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的身影逐渐被光吞没，一夜过去，天亮了。
宋郁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对祁亦尧摆了摆手，动作很潇洒，像是一个杀青的演员对着观众们告别那样。
再然后，这道影子走入熹微的晨光中，消失了。
祁亦尧看着他离开，很慢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时刻，他感觉自己也有一部分郁结离开了，离开了《盲音》，离开了云枫山，整个人变得轻盈了很多。
“程警官，”他抬头看着程灼，露出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能不能给我一杯水？有点渴了。”
第77章 疏忽
天光大亮，已经到了早上。虽然忙了一夜，但一队很显然还不能睡觉：把证据能找到的都找到了，而最后的拼图，则需要郭恒庆自己补上。
经过审讯，他们得知了为什么会有枪流入云枫山，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整件事竟然是因为郭恒庆的疏忽而发生的����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接到一个消息，说有个上家被抓了，现在情况很紧急，”提到这件事，郭恒庆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头发，“当时太着急了，我们必须撤走，简直是乱成一团！”
“然后是我认错了车，当初在收费站停着太多的白色面包车，我让工人把装着真枪的箱子放在我们车里，结果没想到把车认错了。”看得出他对这件事懊恼不已，认为如果不是这个开端，他也不至于落到审讯室的地步。
郭恒庆手部的血已经止住并包扎起来了，为了能被审讯，甚至紧急做了一个简单的处理手术，但因为伤到了腱鞘，以后开枪肯定是不可能了，踩踩缝纫机还是没问题的。
程灼立刻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问道：“你们的上家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郭恒庆锤了下桌板，“只说很着急，可能是运输那方面的。”
听到这句话，程灼和傅廷霄都心下了然，原来他们突然转移是因为钱启庸被抓，海关必须要接受检查，他们作为分销的一环，也有被问讯的可能。所以在紧急之下，郭恒庆接到消息，必须把走私的枪支转移，这才导致在混乱中把枪转移错了车，这个乌龙也是云枫山枪击案悲剧的开始。
程灼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让李晓来找枪。”郭恒庆说。
程灼：“李晓是被迫的，对吧？”
“她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郭恒庆扯了扯嘴角，“枪丢了之后，我找道上的熟人问应该怎么办，他一听说在云枫山，就跟我说可以找祁亦尧的助理李晓，她欠着高利贷一大笔钱，肯定会帮我。”
“那你为什么杀她？”程灼问。
“云枫山出事那天，枪已经找到了，我催她赶紧给我，但那天太晚了，我们没见成，最后让祁亦尧那倒霉鬼用枪杀了人，”郭恒庆自嘲地说，“我知道事情大条了，让李晓赶紧带着枪回来找我。后来她回来了，枪却没在。”
傅廷霄的眉头皱了皱：“所以你迁怒李晓？”
“这本来就是她的问题，怎么算是迁怒！”郭恒庆不满这个说法。
“她回来了，枪没在，那是因为李晓知道那把枪是判断祁亦尧无罪的重要线索，留在片场，是她在报答祁亦尧，”傅廷霄冷淡地看着郭恒庆，将他的心思猜透，“你无法理解有这样情谊的雇佣关系，只觉得她傻，坏了你的事，是不是？”
郭恒庆抬起头，盯着傅廷霄镜片后那双剔透的眼睛，反复咬牙几次。
“是。”他只能承认。
那个夜晚，他收到消息后，怒不可遏地到李晓的公寓和她对峙，结果却得到李晓的反驳。这个看起来一直畏首畏尾，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像是忽然被灌入了某种力量，竟然对他毫无恐惧。
“如果你再纠缠我，我就把你们的事情说出去！”李晓同样愤怒，“我受够了！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但她不知道的是，郭恒庆在那一刻起了杀心。
“所以我伪造了遗书，把她杀了，”郭恒庆说，“她给我添了够多的麻烦！”
傅廷霄盯着对方的眼睛，心头隐隐有个猜想浮现出来。
“郭恒庆，你是个懦弱的人，”程灼忽然出声，分毫不差地说出了那个猜想，“你杀了李晓究竟是因为你认为她没把事情办成，还是你想给你的上家交一份‘投名状’？”
这句话一出，郭恒庆的脸色红了又白，表情十分精彩。
“这件事本来因你而起，不是你，李晓现在好好地工作着，不用替你提心吊胆地找枪，更不会被你杀了。结果祁亦尧被你的枪陷害杀人，李晓又被你杀害，你却好像觉得自己很无可奈何，是被逼的。”傅廷霄语气冷淡，虽然没有起伏，但郭恒庆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这话里带着嫌恶。
程灼说：“是她给你收拾了烂摊子。”
“这也不是我的烂摊子！”郭恒庆似乎是被某件事戳中了，冲口而出，“我根本也没打算接这个活！”
“那是谁的？”程灼问。
郭恒庆并没有回答。良久，他问道：“……我会是死刑吗？”
“先别问量刑，”傅廷霄打开了笔记本，对他补了最后一句：“从现在开始，你需要交代你的上家，还有之前的公司，以及找你买过枪、现在正服刑的范启顺。”
郭恒庆越听脸色越是灰败。
“我已经找过了……”他喃喃自语，看起来无比颓丧，“李晓死后，我还去找了其他剧组的人帮忙找……但都没找到，”说到这里，他悲哀地笑了一声，“也有可能根本没帮我找……可我真的找过了！”
程灼冷冷回答：“但流落到其他剧组的枪最后是我们找到的，别废话，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
这个多年以来一直贩卖军火，游走在黑白两道，利用假身份和套牌车躲过无数次检查的二道贩子，第一次切实感觉到自己完蛋了。
市局会议室。
程灼把整理后的笔记投到幕布上，“郭恒庆，37岁，真名郭维，给云枫山的各大剧组送道具枪。但同时，他也是军火贩子，负责把偷渡来的枪支弹药，销售给黑社会组织和个人。”
这“个人”大家都知道了，就是之前警方打过交道的，为了阻止弟弟报仇而买枪想要自卫的范启顺。
“师父，范启顺那边也成功指认了，就是从他这里卖的枪，”张浩然说，“这么说，现在金店案的枪支溯源也算是做完了。”他舒了口气，感觉能给检察官交代了。
“还没完，”傅廷霄摇了摇头，打断了一队刑警们暂时的乐观，“贩卖军火只是郭恒庆的业务，我们需要追踪的是货源。”
程灼调出一张图片，屏幕上出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背景则是红日港宽阔干净的码头。
“杨修齐，”程灼说，“你们还有印象吗？”
谢思��脑子活络，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人：“阿庄案！”
“没错，”程灼用笔点了一下他，“杨修齐是滨江市大型海运公司‘世纪联星’的法人，经营着看似合法的进出口贸易。但郭恒庆说，他那些枪，全都是杨修齐从公海神不知鬼不觉弄进来的。”
“所以其实他大部分业务都不合法？”张浩然很惊讶，“我记得当初阿庄案之后，查过这老小子了！”
“的确查了，”程灼说，“但没抓到他的直接罪证。”
当初走私女性来的船是联星17号，这艘船的所有权虽然挂在世纪联星名下，但是杨修齐非常谨慎，他把这艘船长期转租给几家皮包公司，船上的船长和大副又私自接过私活，到最后，所有的罪名都被那几个见钱眼开的船员扛了，杨修齐只背了一个“监管不力”的行政处罚，交了罚款，人都没出面，事情就被解决了。
这是杨修齐最擅长的招数，把资产分成无数份，然后承包出去，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替死鬼，这么看来，连郭恒庆也是。
傅廷霄：“从核心资产开始查吧。”
他一句话，让气氛稍显沉闷的会议室又找到了切入点，唐以柠点点头：“我们技术科现在就能查。”
会议暂停，程灼杵在外面工作区傅廷霄的工位旁边，从背后看他做简单的线索梳理。
傅廷霄的位置不起眼，是个角落。冯支说过好几次了，哪有副队长坐在这么个犄角旮旯的？但傅廷霄就是不同意换，他觉得这里很好，视线开阔，能看到整个办公室所有人，但最主要的原因他没说����能直接看到程灼办公室。
现在程灼站在这里，同样也觉得位置不错，他不爱关门，一抬头，同样能看到傅廷霄在埋头工作。当然了，如果可以，他也想把对方调到离门最近的位置，只是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郭恒庆给杨修齐拖延了时间，”傅廷霄在这边说着，“他如果得到下家出事的消息，第一时间应该会采取行动，所以我们要模拟他的动线……程灼？”
看到旁边的人正在出神，他忍不住开口问：“太累了？”
“……一时走神，”程灼有些心虚地收回对办公室座位调整的思绪，“我听到你说了，不过杨修齐这种级别的人，下家不止一个，预案肯定也不止一种，他应该早就想好怎么应对了，不然也不会在扫黑行动的眼皮底下走私。”
听到这个消息，傅廷霄眉头皱起：“确实不好办。”
程灼摸了摸下巴，思索着：“明天先把他叫来问话。”
市局讯问室。
杨修齐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滨江市知名企业家海报上还要气色好和气定神闲，因为只是问讯而并不是审讯，他的身后甚至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这场问讯并不顺利，每当程灼试图询问核心问题，律师就会礼貌地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礼貌地回答：“对不起，这个问题和本案无关，我的当事人拒绝回答。”
“杨先生，郭恒庆已经交代了，他从你这里拿走军火，目前看来已经至少三把了，包括意外走火杀了许沛宁的那一把，”程灼皱起眉，“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然而杨修齐却推了推眼镜，很平静地回复：“程警官，我是合法的商人，郭师傅是剧组请的资深道具商，我们两个人在私人场合虽然见过几面，但也就仅此而已。至于他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违禁品，或者是他想通过诬告我而减轻自己的罪名，那应该是人民警察需要查明白的，而不是让我坐在这里说。”
傅廷霄坐在程灼身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记录。他很清楚，杨修齐正在等待警方的证据孤岛：郭恒庆的口供在法律意义上属于孤证，意味着即便是找到了枪，但在没有物流链条、资金来往和仓库证实的情况下，杨修齐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推脱成郭恒庆的“个人非法持有枪支”，把自己撇干净。
“程队，时间到了。”律师看了一眼腕表，“如果没有进一步的实质性物证，我的当事人还有个重要会议。”
言外之意就是要离开了，而且市局也并不能阻止他们。
程灼点点头，示意今天到此为止。
第78章 秘密
市局针对杨修齐的调查一共持续了一周，然而进度却极其迟缓，他本人只到场了一次，并没被问讯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随后他几乎是销声匿迹了六天的时间。
再然后，针对世纪联星经济方面调查的经侦科传来消息，或许是担心自己的生意可能暴露，杨修齐将全省的十六个分公司、全市的五个配送站点全部关闭，原地遣散相关人员，警方找来一个运输工人问话，发现为了让资金的流动性降低，甚至是现金结算的遣散费。
一共十天，世纪联星正在一点点地瓦解。
“不仅如此，”程灼说，“昨天到今天，世纪联星名下四艘百万吨级的远洋货轮，全部以很低的价格转让给了几家海外离岸公司，说是经营不善。”
傅廷霄听后沉吟几秒钟：“这是在断尾求生了。”
“对我们来说很不利，”程灼说，“如果人员都散了，我们再想溯源那些有问题的账目，就变得更困难了。”
傅廷霄问：“去港口看看？”
两个人在他的办公室内，门关着，讨论到调查遇到的阻碍，程灼看着傅廷霄皱起的眉头，突然想伸手帮他抚平。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回来，算了算日子，回答：“不急，集团破产这种事交给经侦来办，一二队这几天太忙了，支队批了我们两天假期，强制让我们先休息。”
程灼虽然工作狂，但也知道张弛有度，不能让干警们往死里忙。
傅廷霄一时没转过来：“那我们去做点什么？”
程灼：“我们？”他看着对方，心想，他想去做什么？这是在约我？就我们两个人？他下意识回：“那你想去����”
程灼话还没说完，张浩然忽然像是龙卷风一样冲了进来：“师父！我们安排了6个人在杨修齐市内三座豪宅蹲守，他昨晚匆匆回了胜合区的房子一趟，今天又走了����”
话还没说完，张浩然看见两人都看向自己，登时有些心虚：“怎、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没什么我不该听的吧！”
“我们能聊什么不该听的！”程灼比他声音还大，“说了多少次了，先敲门！”
傅廷霄看了程灼一眼，回答张浩然：“我们在说，支队批了两天假期。”
“真的？”张浩然喜上眉梢，被师父骂了两句也完全不在意了。因为祁亦尧这个案子，他也是累个半死，现在听到放假通知，如闻天籁，虽然还没休息，但已经又想为市局鞠躬尽瘁了。
“盯梢的事情我知道，暂时移交其他干警，之后我们轮班来，”程灼思路被打断，也摸不清傅廷霄是不是想两个人一起出去，于是问张浩然，“想聚餐吗？有什么想吃的，你出去问问。”
“老谢累晕了，肯定只想躺着，”张浩然突然脑子一转，“要不然去家里吃火锅？我们去过师父你家了，这次换副队家吧！”
傅廷霄：“……”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还从没听过谁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需求……不对，傅廷霄又看向程灼，想起对方这段时间都是留宿在自己家的，这对师徒还真是一个样。
程灼见对方看过来，以为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他本来就是个好热闹的人，当然即刻同意：“行啊，正好我们前几天刚买了新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