多，甚至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印刷工厂。
芳姐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却很干脆：“你们找谁？”
“警察，”傅廷霄让对方看了一眼警察证，“有些事情想问。”
芳姐有些意外地起身：“是云枫山那件事吗？”
“不止，”在简单说明情况之后，唐以柠把遗书递过来，芳姐刚打算伸手拿，傅廷霄却摇了摇头，“在茶几上看。”
他们带物证出来是需要一系列审批流程的，为了防止证物被其他生物信息污染，是绝不可能让相关人触碰的，芳姐虽然做的是印刷的生意，但好歹也算是见惯了风浪，立刻去拿了放大镜来，隔着物证袋，仔细观察纸张边缘的切割痕迹。
最后又核对了纸张的克数和纸张中的暗纹，芳姐舒了一口气：“是我这边的纸。”
她解释，这是云枫山影视城这边几家大剧组找纸厂定做的“剧本纸”，为了防止翻印，纸面上甚至涂了特殊的材质，一般的小机器根本印不上去。
“全云枫山确实只有我的机器才能调高压力和温度，把这些字印上去，”芳姐说，“但这些剧本纸，我们只会给剧组的人用，需要确认身份的。剧组那边一般是每季度结账一次，好多年了。如果是外人，我肯定是不会放心给他们这么好的机器的。”
“你还记得是谁过来打印的吗？”
一般有用到高档机器的生意都是芳姐亲自来做，面孔有熟有生，她一时想不起来这份遗书到底是谁过来打印的。
芳姐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我记得是位男士，中等身高，但相貌确实不太记得了，这边一天生意好的时候来的客人也不少。”
傅廷霄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摊开放在桌面上。这是标准辨认程序，为了避免诱导和主观偏差，照片里不仅有嫌疑人，还混入了数名年龄、体貌特征相近的非涉案人员。而其中只有一张，从网站资料里截取下来的郭维的照片。
可芳姐仔细看了看，用食指指向右边第二张：“就是他。”
正是郭维。傅廷霄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谢过了芳姐。
芳姐叹了口气：“这人什么意思？费尽心思地选剧本纸，然后还跑过来用剧本纸打印，图什么？外面五毛钱一张的打印店满大街不都是？”
唐以柠捏着记录本，把店内、纸张和监控情况记录下来，听到老板这样说，眉头也拧了起来：“确实很奇怪，如果我是凶手，肯定会找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店，打印完就走，不留任何痕迹。他用专门打印剧本的纸，这不就等于是暴露了自己吗？而且我们立刻就能知道凶手和剧组有关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完，包括小刘在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每个人都很好奇地看向傅廷霄。
这个警察一进屋就把全部视线吸引了，如果云枫山现在还在拍戏旺季，肯定会被当做是哪个身体力行跑过来打印材料的明星。
不过芳姐混娱乐圈多年，眼力非常。她看得出来这警察不一般，且不说长相，虽然他话不多，但单单只是站在这里，头顶似乎就在徐徐冒着“聪明人”的金光。
唐以柠问：“所以这个人在想什么？他对自己的反侦察能力这么有自信吗？”
“他想要让所有人觉得是李晓自己来打印的。”傅廷霄说。
屋里其他人不知道前因后果，听得一头雾水，而他们也不能透露太多案件细节，唐以柠却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原委：凶手这是玩了一手灯下黑。如果这封遗书用的是最普通的打印纸，那么还没有太明显的指向性，可如果用的是剧组专用的剧本纸，那么在惠安分局那边看来，整个自杀证据链条就是闭合的����因为李晓就是剧组的人，她用这种纸张打印遗书再正常不过！
凶手故意留下这个所谓的破绽，其实是想把遗书和在剧组工作的李晓的身份锁死在一起，让警察顺着这个思路一直滑坡到以自杀结案，方便他逃之夭夭。
“凶手没料到市局会接管这个案子，”傅廷霄低声对唐以柠说，“如果祁亦尧那边的审讯拖得够久，我们暂时查不到李晓头上，分局很可能会以她的自杀结案，那个时候如果想再翻出来调查就会慢很多。一旦这件事被拖慢进度，凶手应该就会快速转移，离开平海省。”
唐以柠瞪大了眼睛：“竟然差点就让他逃了。”
“还好程灼……提前审出来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傅廷霄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把两人之间的谈话结束，低头看手机，发出去的讯息暂时没人回复。
程灼在做什么？查监控？开会？应该是很忙吧，或许可以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再给他发一条短信。
可一直等回到市局，傅廷霄都没等到回复。他快步上楼，径直走到程灼的办公桌前，连张浩然的打招呼都没来得及回应。程灼一抬头，看着朝着自己越走越近的人，大脑竟然短暂地一片空白了。
还是傅廷霄先开口，清了清嗓子：“我们去了趟打印店，老板成功指认了郭恒庆，是郭恒庆来过她店里，亲手打印的李晓遗书。”
“那么他一定出现在李晓的死亡现场，”程灼瞬间忘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也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保持距离，一个跨步步走到傅廷霄面前，拉住他的手臂：“很可能就是杀害李晓的凶手，我们有足够多的证据现在对他下通缉，快，一定要……”
“程队����”耳边响起一道脆亮的声音，程灼意识到有人，这才立刻往后挪了两步。傅廷霄愣住片刻，转过头的时候，才看到了刚坐着电梯上来的唐以柠。
“咳咳，那个，遗书纸张和打印店范例用纸的正式比对结果也出来了，确实匹配。”唐以柠赶忙说。
程灼赞许地点点头。唐以柠赶忙借口还有积压的其他案件的检材等着分析，说完就把白大褂换了，头发扎起来，戴手套戴眼镜，一头扎进了研究室。
程灼盯着唐以柠的背影，又看了傅廷霄一眼：“外勤的时候你催她工作了？”
“没有，”傅廷霄老实回答，“小唐她����”找了一圈形容词，“可能比较热爱工作。”
会议室昏暗，白色的幕布上被投了一位中年男子的模样，国字脸，眼睛不大，长相没什么特点，唯独眉毛上有一块胎记比较显眼。
“郭恒庆，真名郭维，37岁，”程灼指向照片，“这是他在剧组登记车辆信息时留下的名字。根据”郭“这个姓氏，可以和打印店的客人对上，由此得知他是打印遗书，杀死李晓的头号嫌疑人。但除此之外，这个人的胎记曾经被范启顺指认过，所以除此之外，也极有可能是给他提供枪支的人。”
这话一出，一队刑警们皆是一惊。
“啊？所以这是卖枪那小子？”张浩然刚开口问，就意识到了什么，一拍大腿，“两个案子涉及的枪支确实也很像，甚至可能来自同一个军火制造厂。”
傅廷霄在一旁补充道，“范启顺供出的那家公司，一共两个负责人，其中一人就是郭维。”
张浩然一惊：“他们是同一个人？”
“嗯，我们猜测郭维是他注册公司用的真实姓名，在范启顺被抓之后，为了避免被警方注意，才改头换面，取了新的名字，”程灼说，“或许还办了假身份证，利用这个进入剧组周围工作。”
二队的同事已经去到平海第二监狱，向范启顺再次确认他口供中这个关键信息。而从个人社会关系方面发散开来，郭维没有结婚，也无子女，本人在车管所登记的白色面包车有车牌号，程灼立刻想到之前向剧组收集的出入片场人员登记����
“看看这个‘郭恒庆’是用的哪辆车进出剧组，那很可能就是他逃亡时候会用的车。我们联系图侦部门开始排查监控，遇到目标立刻汇报。”
车牌号很快查到了，只是，最近一周都没有出现在监控内，上一次还是出现在云枫山附近，很可能是在剧组送道具，或者在附近从事什么非法生意。
“难道，他最近都没用车？”张浩然挠了挠头。
傅廷霄却不这么认为：“郭恒庆在滨江这么多年，做的又是违法的生意，他应该非常清楚什么地方没有监控。”
“包括哪里的摄像头是摆设，什么地方没有交警执勤站岗。”程灼意识到这一点，也觉得很棘手：通缉令虽然已经发了，但如果他一路上躲着监控走，再加上全市有十几万辆同款车，只要他往哪个汽修厂或者是老旧小区的违停区一扎，只要一辆车，那基本是没有任何找到的可能的。
转眼三个小时过去。果然，期间系统弹出过两次警报，一次是在西边一个偏僻的伐木场附近，很勉强地拍到了这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还有一次在六公里之外的滨海大道。
再然后，它就像是鱼进入海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这并不是个坏消息，起码可以证明郭恒庆目前依然在用这辆车，而且他即将要去什么地方。只是这个具体的地方暂时无法确定。
“郭恒庆完全避开了主干道，而且在绕路，他从伐木场到滨海道不需要这么久，”傅廷霄根据行进路线猜测，“有可能是在慢慢往城外走。”
出城就变得更麻烦了，程灼问指挥中心：“通缉指令已经下发给交警和各巡逻组了？”
“发了发了，现在全城都在找他，”指挥中心的主任也是满头是汗，“实在不行，副队你再推测一下他会朝着哪个方向出城？我们提前安排好郊区县和隔壁城市的警力。”
程灼帮傅廷霄拦下来：“你别把人当电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