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听到这句话，程灼下意识去看傅廷霄，他在心里觉得奇怪，省厅当初拿走办案权的时候，那个态度很显然是把市局排除在外了，怎么又突然回来？看来刚刚找到冯支，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傅廷霄当然感觉到对方在看自己，但他忍了忍，用力拧了拧手里的水杯，没有看回去。
连杜浩都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以为他俩都不说话，是因为自己较为唐突的要求，于是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了一句：“是这样，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变化。我们省里邱队准备亲自监督这个案子。”
杜浩口中的“邱队”，自然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邱琳，她升职很快，做事雷厉风行，之前云枫山一案在她的督导之下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她有了成功的经验，自然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个复杂的疑难案子。
程灼也曾经在这个位置上，领导打电话询问调查进度，自然会让专案组里每个人的压力飙升，这样看来，昨天下班以后杜浩特意打电话说今天要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程灼点了点头：“理解，现在调查是什么情况，我们了解一下，看看有什么突破点。”
杜浩脸上自然也没了之前职责界限划清的冷酷，感激地看着程灼，继续道：“我们把海关大楼里近三年的、和钱启庸相关的所有申报单都查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没清关的货物里，有一批酒，是罗曼尼��康帝，一共100箱，全都是1990年或是2005年这种重点年份的，保守估算，价格可能会达到8000万到1亿人民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亚洲名酒和洋酒。”
听完这段话，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程灼，也因为这个数字咋舌了一声。
名酒的用途并不单一，它既是“雅贿”，又可以当做是洗钱中介，同时又是高端会所的身份标尺。如果一个会所能够拿出罗曼尼��康帝，就意味着它可以筛选出全省最高级别的商政资源。
“这么多酒，一直压着？”他问。
杜浩点头：“货是世纪联星的船送来的，我们怀疑这批货和这家公司也有关系。”
傅廷霄意识到：“所以这有可能是杨修齐的货。”
想到会所，程灼忽然回忆起一件事，和往常一样，想用手肘捅了捅傅廷霄。但抬起手臂顿了顿，还是放下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见到阿庄的时候，她本来是想让我们点酒的，但被王辉腾阻止了，最后我们喝的是茶。”
傅廷霄点头：“你想说，可能就是这批酒？”
“你们见过？”杜浩问。
程灼把之前去金爵夜总会调查的事情说了，这个细节当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现在想来，应该和钱启庸扣押的这批走私名酒有关系。
“程队记忆力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调查进度一直很慢的缘故，杜浩想抓住任何的可能性，赶紧说，“所以我们认为，这批酒迟迟不清关，酒无法销售折现，这有可能是钱启庸被杀的原因。”
傅廷霄说：“如果是世纪联星出资买的酒，数额巨大，他们很可能会因此现金流断裂。”
“经侦那边一直监控着他们的资金流动，我等下让他们来汇报。”见调查有了进展，程灼心情好了些。
“嗯，你们这边，还有别的新线索吗？”杜浩问。
程灼思索片刻，还没开口，傅廷霄说：“郭恒庆的调查断了。”
在他供出杨修齐之后，围绕着杨修齐的调查虽然正在展开，但因为证据不足，加上郭恒庆的买卖渠道凌乱，很多都是在网上和匿名买家接触，线下现金交易，并没有完整记录自己的收货和分销路径，给警察的调查进程造成了极大阻碍。
“但杨修齐一定有问题，”程灼说，“只是现在还没掌握证据链。”
杜浩却忽然说：“我们破解了钱启庸的手机。”
程灼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说这个。但这也的确是个好消息，钱启庸是海关的关长，本身做的就是涉密工作，想要破解他的手机，需要层层报批，涉及人物众多，这一趟流程跑下来，没有一个月怎么也不可能开始。
“我们查到，钱启庸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的人是杨修齐。”
“原来如此……”程灼回答，“看来钱启庸这件事也和杨修齐有关，而且看起来他们关系很密切。”
“所以现在需要再次把杨修齐传唤来进行问话，”杜浩说，“这就是我们今天来市局的原因。”
省厅对杨修齐的认识不足，他们也不能再分出人手去从头调查，所以只能回头来找市局帮忙。
想明白这一点，再看杜浩的时候，程灼多少觉得有点微妙：起先不想让市局插手，防他们像是防贼一样，后面知道他和傅廷霄和钱启庸被杀没关系，也绝口不提一起调查的事情����直到现在调查受阻了。
不过程灼向来不是记仇的人，都是同一个系统的同事，能有什么隔夜仇？
他当即表示：“我们会再联系杨修齐，尽可能让他再来市局一趟。”
杜浩也点点头，他知道和滨江这些成功企业家打交道有多不容易，对方有非常专业的律师团队，从上到下密不透风，如果没有绝对的证据指向，杨修齐总有办法让警方永远见不到他本人。
“多谢，”杜浩也知道市局的程灼是个爽快人，“我和冯支说了，省厅那边会给你一定调查权限，之后我们在进行相关专案外勤的时候，市局的同事一起协同办案。”
说到这个，程灼却一直没忘他和傅廷霄决定私下调查的事情，他一笑：“多谢，这段时间麻烦杜队了。”
杜浩走后，程灼眉头却皱着。
傅廷霄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怎么了？”
程灼看他一眼，决定先放下刚才那声“程队”的仇：“杜浩刚才和我们说的那些话里，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只听杨修齐部分，没有不对劲的，”傅廷霄思索片刻，“从货源、资金和动机来说，杨修齐都是最有可能杀人的人。而且他和钱启庸还有最后一通电话，让他目前来说嫌疑最大。”
程灼抱着手臂看他：“所以有不对劲，对吧？”
傅廷霄点头：“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钱启庸的转运时间会被人知道。你全程开车，期间按照规定透过后视镜巡视，并没有人尾随。所以时间和路线，只有内部的人知道。”
他说的也完全是程灼心头的疑虑。假设犯人就是杨修齐，他策划了一切杀死钱启庸，但时间和地点对于他来说仍然是无法得知的盲区，所以就算下令杀人的人是他，也必然是……有内部的人泄露了关键信息。
程灼不愿意思考这个可能性，但他不得不想。
省厅设备科、市局指挥中心调度员，谁做车辆整备？谁维护车载监控系统？
如果想要怀疑，可怀疑的人太多，怎么才能有针对性的把这个人揪出来？
“算了，先去盯着杨修齐吧。”实在想不通，程灼打算先放放，得到了这么多新的信息，他们应该换个思路了。
结束谈话后，傅廷霄走出程灼的办公室。
“副队，”程灼站在里面，突然看着他开口，“麻烦把门关上。”
之前程灼从不喊他副队，也从不关门。他们的位置虽然不都在工作区，而是一内一外，但是门开着，一抬头就可以遥遥看到彼此。程灼通常不需要说话，光是看傅廷霄一眼，就能把他叫来办公室里。
“……好。”傅廷霄垂着眼睛，没看对方，回身要关门。可他真去关了，程灼又伸出手拍在了门上，阻止了门关上。
“嘭！”地一声，把办公室里不多的两三位同事吓得齐齐看过来。
“你为什么躲我？”程灼烦躁不已，只好压低了声音问。
还没来得及问早年那桩化学品泄露案的事情，程灼就已经感觉出了傅廷霄的古怪。他平时话也少，但不会这么回避交谈，更不会像个外人一样喊自己“程队”，现在隐瞒一切的是他，拒不沟通的还是他？这是什么意思？
程灼越想火越大：“你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傅廷霄几乎是立刻否认，然后转身要走，“我回去工作了。”
“你����”
但傅廷霄没给程灼继续说话的机会，匆匆回了自己的工位。他知道自己但凡继续留在对方面前，每多一分钟，甚至是多一秒，自己就有可能越界问出昨晚在你家的是李烛微吗？你们复合了吗？你还是喜欢她吗？
而答案他早就清楚了，是的，不管是否复合，不管是否喜欢，程灼应该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傅廷霄从不觉得自己是这么意志不坚定的人，相反，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这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他擅长推断、演算、评判。为了达成那个目的，需要经历什么、抛弃什么、离开什么、付出多少代价，用什么去和命运做交换。这些事情他早就计算停当，心里有数，他不后悔，也不会回头。
����直到和程灼重逢。
刚刚的他甚至没有和对方对视的勇气。
第82章 来信
等傅廷霄离开了办公室，程灼往外看了一眼，众人纷纷低头，一副专注眼前工作的样子。程灼叹了口气，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他把烟灰缸挪到窗台上，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好像要将所有的疲倦和坏情绪都过滤出去。
杜浩留下来的调查资料还在桌子上整齐地摆着，省厅那个姓杜的领导对这个案子显然是极为重视的，转运那天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变成黑白电影一般。
从他到看守所交接文件，钱启庸被看守所的管教押送出来，上了警车，自己发动车，按照报备过的路线行驶，随后交通出现状况，而同时傅廷霄接到技侦电话，得知阿塔拼命保护的U盘中，竟然有一段钱启庸承认非法走私拐卖女性的录音。
随后，便是摩托瞬间加速的引擎声，玻璃碎裂的惊天巨响，傅廷霄把自己按倒，程灼只能听到小警察的惊叫，再抬头看到的就是钱启庸毫无生机、布满血污的脸，和糊满窗户、车门夹缝和地面的脑组织……
虽然冯支和检察院都表示不会追责，可这个案子一天不破，程灼心底就留着个豁口，他无法判断到底哪一步他和傅廷霄可以做得更好一点，能够引导向不同的结局����
如果钱启庸没死，如果他能够在审问中透露他所知道的关于港口走私业务的一切机密，那么警方恐怕早已捣毁了几十个窝点，早点把这个世纪联星物流公司的老板捉拿归案。
傅廷霄会是怎么想呢？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转运那天的事情，那些“如果”，他似乎也不像是会被困在过去的人，过去发生的事情、过去的选择、选择导致的结果……
程灼又想，这么说也不对，傅廷霄似乎一直在试图重新书写他的过去。1987年那场事故像一枚石子，二十年后在他们彼此的人生中掀起滔天巨浪。他的人生路线无疑因此而发生巨变，连带着自己一起。
作为刑警，作为市局最一起接受外部调查向来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而更加讽刺的是，上一次杜浩出现的时候，省厅有意把他俩分开问话，他和傅廷霄隔着几十公里，思路却一直同频，不断地在维护和支持对方，程灼甚至从城市一端飞奔到另外一端找他。而现在危机暂时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应该更近，可因为意外的发现，现在却感到间隙从生。
烟烧到半截，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今天程灼整个人周身环绕着低气压，除了吴瀛其他人没事都绕着他走，谁在现在这时候来找，估计就是有急事，程灼只好清了清嗓子，说了声：“进来。”
可出乎他意料，来的还是那个占据了他几乎全部思维空间的那个人。
“怎么了。”
傅廷霄低头，停顿了片刻，才说：“其实我想好了。”
程灼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以为他回心转意，突然决定跟自己坦诚了。他笑道：“哦？那你慢慢说。”
可傅廷霄开口却说：“杜队那边调查思路很清晰，每一步的证据和结论也都合乎逻辑，查到这批洋酒的去向之后，我们就知道钱启庸在走私利益链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多少交易是在他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
见他又开始聊工作，程灼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非常短暂地点了点头，还是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们回到杀人动机的推断，钱启庸是为什么被杀，被谁所杀？如果是因为阿庄，以及掩盖夜总会非法走私女性的事情，那么可能的受益方王辉腾已经被关在监狱，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完成这么复杂的刺杀。更何况，这个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不算是秘密。
“如果我们怀疑的是名酒的采购方，也就是世纪联星的杨修齐，仅仅因为钱启庸扣押名酒，自己没法及时把走私货物变现就对他起了杀心，那么我们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代替钱启庸的位置，并且和自己一起密谋进行非法走私是一件很耗时耗力的事情。”
程灼站起身来，又摸出一根被挤得皱皱巴巴的烟，打火机很久才点着。
傅廷霄想上前一步帮他，又生生压抑住了这个想法。最后，他对程灼提议道：“杜队去跟进这批名酒线索的时候，我们也许应该单独查查别的。”
程灼立刻就想到了他之前所说的，不是对外寻找突破口，而是向内寻找答案。合作这么久，想对方所想，已经不知不成为了一种习惯。程灼目光躲闪了一下，看着窗外，回答道：“你是说，查查内部有觉哪些人接触过转押过程？”
傅廷霄摇摇头，又点点头：“只从转押查起的话太晚了，只能解释这场暗杀是如何执行的，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要从钱启庸第一次走入我们的视线开始。”
程灼：“那就是第一次传唤他来警局调查的时候。二队的人当时在市局，先审的他，我去找他们要一下审讯记录。”
傅廷霄否定道：“比这个更早。在二队之前，应该是预审科先进行的访问。他们的审讯记录我看过了，但是有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傅廷霄指了指程灼桌角，在一摞报告上面有几张装订在一起的A4纸，明显是准备好多时。
难道他刚刚就准备提出这一点，因为他俩之间诡异的氛围，而没能说出口？
可破案要紧，程灼没太多时间揣测傅廷霄的心思，因为他的目光很快飘到了第十几行标黄的位置。
傅廷霄解释说：“这里，预审员问了个开放性问题，他问钱启庸‘还有什么本案相关的信息可以提供，会酌情考虑从轻处罚’，但是对方的答案却没有被记录下来，下面直接就进入了另外一个的问题。预审科的审讯不像是咱们这么自由，他们一般都有一套固定模式，也讲究节奏，他问了问题，对方即使咬紧牙关不回答，也必须记录一下，类似‘嫌疑人沉默或者摇头’这样的反应。像他这样问了上句没有下句，很不寻常。”
“你是怀疑……有人替换了审讯的记录文稿？”
傅廷霄抿了抿嘴唇，像是一个非常轻微的笑：“想要印证答案的话，只有一种办法了。”
程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傅廷霄想了想，问道：“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去预审科？”
程灼右手已经握住了听筒，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你去吧，我们也不用事事都一起做。”